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荼靡残 > 17. 迷途人(已修)
    夜幕低垂,天穹只一轮孤月高悬,并点点残星闪烁,明明灭灭。

    围房内,雯锦点了一只蜡烛,自袍袖中摸出那朵黄色绢花、那只惠山泥人,搁在掌心。灯烛摇摇,借着微弱的烛光,她思索起今日遇见的男人,忽地想起来喜儿。

    是那个初遇时,便死在漫天大雪,残死在司礼监的人的棍棒下的姑娘。

    那个姑娘自己都只剩最后一口气,还笑着安慰自己说,“你别难过呀、我只是要回家了……”

    原来,当初她说这句话,并不是在安慰她,是真的、真的想回家啊。

    雯锦感觉心脏难受,酸意翻涌起来,直充鼻尖。于是她阖上眼睛,片刻后睁开,忽地感觉手心泛起一阵凉,再垂首望去,竟是无声的落了几滴泪,一滴、两滴,洇在绢花上。

    喜儿,不对,蘋儿,你兄长来接你回家了,真好。

    其实,雯锦也该有个兄长的,只是刚出生不久便夭折了——那是姜正颐第一个孩子,他晚婚晚育,从前一直苦于无嗣。对于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寄了满腔期许。以至于为其则名字时,周门三士为此争得喋喋不休。

    顾济明说叫“蘅若”,蘅,是蘅芜,是一种香草,《楚辞》里常用来喻君子。

    赵思慎拍案怼道,这什么名字,太女气了些。要不叫“铁鸣”,铁骨铮铮、掷地有声。

    顾济明捧腹大笑,这名字听着像隔壁村的铁柱。

    姜正颐思索良久,却提笔写了三个字,昶、守一。

    姜昶,字守一。

    日长也,白日为昼,守心如磐,始终如一。

    顾、赵二人当即拍股连连称道,于是最终定下了这个名字。

    只是后来这个男孩生下不久便孱弱夭折了,爹爹总疑心自责是提前取字的缘故,孩子太小压不住。所以后来,爹爹便不再提前取表字,说要等到她十五岁办过及笄礼之后再取,可爹爹总是没能等到她十五岁啊……

    雯锦只有乳名沅,娘亲取的,自娘亲死后,爹爹也不再唤这个乳名。

    于是世界上再也无人唤她这个名字,它早已随着岁月流逝,随着亲人逝去而湮没于流年,沦为无人捡拾的一粒尘。

    她原本是很羡慕有一个兄长的。

    娘亲死后,只有爹爹拉扯她长大。

    孩提时代,她也曾羡慕顾宛君——有娘亲给她做云片糕,有兄长教她骑射武术。

    只是如今,她握着绢花花瓣,指尖摩挲花瓣边缘,却想着,

    兄长死了,其实也好,在那样小、那样尚未有记忆的时候便死去,想来也总比在漫天飞雪中、与爹爹死在午门要好。

    这个世间一点也不好,乌云蔽日、明珠蒙尘,忠臣良将的血染红乾清宫的丹墀。

    所以,只她一人烂在腐朽里,沦为枯骨便够了,不必再多死一个人了。

    至于今日景和皇太子的话,她其实有那么一瞬不禁为之动容,真的、真的很想相信。

    独行于风雪久了,她似乎真的太渴求能有那么一个人与她并肩踏过这霜雪,渴求能有那么一缕阳光能融化她肩头积年的冷。

    那么一双炽热的、温暖如春的眸子啊,琥珀色的瞳仁中倒映着她的身影,温柔而缱绻,坚定而执拗。

    可他是到底是那人的儿子啊,有其父必有其子。

    她可以相信他么,相信他,她真的不会重蹈覆辙,步爹爹后尘么。

    **

    景和自那日查罢案子,顾筠谋害首辅、毒杀一人、又行刺宫妃、构陷亲王等数罪并罚,被判斩立决。

    国朝对死刑有严格的复核程序,是以哪怕是太子监国、奉命钦案,也须交予三法司复核。

    三五日复核毕,罪人所犯之罪,由于罪行恶劣,不必等到秋决,这几日便行刑。

    顾济明在刑行那日,并没有去刑场,只以为顾阁老是对这个弟弟失望至极。

    顾济明却坐在书案前,想起来那日见他最后一面时的情形。

    他头发凌乱,精神游离,望着他不发一言。

    “你背后之人是谁?你何故把所有罪行包揽于身。”顾济明冷漠的望着面前四四肢带着镣铐,满身脏污的男人,竟是连名姓都不愿再提。

    顾筠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发疯一般,忽地冲至狱门前,怒目圆睁的望着他,手不停的捶打着狱门。

    “你、你竟然知道有些事不是我做的,竟然还,还……”

    顾济明打断了他,长长吁了口气,“毒,我的确能猜出是宛君下的,她一直想杀我……只是你……甘心为你背后之人抛颅撒血。就这般,恨哥哥么?可是当时是你贪心不足、必遭反噬啊。”

    “你为何不举发她!为何!为何不如当年与一样。”

    “她到底是我的女儿……且,这不一样。她只欲杀我一人,可你当年跟着秦阁老,焉知害民伤财几许?”

    “冠冕堂皇,呵。你看不起我,便真以为自己清清白白存世么?你配吗?我呸。从前的顾济明或许算,可而今败义求生,周门三士的气节,从你当年作下那首《病牛铃》便当然无存了……梁溪书院七十二个学生的血,粘在你身上,你当真安心么,坐在这个位置上!!”

    “闭嘴!我与你不一样。”

    他终是听不下去,呵斥住顾筠,转身撩袍而去,不愿再与之交谈。

    “你终会与我一样,我先在黄泉路等着你,哥哥。到时候,弟弟一定在地下为你备好美酒……”

    顾济明这几日总是思绪闪回,夜间也睡不好觉。那怪人道是触景生情易,从前近九年他倒是很少想起从前的事情。许是他自己心虚畏惧,便也割舍了这些情感。

    他抬头望着一眼书案面前悬挂的那副王阳明的挂画,垂眼敛眉,忆起来那些昔日旧事。

    那时正是平治二十九年,先帝怀着一腔热血,并秦阁老推行新政改革。此时先帝年青赤忱,并未染上修道的嗜好,并未罢朝独居西苑。内有贤君忠臣,外有勇武良将,四海承平,百姓富足。

    那时他们都年青,一无所有,而又无所不能。那时候的他们深信《横渠四句》总以为自己能悬壶济世,登阁拜相,一起匡扶社稷,名垂竹帛。

    那时翰林院编修,大儒周元讳在京设帐讲学,门下弟子千余人。他们正是那时相识的——

    三人同榻而眠,同案而书,感情甚笃,最后成了周先生最得意的是三个弟子。

    学业将成之既,先生在周庭摔玉为信,赠予他们三人,望他们守心如一,为治世能臣,不负师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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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他们曾在周门握玉为誓,也曾对酒当歌,围炉夜话,写文题字,讥讽世事……不成想世事变迁,眨眼白驹过隙,三人中二人一死一贬,只余顾济明一人稳坐钓鱼台。

    顾济明抚了抚腰间碎玉,敛去眸中伤情,他想起来自己从前偶然听见老师的话,

    “过刚易折,贞吉或因直而殒;软而难立,怀安或因仁而困……”

    而他,老师说,冷则无亲,仲渊或因权而孤。

    而今赵思慎因昭明十五年为姜陈情,与他割袍,被贬,而自己,虽高居首辅,亲生女儿却想要自己死。

    老师当年说的话,当真一语成谶啊……

    **

    第二日,坤宁宫。

    景和来给皇后请安,看见雯锦也未发一言。皇后觉得十分稀奇,握着雯锦的手道,“你们昨日都说些什么了,他怎的这副模样?”

    望着皇后言笑晏晏的模样,雯锦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只是随口应付了几句。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倦鸟归林,天也逐渐暗淡下来,只有几朵彤云未散。

    酉时下值,雯锦正往围房走,忽地窜出来个人拦住了她,是郑七。

    他那么小一个孩子,哭着死死的攥着她的袖子不让她往前走,雯锦只能顿住脚步。

    她扶额,叹了口气,道,“找我作何?蔺翦吩咐你来的么?”

    “不不不,是小人自己要来找姑娘的,督公他一点不知道。姜姑娘,求你去看看我们督公罢,他昨日被掌印打板子,而今发着高热,快要病死了……”

    雯锦拧着眉头,冷道,“病了去太医院找医正啊,奴婢又不是医官。”

    他一听,急了,带着哭腔,“督公平日都是硬熬,不愿意找医官看,小人也不敢贸然去请。”

    雯锦扯了扯唇,不由失笑,生病不看大夫,他恶癖好真的蛮多,死了也活该,她巴不得他死。可又转念一想,他不能死,他那些牌位隐藏的到底是秘密,她必须要弄清楚。

    “好,我去。”雯锦咬了咬呀,道,“只是还有半个时辰便下钥了。我若是误了宫禁,他莫不是还要我去提铃。”

    “不会的,姜姑娘。”

    “你凭何这般笃定?”

    “姑娘那两日在诏狱呆着,督公便也在诏狱呆着。小人以为,不管是何缘由,姑娘于督公而言,总是特殊的。”

    雯锦听着都觉得好笑,于是当真笑出了声。

    他待她能有什么特殊,无非是想羞辱侮辱她,然后以此满足他那莫名其妙的癖好。

    说起来,她当真看不懂蔺翦,这个人似乎总是随心所欲,没有章法,没有软肋。她自诩人生十九载,也算阅人无数,唯独他,令人实在费解,像谜团一样的人啊,最是危险。

    若是不为她所用,日升月久,惟恐难免多生事端。

    “姑娘笑什么?”郑七疑惑道。

    “没什么,”她弯了弯唇,“我就是见你们督公高兴。”

    可不是么,一想到等下要见他要死不活的模样,心中便当真畅快起来。连带着那人带给她的那点郁结都散了。

    暮色西沉,金辉全然褪去,鸦青色慢慢爬上天幕,介于蓝与黑间,像不知是谁在纸上不小心打翻的一砚松烟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