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胡侃侃和乔舟去了监察审计部,反应有人半夜喝醉后去女生宿舍敲门。
监察审计的万主任是“妇女之友”,对事情倒也比较重视,叫了行政部的齐总,和物流部的洪总来,一起了解当晚的情况。
乱七八糟的程序走了一道,终于把寸头和他朋友从下面的厂部提上来对质。
“我那天喝醉了,没有恶意,只是想给她们送点水果……”
万主任:“那么晚了你们跑去女生宿舍,敲门不行还敲窗户?”
寸头:“她们不开门我放下水果就走了。”
洪总:“不然你还想干什么,硬闯?”
寸头:“没有,不会……”
这是一场大张旗鼓地调查质询,所有人都严肃认真,但谈了很久其实并没有谈到实质性的处罚,来自年长上位者的严厉说教,似乎只是在表现他们的正义立场。
胡侃侃忽然觉得无趣。
她拿出手机,声音调到最大,播放那天晚上的录像。
“砰砰”的砸门声像恐怖电影中的jumpscare让人心腔一抖,高分贝的呼喊更是刺激耳膜,宿舍内的全程沉默与门外喧嚷形成对比,明明房间里灯火通明,却像一块收拾干净静待使用的砧板。
“齐总刚才说调监控需要时间,要安排技术部的人去查,我想不用麻烦了,我这里的也能用。”胡侃侃平静道。
监控通常有画无声,就算被拍到了,看着也不过是两个身形不稳的人在外晃悠,怎么知道他们敲门的力度之大,以及叫嚷的字字句句。
录音放完,会议室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
最先打破寂静的是洪总,他示意胡侃侃先关了音频,目光看向寸头,皱着眉把手里的茶杯盖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碰声。
“自己听听,像什么样子?”
他又转向万主任,“小乔是我们物流部的人,这也就是没出大乱子,要是真出了事,我都没法跟人家父母交代。俩小姑娘都脸皮薄,眼瞧吓得不轻。”
洪总语气并不激烈,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事没什么好辩解的,按规章制度办。”
齐总点头,表示赞同。
“小胡处理得不错,做事有成算,自我保护意识很强。”
公司最终给出了处分,如果再犯立刻开除,并借着此事发出红头通知,提醒员工遵守规章制度。
寸头没再来找过她们四个,只是在线上发了一长串道歉的小作文,胡侃侃没看完,也没回复。
后来办公室齐总叫了胡侃侃和顾雨浓单独谈话,谈着谈着莫名提起了她们之前去聚餐的事。
“以后你们也不要那么晚还在外面呆着,聚餐的话吃完饭就回宿舍,半夜被男生敲门这种事传出去毕竟不好听。”
昆瓦尔的雨季向来随心所欲,几声雷鸣之后倾盆大雨从屋顶流泻,盖住了办公区的喧杂,让齐总的絮絮叨叨也变得朦胧繁冗。
胡侃侃端坐着走神,想齐总的论证过程有误,外出聚餐和深夜被人敲门是两件事,就算并在一起说,也不该是去证明她们有错。
也不知道寸头的领导会不会跟他谈话,像这样找一个工作日的上午,苦口婆心劝他们,半夜敲女生宿舍门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
矿山就像一座欧美电影里与世隔绝的小镇,琐碎的事情只要发生便传播得飞快。
“夜半敲门”最终成为了大家餐桌上笑谈的话题,谁见了都要问一嘴。
只有女翻译们表情认真,提醒胡侃侃她们,和寸头类似的人,公司里并不少。
后来和于凭跃聊这些,对方脑洞大开,让胡侃侃也小心注意那个什么姓陈的科长,“他总拉你出去外联,万一是不安好心呢?”
……
这些琐碎的事情从记忆深处被提取出来,胡侃侃都没想到有一天陈纵能主动提起所谓的“黎巴嫩小哥哥”,她憋着笑,目光扫过陈纵的臭脸。
这人刚扬言要去章言那告状,说她“始乱终弃”。
“我欺骗无知少男?你还替他打抱不平上了,黎巴嫩小哥哥背后可说过你‘坏话’。”
陈纵愣了一下,抱着的胳膊都放了下来,纳闷自己这个老白莲什么时候被人反茶了一道。
“他说我什么?不对,他居然知道我?”
“胡侃侃,你怎么什么都跟外人聊。”
胡侃侃抢了摇椅坐下,一条腿盘着,另一条点地轻晃,惬意得很。
“人家说你不靠谱,让我小心提防。”
“我怎么不靠谱了?”陈纵一手按着摇椅,压下身。
“公司里那么多不安好心的男同事,谁知道你会不会是其中一朵奇葩。”
陈纵知道胡侃侃意指什么,觉得冤枉,“你不能因为那个寸头就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是吗?”胡侃侃来了劲,另一条腿也盘了上来,坐直了跟陈纵掰扯。
“那你还记得食堂那个姓赵的大厨吗?之前在我和乔周雨浓隔离的时候,他就加了我们三个人微信,然后挨个聊天。”
某一天晚上,赵大厨给胡侃侃发了一堆海鲜照片,说她新入职,要给她举行欢迎仪式,问她喜欢吃什么。
“那不是……”陈纵好像明白过来什么。
“对。”胡侃侃点头,“就是刚入职时,你请我们吃的那顿小龙虾海鲜宴,你跟中超预定的食材,他只是领了外快帮忙做饭,但他换一种说辞,就让我们感觉好像是他在组局请客。”
陈纵“嘶”了一声,没想到自己差点被“偷家”。
“后来耿星沙跟我们说,那个赵大厨把公司的女职员加了个遍,之前有人和他走得比较近,然后他在外面到处传谣。”
而这样一个人,晋升之路却是出乎意料的不错。
虽然他的做菜风格被胡侃侃亲切地称为“摆席风”,中看不中吃,但当时KOMILU公司的总经理很欣赏他,调任的时候直接把赵大厨带走,做了自己的私人厨师。
陈纵撑着摇椅,半天没说话。
他脑海里情不自禁回想自己跟胡侃侃从初见开始的每一件事,他有没有在不知不觉中做过什么冒犯之举?是否真的有哪一个瞬间,成了于凭跃口中需要被时刻提防的奇葩?
“行,寸头和大厨,还有其他人吗?”
“冶炼厂那个姓黄的,郑主任带我和雨浓去吃饭时,一个劲儿劝我俩酒,加微信的第一句话‘我是冶炼厂高管黄XX’。”
“还有吗?”
“齐总,他说女生半夜被敲门这事传出去不好听。”
“还有?”
“洪总,他周末非要拉女翻译去隔壁中企给篮球赛当拉拉队。”
“还有?”
“厂区那几个,疾控期间出去闝被集团通报批评的。”
陈纵闭嘴了,感觉只要自己继续问,胡侃侃就能继续“报菜名”。
胡侃侃笑眯眯拍拍他的肩,“所以你看,这船有时候还是一杆子打翻了比较省事。”
陈纵歪了歪头,语气随意,问得却小心:“那我有没有过……让你不舒服的举动?”
胡侃侃本来沉浸在本次斗嘴的阶段性胜利中,闻言愣了一下,竟真的认真思索起来。
其实生活中很多被冒犯轻视的细节,她已经记不清了。
从谣言,从按头配对,从招聘要求严女宽男,而等你杀出重围拿到offer,又听见那句“公司招女翻译过来就是为了给男员工提供资源,他们结婚了就好留在海外项目上”。
胡侃侃觉得自己麻木又清醒,心里时刻挑着这世界“重男轻女”的错,可又因为那些人表面上正襟端着平等与尊重粉饰太平,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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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巴就也糊满胶水,只能love&peace。
可陈纵,似乎从来没有让她升起过这种别扭的割裂感。
这人虽然常常一副欠揍的模样,不在一起的时候有点烦人,在一起了又有点粘人,可总得来说,还算是“知行合一”。
胡侃侃莫名想起从前和陈纵出去跑外联,回程路上去超市买东西。那次她应了顾雨浓带瓶葡萄酒回去,就在酒水区费劲吧啦地一个一个看标签。
结果一抬头,一个黑人员工凑到她面前,突兀地夸了她一句漂亮。
那时候的胡侃侃还没完全适应非洲口音,加上事发突然,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只说了一句谢谢。
黑人小哥笑笑走了。
结果结账的时候,胡侃侃又碰上了这个人。他很热情地帮她往袋子里装扫完条形码的商品,胡侃侃客气地表示自己来就可以,可黑人小哥并没有松手。
甚至,他又凑近了一点,问联系方式,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发音有些含糊,超市又喧闹,说实话胡侃侃没有第一时间听懂,于是她下意识地,看向听力水平比她强的陈纵。
陈纵在非洲呆的久,这种事见得比胡侃侃多,他上前两步,把胡侃侃拉到身后,对上那个黑人员工,身高体型优势一目了然,他挑了下眉,话赶话接了一句我就是她男朋友,像开玩笑,又带着不容辩驳的维护。
黑人员工尴尬笑笑,找借口离开了。
一直到回到车上,胡侃侃才琢磨过来怎么个事。
她犹豫自己是否要说点什么,比如感谢,比如自嘲开个玩笑?或者什么也不说,默认这事翻过去。
好在她一直挺I的,这时候不说话也不奇怪。
可是陈纵好奇怪。
他目光有意无意触着胡侃侃,莫名有些坐立不安。
车子驶离超市,驶离城市,驶向一望无际的荒野,陈纵终于转头,语气竟是正经:
“刚才是突发情况,我也没过脑子……你别误会,我是说……”
胡侃侃纵览古今言情小说,闭着眼都摸得清一些经典桥段发展。
“我懂我懂,‘男朋友’只是情急的说辞,我不会误会的,你放心。”
胡侃侃真觉得陈纵过虑了,她不是那么自恋的人,怎么可能以为他对她一见钟情芳心暗许?
陈纵愣了一下,好像比刚才更坐立不安了,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我是说……男朋友这个说辞,是我自作主张欠考虑了,只是那时候我也没想到更……总之,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说实话,那时候的胡侃侃和陈纵已经相对比较熟悉了,可陈纵这话说得又快又急,辞措得仿佛他俩是刚认识,礼貌又突兀,奇怪又生疏。
胡侃侃怔住。
她原以为对方是自恋,又反过来臆想她会自恋,而实际上,陈纵只是在脱口而出“男朋友”三个字后反思了一路怕她觉得冒犯,纯得让胡侃侃一秒尴尬原来自己才是刻板印象。
“啊……啊不会,谢谢你刚才替我解围……我不介意‘男朋友’这个说辞……我是说,不会觉得冒犯……”
嗯,胡侃侃的措辞也变得礼貌隔阂起来。
可他们并没有因此疏离,也许是有些话题,本就不该用插科打诨的语气糊弄了了。
陈纵使唤牛马的时候是挺不把胡侃侃当人看,但她承认,在有些敏感的事情上,陈纵想得甚至比她都长远,生怕逾矩一丝。
记忆会模糊,可感觉永不褪色。
那些让人不舒服的,哽在喉咙不值得说,却烧灼着反复烫伤舌根的蔑视举动……
“你没有,陈纵。”
胡侃侃弯了弯眉眼。
重逢的这么些天,她第一次不与他针锋相对,神色显得明快温柔。
“你一直,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