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荼靡残 > 18. 满招损
    雯锦向来不喜阉人。

    自建国以来,太祖虽明令禁止宦官干政,然国朝历任皇帝皆宠信宦官,甚至放纵阉党当权,为祸忠臣良将。

    他们当初挨了那一刀,于是身体残缺,性格扭曲,被屠刀阉割掉的那些欲望,无处纾散,自然要从旁出慢慢生根发芽。雯锦在宫内呆了九载,也从宫人的闲言碎语中知晓其中甚至不乏有强占人妻,食脑复阳之流。

    当然不能一概而论,毕竟有奸宦,自然也有一些诸如郑和、怀恩之类的贤宦。

    紫禁城护城河东河边,紧邻内府承运库的地方。

    有八间黄琉璃瓦、绿龟背腰墙建成的直房,这是司礼监秉笔、随堂太监们的“外直房”。

    殿庑殊观,鱼鳞覆瓦。

    而蔺翦住的地方着实偏僻,在东华门内一处废弃的直房院内,除却他的直房外,里面鳞次栉比列着不少白墙青瓦的屋子。

    矮屋连甍,疏条交错间,只种着几排陈年的大槐树,合抱之木,而今枝枯叶落,满目萧索。

    纵雯锦先前早已来过此处,亦不免暗想,此处实在难以联想是东厂提督的直庐。毕竟,有些身份地位的太监早在宫外的青榆巷里买府邸令置宅院了。

    郑七走在前面,时不时扭头看她有没有跟上来,像是生怕她逃了。到了蔺翦直房,郑七推开斑驳的木门,一股陈朽的,混着旧木与药香味扑鼻而来,钻进雯锦的鼻孔,她不禁蹙起眉来。

    屋内没点灯,很黑,她向来夜间视力不太好,索性片刻之后,郑七举起一方红烛,燃起了灯。

    彼时她走入内室方才看清了他——蔺翦平躺在罗汉床上,未盖被褥,外袍半褪着,里衣的领口松散着,露出胸腔上缠着的白布,隐隐透出一丝赭色。

    雯锦心中纳罕不已,郑七不是说是被打板子么,那创口不是该在臀上,为何他胸前也要包扎。

    她疑惑的看了一眼郑七,郑七压低声音解释说是蔺翦自己捅的。刀口离心脏只偏一寸,也不知是真寻死还是算准了偏的。

    雯锦打量着他,他阖着双眼,呼吸很重,几缕碎发粘腻在他的面上,而额角沁着细细麻麻的汗珠,满脸赤红色,眼角竟然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泪痕。

    他口中接续不断的嗫嚅着什么,雯锦微微俯身去听,似乎在喊“阿姊。”

    阿姊?蔺翦竟心中也有挂念着的亲人么,他竟然渴望的是亲情么,那又是什么让他割舍下这些情义入宫呢。

    她又往前凑近了一些,企图让自己能听的更清楚些,面前那人却忽地睁看了眼。

    雯锦对上了他那双氤氲着一层薄雾的眼,于是她讪讪笑着,后故作熟稔的撩起床榻上的被褥盖在他身上。

    蔺翦做了一个噩梦,脑子昏沉,感觉像被何人打了一拳,头痛欲裂,欲生欲死间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女香,极其清淡,却总是萦绕在他鼻尖。

    他闻的心底一片烦躁,倏地睁开了眼,于是便看见一双明眸善睐,她的眉目清冷澹泊,幽诲难辨,二人离得极近,女人垂落的碎发覆在他的面上,有些痒。

    又是她。

    紧接着她似是发觉他醒来,二人目光短暂交汇过后,她垂首替他拢了拢被子,旋即他闻见那人说,“督公莫着凉了。”

    他浑身上下都很难受,无心与她争辩这些蹩脚的言论,于是蔺翦扯了扯唇,望向郑七,道,“郑七……多事,滚下去。”

    雯锦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觉得郑七真是在胡诌,蔺翦一副铜皮铁骨,怎么可能会死。

    “你来做什么?”

    “奴婢自然是心疼督公,来陪陪你。”她微微抿唇,浅笑了一下。

    “呵。”他冷哼一声。

    雯锦缓步行至案几前,端起塌前矮几上搁的那碗早已冷却的药——应该是郑七煎过的。

    “喝罢,奴婢特意热过一遍,奈何都冷掉了。督公生病不喝药,是等着升仙么?”

    蔺翦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眸中泛着潋滟水光,忽地笑了,“错了,你不是该说本督不会升仙,只会入地狱么。”

    蔺翦望着她错愕的目光,不免失笑,他分明记得初见她对他眼中的恨意,而今她却非要在此与他虚与委蛇,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蔺翦不明白,难不成,她想贪图富贵,想要借着他的势直上九天,难不成她也如宫中那些宫女一样,以怜悯为武器,以情爱为利刃,冀图以此来迷惑他么。

    那她算盘打错了,枯枝难再发,锈锁难撬开。他这个人半人半鬼,无情无义,对她没有任何怜悯与怀恋。

    他正想着,面前女人攥了攥他衣角,坚持把药往他手里递,他只好接了过来,却听见她道,“奴婢刚刚听见督公梦呓,口中似乎一直喊着姐姐,督公从前有个姐姐么?”

    喉咙一紧,雯锦也不知道这句话又怎么触到他那根筋了,蔺翦单手攥住她的脖颈。哪怕他尚在病中,气力似乎也不减从前,这是第几次了,雯锦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很难受,早知如此,刚刚进门便该趁他病要他命的。

    “你还听见了什么?”

    雯锦挣扎着,掐着他的手,“没……奴婢只是……也想起来自己的哥哥。”

    蔺翦失神片刻,手上力道松了几分,于是雯锦便趁机挣脱了去,她连连踉跄后退,以至于撞上身后案几上的欹器,铜器当的响了几声。

    “你哥哥……是什么样的?”蔺翦靠着床栏,喘了几口气,半晌才道。

    雯锦揉着脖子,缓了缓神,道,“奴婢很小就入宫了,记忆里……兄长应该是个极好的人,只是他。督公的姐姐呢?”

    蔺翦手指抚了抚腰间的狼牙坠,良久才开口,“她……蠢物一个罢了,死了。”

    雯锦望着他腰间的狼牙坠,忽地觉得有些眼熟,却记不得在何处见过,于是她收回思绪,接话道,“督公孤身一人,奴婢也孤身一人,我们皆孑然一身,与其孤身鏖战,不如……”

    蔺翦心中不免冷笑,他就知道这个女人别有所图,他正欲开口拒绝,却听见女人笑言——“不如我们结拜成兄妹罢,刚好互相聊以慰藉。”

    蔺翦一滞,攥紧十指。

    “凭你,”他顿了顿,“也配做本督的妹妹?”

    雯锦没恼,从新撩袍起身,她拍了拍将才撞上案几时蹭的灰,行至他跟前,伸手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笑道,“奴婢想高攀督公一回,督公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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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已经攀上东宫这条高枝了么?呵,何苦与阉人为伍,自甘下贱。”

    “督公竟是这样想奴婢的么?”雯锦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她顿了顿,续道,“奴婢没有亲人,督公也没有亲人。不是非要有血缘,才能称亲人,你我——”

    蔺翦忽地开口,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清。

    “你懂什么。”

    雯锦没接话,转身拿起案几上的铜鹤滴漏往欹器里缓缓添水。

    细流灌入,欹器起初倾斜,水至半满时缓缓立正。她从未用过此物,添水多了,于是水哗的一声翻覆过去,泼在桌面上。

    满招损,谦受益,虚则欹。

    她解其意,颤着手,放下滴漏。

    “督公不是信番教么?怎么案头还摆着儒家之物。”雯锦目不转睛盯着那滩水渍,继道,

    “欹器为宥坐之器,奴婢记得,鲁国先君常将此物置于坐席右侧,以此来警戒自己。水少则倾,中则正,满则覆。取之为正,过犹不及,督公也须此物警戒自己么?”

    “你想多了,本督百无禁忌。此物不过是……故作姿态而已。”

    蔺翦话至一半,不愿复言,指尖攥的发白。

    雯锦没追问,只道,“药记得喝,良药苦口可利于病。望督公还是珍重自身罢。”

    她说罢便要走,刚走两步又顿住脚步,转头笑道,“下钥了,督公。”

    蔺翦明白她话中意思,不再多舌,从枕下摸出耳房钥匙,隔空抛给她。

    待雯锦走后,他忽地又想起来什么,便从新起身,端起案几上的药,一饮而尽,还真是透心凉。

    算起来,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放纵她单枪匹马闯入他的陋室一隅,彼时蔺翦尚不知自己这个举动对错与否,他只当这是自己对同类相认的怜悯。亦尚不知未来这个女人会毅然决然站在他的对立面,手中攥着把无形的利刃,直插入他的五脏六腑。

    外头廊下,晚风扑面,郑七抱膝蹲在墙根,见她出来,眼巴巴望着她。

    “他不喝药啊,我都说了,我不是医师,找我也没用。”雯锦无奈摆摆手,转身去耳房。

    郑七闻言垂首致谢,便又推门而入,正好撞上蔺翦放下空碗,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蔺翦已经劈头砸过来一句“滚”,中气十足。

    郑七缩着脖子出来,却心底暗笑。

    **

    恭王府。

    黄花梨条案上,宣德炉中的白檀香燃的正烈,香雾盈盈在室内蜿蜒而上。

    恭王朱翊锜“啪”的一声打开折扇,以扇掩面,凑近景和,轻声道,“六哥,她没事罢。”

    景和自然明白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他没说话,举起手边的茶盏,小啜一口。

    这是竹海金茗,产于宜兴。

    他看了眼这个自己平素最疼爱的弟弟,他虽然整日嘻嘻哈哈不着调的模样,却把一个人放在心底好些年。

    于是景和叹了口气,道,“她如今是父皇的妃子,那块帕子,你自行烧了罢。”

    恭王收了折扇,骚了搔头,笑得憨厚,“我知道,六哥。她入宫前,我或许还存着那么一两分心思。而今,我们身份如此……我怕是,再也不敢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