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侃侃在酒吧看见陈纵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碰见熟人没什么奇怪的。虽然这个“熟人”过去两年都在非洲大草原驰骋,朋友圈都不常更新几回,也没听说他什么时候回的国。
熟人是前男友,这也没什么。成年人的恋爱嘛,好聚好散,虽然当时她辞职的时候,“江湖再见”好像忘记群发给陈纵一份了。
同行来的伙伴兼房东,见胡侃侃目不错珠地盯着十米开外那个卡座,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酒都不喝了?”
胡侃侃有点难以解释,压低了声音,含糊道:“章老板,那边那个人,你看他是不是有点怪?”
章言瞟了一眼,胡侃侃指的是一个黑发黑衣的年轻男人,卡座的位置对于他来说似乎窄了点,那人只能侧身靠坐,桌上是一瓶烈酒,150毫升的玻璃杯卡在虎口竟也显得小巧。
章言玩笑道:“怪什么,怪帅的?”
好,这句话一出胡侃侃就知道是自己犯病了,她眼里的陈纵可不止大长腿、烈酒和玻璃杯,她清清楚楚看见那卡座的桌子下面伸出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银灰色,尾尖有一撮黑,根部隐匿在陈纵的外套底下。
陈纵喝酒,尾巴转一小圈,陈纵倒酒,尾巴拍两下椅背,陈纵起身去吧台,尾巴丝滑地坠在身后晃悠。
胡侃侃魔怔了,在章言怪异的目光中跟了上去。
一下,她就摸一下,看看是前任真的变furry,还是自己老毛病又犯了。
结果,刚碰到尖尖上那一小撮黑毛,眼前的大尾巴忽然圈住胡侃侃腰身,一个用力把她往前一带。
胡侃侃踉跄前扑,陈纵正好回身,稳稳接住她。
其实也不太稳,陈纵喝第二杯的时候,就在酒吧暧昧的灯光里看到了前女友胡侃侃,看着她落座,点单,还跟同行的男伴有说有笑。
陈纵今晚本来只想小酌,抿了下唇让服务生换了烈酒,数着自己喝到第几杯,胡侃侃才能发现他。
结果还真是出人意料,胡侃侃不仅看到了他,还跟了上来。
就是这一扑实在是让他猝不及防,酒杯打翻了都顾不上,手忙脚乱地把人接住。
九月份的南方穿衣单薄,两种温度刹那交叠,陈纵如被烫到般手臂一颤,肌肉紧绷。
胡侃侃想起身,奈何这尾巴圈着她往陈纵怀里压,她双手抵上陈纵胸膛,使出吃奶的力气让两人微微分开一条缝隙。
“不是,你放开……”胡侃侃咬牙切齿。
陈纵对胡侃侃英勇就义般的悲愤神色很不满,举起手,“放开了。”
胡侃侃上手扯那条大尾巴,尾巴尖扯不动就直接拽尾巴根,朝着陈纵尾椎的地方狠狠一拍。
陈纵一震,整个人都愣住了,耳朵好像红了一下,但这灯光迷乱的也看不出来,他迅速整理表情,握住胡侃侃“作怪”的手,“嘶”了一声,“你摸哪呢?”
吧台前人不少,越来越多的目光凑过来看热闹,吃瓜群众可不知道眼前的两人是旧识,更看不到胡侃侃眼里的尾巴,于是落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一出女生搭讪男生的蹩脚戏码。
陈纵不愿别人有这样的误解,慢慢放下手臂,像旧友重逢般虚抱住胡侃侃,大手轻轻靠着她的后脑,挡住别人的目光。
“好久不见。”
原来是熟人之间开玩笑,这就没什么好看了,周围人群歇了围观的心思。
没人听到的地方,陈纵低下头,凑近胡侃侃耳边,声音喜怒难辨:
“当初辞职闷声不说,现在见面就投怀送抱?”
大尾巴慢慢放松了,却像个调皮捣蛋的宠物一样绕着胡侃侃蹭来蹭去。
胡侃侃一把薅住尾巴尖,用力挣脱出来,对上陈纵略显冷漠的神色,脑子里想的却是自己的病情又加重了。
她不仅能看到尾巴,还能摸到,果然是天选神经病。
胡侃侃忙着为自己的病情哀悼,眯着眼看了陈纵两秒,一句话没说,转头离开。
两人视线错开的那一刹,陈纵眼神微妙地愣了一拍,他下意识伸手,又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章言坐的位置视野不好,看不太清吧台那边的情况,看着闷头走回来的胡侃侃,他浅浅笑了笑,“是遇见了熟人,还是一眼crush于是正面出击?”
胡侃侃觉得章言的嘴开过光,陈纵是她的熟人,也是crush,只不过crush得有点早,正经数数,得是四五年前了。
看她不接话,章言微微上扬的嘴角牵平了一些,他放下酒杯,看了眼腕表,“时候不早了,累的话,我们就回去吧,虽然今天民宿里没有住户,但黑漆漆的,猫猫狗狗会寂寞的。”
其实还早,对于淮峒古镇这个商业化成熟的景点而言,九点钟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不过胡侃侃显然也没有什么心思喝酒玩耍了,点头同意章言的提议。
章言开的民宿在古镇外面一点,错两条街就错了几个量级的订单,但是没办法,古镇里面寸土寸金,他只是想创业,并不想上来就创死自己。
一进门狗子就围过来转圈,胡侃侃没心思招猫逗狗,上了楼把自己关进房间,一通电话直接拨给自己的心理医生。
括号,一个学心理学的,本专业就不到业,转行搞新媒体的朋友,括号完。
“松松,我的幻视症又复发了。”胡侃侃语气平平,可能有点忧心,也可能有点兴奋。
三年前她就曾幻视人类长出兽类特征,比如给她剪头的Tony挥舞着熊爪,扫街跳舞的街舞班全员晃尾巴,去餐厅吃个饭,来点单的服务员有着长长的兔耳,胡侃侃好奇地问这是店里特色吗,吓得松松捂着她的嘴把人拖走。
“不行你找正经心理医生看看吧,再发展下去,你早晚有一天被人家告寻衅滋事。”那时候松松苦口婆心劝道。
胡侃侃却接受良好,甚至认为这样世界都有趣许多。
她觉得这就是自己在动物园当志愿者的后遗症,那段时间她不耐烦社交,找了个小动物园窝着打发时间,工作上手后,每天要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学动物发出各种拟声词。
于是以松松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心理学知识,只能建议胡侃侃走出动物园,跟同类多交流交流。
“都过去几年了,复发得这么突然吗?”松松不理解。
“这次你看见什么了?”
“一个长着尾巴的人,银灰色,毛茸茸的,像狼尾。”
“你确定不是有人异装?现代人类的性癖是很多元化的。”
“他的尾巴还能自发圈住我,咋的,通电了?”
松松倒吸一口气,“你这次没被当成女流氓吧?”
不好说。胡侃侃想。
陈纵又不知道她能看见尾巴,也许真觉得她投怀送抱是趁机揩油呢?
“要不你还是找正经心理医生看看。”松松再次建议,“怎么着也开张证明出来,万一你有一天被人告骚扰,还能自证清白。”
“算了,多大点事。”胡侃侃大大咧咧往床上一扑,“现在人压力那么大,谁没点心理问题,上次你老东家不还推送文章,说某某男子离奇诡异能看见别人对他的好感值吗?采访和专栏搞得有模有样。”
“标题不夸张点怎么吸引点击量?其实那人就是内心比较敏感,察言观色的本事绝了,能从各种小细节推测出别人对他的态度,但也没有具体到数值那么神,比起他,我倒是更愿意给你的幻视症做一期专访。”
胡侃侃扑哧笑了。
楼下章言忽然喊她名字,问她吃不吃宵夜,他正打算点外卖。
“还是街口那家店吗?带一份虾皇饺,谢谢章老板!”
松松这会儿还在加班,对胡侃侃的自由职业者生活分外羡慕,“我这每天无意义内卷,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潇洒。”
“可以啊,不过你那走一步看三步的性子,过得了收入不稳定每天开盲盒的日子吗?”
松松想了想,觉得自己过不了。
银行卡每个月定时增长的数额就是她的命。
挂了电话,胡侃侃下楼撸狗,哈士奇颠颠地冲她跑过来,歪着脑袋显得格外清澈而愚蠢。
胡侃侃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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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梳毛,边梳边说它最近掉毛有点严重,二哈不乐意,拿脑袋拱她。
胡侃侃拱回去,两人推搡得正欢,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你好,胡侃侃女士吗?这里是派出所,你的朋友遇到点麻烦。”
-
胡侃侃赶到派出所时,第一眼就看到大厅里的陈纵。
他抱肩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的狼尾却垂了下来,不开心地扫着地板。
胡侃侃走上前,陈纵抬头看了她一眼,情绪依旧没太大波动,可那条尾巴不由自主地翘起来晃了晃。
胡侃侃:“在非洲也不见你被偷东西,回国了倒是一次性丢这么干净。”
陈纵的外套在酒吧被人顺走了,里面装有身份证和手机,这年头,没有手机寸步难行。警察问他在本地有没有朋友,他摇摇头,忽然又想到刚刚在酒吧打过照面的胡侃侃。
“好歹是前任,别见死不救啊。”陈纵嘴角带起一抹笑,不太正经的样子。
胡侃侃在他身边坐下,“前任见面分外眼红,咱俩都分手四五年了,你就不怕我把你拐走卖了?”
“这么狠心?”陈纵挑眉,“五年前你刚到公司,还是我去隔离房外给你送的零食,白眼狼,一点好都不记。”
零食?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胡侃侃大学毕业的第一份工作就被派往非洲当翻译,他们集团是一个大型矿企,海外公司遍布十几个国家,胡侃侃去的是其中最穷,最乱,最危险的昆瓦尔。
那年十月初,胡侃侃和另外两个新入职的毕业生启程,三个人从国内规划有序的大型机场,一路降级到了山野丛林间的一块露天大棚。
过海关遇到的每个人都冲她们做出要钱的手势,前来接机的本地员工操着生硬的中文跟她们一行人解释,“不开行李箱检查,掏三十美元。”
那天她们落地昆瓦尔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公司营地在加兰多尔市,要开车过去。晚上赶夜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只能在本市中字打头的基建公司营地住了一晚。
第二天车程四个小时抵达加兰多尔,在公司营地门口消杀完毕,迎接胡侃侃的是七天隔离。
宿舍两两一间,她跟另一个新人乔舟分到了一个宿舍,隔离期间屋外拦了三条黄线不让外出,她俩没事干只能坐在门口和隔壁的新人顾雨浓聊天。
其实经过漫长的跨洲飞行,三人已经比较熟了,自然而然说起为什么选择来非洲当翻译。
乔周耸肩说这是她手里薪资最高的offer。胡侃侃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是冲钱来的,完成“原始积累”后想去留学。
顾雨浓曾经去法国交换过,对留学兴趣不大,只玩笑说法专生的宿命不都是非洲吗?
隔离期某个周六的夜晚,宿舍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不太熟悉地喊着胡侃侃的名字。
胡侃侃宽松短袖加速干短裤,头发随手一扎探出头,看见黄线外站着两个戴口罩的男生,高一点的那个,手里提了一个大袋子。
“以后就是一个部门的了,你们隔离也不能出去,我们来送点零食。”
那就是胡侃侃跟陈纵的第一次见面了,说实话,没有任何记忆点。
除了那袋零食,那真是救命的口粮。
辛洲矿业集团的总部在南方靠水的城市,他们这个海外子公司KOMILU里多的是关系户,厨师做饭偏清淡,胡侃侃实在是吃不到一个锅里。
比如她来这里之前,从来没喝过绿豆和排骨一起炖的汤,在她的认知里,绿豆汤是甜的,排骨汤是咸的,楚河汉界,不可兼容。
看着袋子里的泡面香肠薯片饼干,胡侃侃和乔舟一起呐喊得救了。
如此看来自己确实是欠陈纵人情的,胡侃侃思索着。
陈纵见她半天不说话,以为她真不乐意收留自己,面上没太大表情,尾巴却又耷拉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狼尾又窸窸窣窣绕了过来,这里戳一下那里拱一下地“骚扰”胡侃侃。
胡侃侃被毛毛燥燥的整烦了,一肘子捣上陈纵的腰:
“别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