要怎么叙述呢?
胡侃侃时常觉得自己的“情史”糊里糊涂。
学生时代成绩优异的干净男生,下课骑机车送她回家的叛逆少年,隔壁警校来带训的教官……这些带着鲜明标签的角色,乱七八糟地标记着她的成长航线。
她有时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所谓的“性缘脑”,可这毛病又似乎只是阶段性的,在得到那些“角色”的一瞬间,她就能预见未来不咸不淡的离别。
比如那位优等生的目标是市重点,叛逆少年远远考不上她报的大学,教官的人生观与她相去甚远……
偏偏她又无畏得很,明知大多少年事一般无疾终,也敢验一个过程。
也许是人生转换阶段伴随阵痛,她又恰好找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就把经年累月的期待和幻想都套在了影子身上。
所以对时差一小时的于凭跃,他出现的时间太凑巧,胡侃侃的态度是顺其自然。
松松给她推异性的微信,当然也不只是为了让于凭跃做她异国聊天好闺蜜,友谊万岁什么的,还是太纯情了。
昆瓦尔进入雨季的那个月末,胡侃侃抓到一片金粉色的,雨洗后的晚霞,她拍了下来,想起之前于凭跃分享给她的那张黎巴嫩日出的照片,她把两片天空P在一起,做了一张明信片。
风景的交融处,她写下这样的文字:“走进人生新一篇话,很高兴有你作为序章。”
那天是于凭跃的生日,胡侃侃将明信片作为礼物送给了他。
而那个换岗偷偷喂猫的少年,终于第一次给她打了电话。
百无聊赖的周末,窗外隐约雷声。乔周在宿舍睡得四仰八叉,胡侃侃则压低了嗓音,掩上房门,在风雨欲来时,赴一场铺垫了许久的聊天。
所以你看,他们的暧昧进程走得多标准,彼此交替释放着信号,一步一探,一探一回。
这篇“序章”所有人都花了心思,牵线的,被牵的,都在努力地朝那个众人期待的结局前行。
那通只有声音的电话之后,本该是更多的话题,更深的了解,是听到手机震动就不由自主漏拍的心跳,是预谋期待着下一次通话的时机,是等熟悉了对方的声音后,水到渠成拨通的视频。
可惜。
……
“可惜什么?”陈纵看着胡侃侃手机里那张自制明信片,撇了撇嘴,尾巴却崩得笔直,仿佛严阵以待。
胡侃侃按灭了手机屏幕,那张金粉色的晚霞瞬间消失在黑暗里。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陈纵脸上。
空气安静了两秒。
“可惜,”胡侃侃叹气,仿佛真的万千遗憾,“我后来发现,文字或许确实不如见面更有力量。”
陈纵微微一怔。
“我和于凭跃聊了那么久,隔着时区,无数条早安晚安和风景照,堆出了一道铁壁铜墙。”
胡侃侃突然伸出手,故意用沾着一点点面粉的指尖,轻佻地戳了一下陈纵的心口,“只可惜,这堵墙,在与你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真实接触面前……塌了。”
陈纵的呼吸猛地一停。
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复盘这件事——
于凭跃先他一步认识胡侃侃,他们之间还有一个相熟的朋友作为纽带,天时人和,占尽优势。
而在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对胡侃侃的特别时,“地利”就已经在眷顾他,给他真实的体温,清晰的声音,客观的行动力,让他活在胡侃侃可触可知的地方,用物理的存在感,砸碎了那堵赛博铜墙。
他从不知道这一切……他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陈纵没管胡侃侃留在他黑色衬衫上的那个白面粉印子,他目不错珠盯着她,只觉得后怕。
胡侃侃浑然不觉,继续往他身上抹面粉,凑了个颜文字,“( ̄▽ ̄),所以陈纵,你还是别为于凭跃打抱不平了,你这个突然冒出的crush才是斩断我和他姻缘线的罪魁祸首啊。”
陈纵的尾巴闻声而动,温顺地,舒坦地,慢悠悠地晃荡了起来。
“什么姻缘,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陈纵向后靠在料理台上,双手抱胸。
靠“系统推荐”的相识,打卡一般的早安晚安,人为构建一种水到渠成感,而且还没构建出来……
“你俩这就是预制恋爱。”陈纵给出暴论。
胡侃侃微笑着把手里的面团拍在案板上,“你再说一遍?”
“难道不是?”陈纵理直气壮,下巴微微一抬,“预制恋爱营养不良,还得靠我这种直接下锅,真材实料的‘现炒硬菜’来救场。”
胡侃侃翻了个白眼,刚想回怼他“不要脸”,视线却落在了他身后。
陈纵面上“高冷刻薄”地输出,身后那条狼尾却以一种没出息的频率,疯狂地在半空中摇成了螺旋桨,尾巴尖儿都快甩出残影。
胡侃侃看看尾巴,又看看陈纵。
……算了,我是精神病,跟他计较什么。
胡侃侃面无表情地转头继续揉面,陈纵却不依不饶要蹬鼻子上脸。
“你刚说我是你的crush,胡侃侃,你不要欺负我在非洲2G网,crush那得是一见钟情,你对我是吗?”
“当然是啊。”胡侃侃承认得痛快。
“骗子,你前两天还说,第一次见我没有半点兴趣。”
“说到这个,我也纳闷呢。”胡侃侃揪了一块面团,捏了一个抽象的狗头,还要举到陈纵脸颊边做对比。
“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会下蛊,要不然那时候,我怎么突然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陈纵眯了眯眼,严肃道:“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可是胡侃侃没有撒谎。
时至今日她都记得那天,精确到年,月,日,下午四点半。
那是一个快要下班懒散时间段,所以陈纵叫她出去外联的时候,她满满不情愿。
好在那次陈纵没有跑很远,只在公司大门口那间用集装箱改造成简易办公室里,会见了附近村庄的村长。
他们在聊打水井的事。
胡侃侃起到一个背景板的作用,她站在陈纵身后,笔记本都懒得打开,脑子里想的是前天刚发给于凭跃的那张明信片。
色调不好,应该都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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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粉色的。
但是粉色又会造成于凭跃那张黎巴嫩的日出轻微失真。
要怪只能怪昆瓦尔的色彩饱和度太高,就像这个阳光热烈的下午,从集装箱小小的门窗望出去,外面蓝天白云绿树红土,浓墨重彩。
胡侃侃还记得于凭跃看了那张明信片后,说昆瓦尔的日落太惊艳,他都想来旅游了,还说让她做导游。
他的维和任务结束要到明年八月,如果于凭跃真的来,她能带他去哪里逛呢?
市区?矿山?附近的村落?
那些村子是真正意义上的贫穷落后,基础设施基本等于无,日常的饮水都无法保证,村民们每天拎好几个水桶去外面接水。
胡侃侃见过那地方,一个长长的水管竖直站立,像十几年前大澡堂子里简陋的淋浴。
当时她是和陈纵一起坐车路过的,水龙头里水流不止,打在碎石地面上。
她好奇地问陈纵,后者解释这个水管每天放水的时间是固定的,村民们排队接取,没有人,它也一直流。
现在公司的《社区建设计划》中有“打水井”这一项,想必很快村民就不用跑那么远接水了。
陈纵从容地跟村长沟通,指着摊开的计划书,从材质到工期详细解释确认。
大片工程类的专业词汇飞过,胡侃侃应接不暇。
她不是努力挂的,下班回宿舍先背一页单词的事只会让她觉得天塌了,所以她的词汇积累日常都是靠“实践出真知”,此刻就叹息自己翻译的文件还是太少了。
村长忽然变脸,皱着眉说公司的采矿活动严重污染了周围的河流,即便打了水井,也是村子蒙受的损失更大。
这种事情,辩个三天三夜也无解。
采矿当然污染环境,可这到底不是律法都不健全的荒蛮时代,所有的开采,排放,都有技术指标要遵循,至少截止到现在,离公司营地最近的那条河的生态还是肉眼可见的安全,每次坐车经过,胡侃侃都能看到不少当地人在河边洗衣洗菜洗摩托车。
这种扯不清的问题轮到律师上场,Vincent态度很是强硬,他和村长的交流逐渐变成斯瓦希里语,胡侃侃听不懂。
陈纵插了话,硬是把语种又拽回来。他开始唱白脸,给村长吃“定心丸”,神情又静又稳,语气可信,姿态不容置疑。
村长紧皱的眉心逐渐舒展。
终于,他们在桌子上那一小块阳光照射到的地方,微笑握手。
胡侃侃依旧是长久沉默地站在陈纵身边,阳光晃过她眉眼,她都没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有关于凭跃的思绪中跳跃出来,跟上这场谈判的。
她只是安静地望着陈纵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交握住村长粗糙黝黑的手掌。
在这个破旧的集装箱里,空气闷热,沙土遍地,一切粗糙而野性。
巴别塔轰然倒塌,烟尘下,陈纵带她安坐,镇一场复杂的利益博弈。
蓦地,她心跳怦然。
天空湛蓝,云团簇拥映衬着远处的群山。
她听见一场阳光灿烂下,无声却震耳欲聋的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