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芍也记不清自己是何时被送回寝居。
浑身刺挠的厉害,头也像是要炸开,她努力阖眼,想要把自己哄睡。
最后自然还是没能休息成。
满腹疑问刺挠得心头犯痒,姜芍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打算去外面走走。
随手拽起床边的衣裳,视线瞥去时,忽得一顿。
这件好像还是当年陆清远送她的生辰礼物,说是这颜色衬她。
凝视那点浓淡许久,姜芍还是放下,将其仔细叠好后重新放置在柜中,换上身最常穿的靛青色钗裙。
不必刻意为了搭配那颜色扮得素净,檀桌上成堆的奢华珠翠总算是有了用处。
她简单梳理个发髻,顺手捡了几支顺眼的簪上去,又难得有闲心地涂了些膏泽脂香。
等打理好一切,这才起身,重新朝镜中瞧去。
镜中姑娘娉娉袅袅,绰约多姿,五官生得不算秾艳,却又足称蕙质兰心。
她牵起唇角,那道倩影便也逐渐眉开眼笑,娇靥泛起初醒的薄红。
虽然陆清远说过她适配素净,但那终归是他的意思,红颜姝色又不为供他人赏玩,还是要按自己喜欢的来。
姜芍转了一圈,帔帛裙裾随之轻摆。
年幼时她就爱俏,动辄拉着爹娘在屋中打扮。
父亲虽生性嘴硬,对她倒是不乏美言,母亲更是温声软语,搂着自己连声赞叹。
记起这些陈年往事,她眼眶略感酸涩,竟不知是甜蜜多些还是怀念多些。
姜芍推开门走到院内。
艳阳当天,大数青藤若染金箔,花开绚烂,地面也沾些颜色,虽不如正午浓烈,倒也未彻底西斜。
风裹挟着热气吹面,很快把那点眼角湿意带去,有些凉丝丝的。
小心翼翼阖上门后,左右没瞧见百柒和韩旭的身影,想必两人也早已离去,总算让姜芍放下心。
本想直接乘风出去,转念又想起自己午前做的桩桩伟业,只怕是飞到一半,不被围观堵死也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这想法成功让她飞到半空又脚下一绊摔下来,为了稳住身形几个趔趄,灰头土脸给自己施了个易形术。
只见眼前白雾忽生,原本的云容月貌被严丝合缝地遮住。
姜芍伸手一划,便如拨云见日般逸散,重新生出张清新可人的寻常面孔来。
垂手又是一挥,那身薄软粉裙也蓦地转变,成了神域之中再普遍不过的红白弟子服。
四下看了半天,都没感觉出什么差错,心道完美,这才乘云而起,缓缓朝清晏殿飞去。
本以为这一路上能完美混入其中,当个不为人知的小师妹。
却不想路上还有人时不时朝她上下打量,那眼神看得姜芍一阵发毛。
她也算机警,当机立断地飞到另一边去,直接闪身上到棵巨木槐树上,手倚着树干,把自己翻来覆去地捯饬。
可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又不敢贸然再出,一时坐在枝桠处独自懊恼。
偶尔有途径此地的御剑弟子好奇朝她看来几眼,姜芍便往里缩缩。
这槐树枝叶葳蕤,也能很好遮蔽下大半身影。
她正凝眸深思,见有人又朝此处看开,便又往后坐了些。
刚停下动作,抬眼过去,发现那人竟还在探头探脑,自己看不够,还要拉住一边正御剑的同伴一起。
到底怎么了?
姜芍不明所以,只能又往里面缩。
枝干拢共这么大空处,再动怕是要直接掉下去,她正犹豫要不要直接御风逃跑,就忽然感到后背靠住什么,柔软而□□,甚至还带着温度。
“!”姜芍一个闪身扭过,重心骤然转变,在掉下去之前伸手,死死抱住了粗壮的树干。
眼前不知何时出现的两人凌空御剑,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这两位一男一女一左一右,虽都风华出众,气质却大相径庭。
女生杏眼小脸,粉雕玉琢,笑起来嘴边还有两个浅浅梨涡,男生肤色白皙,柳眉凤眼,生得有些秀气。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身着与自己一样的弟子服。
一声“何人”卡在喉中,姜芍直愣愣回望过去,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这两人,她认识。
“咦,好奇怪。”
前头那姑娘站得近些,睁大眼睛打量她,“我好像对师妹你无甚印象?不应该呀,按理来讲,整个朝彻楼的人我都如数家珍才是。”
“师姐,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身后的少年嘴角一抽,懊恼打断她。
他左手抱个本子,右手提只笔,转头朝她温声道:“这位师妹,休沐时辰已过,身无要事之人皆需前往砺操楼加练。”
“恕我多嘴一句,你在此地驻足多时意图为何?”
“陈师姐,何师兄。”
平时都是小陈小林的喊,突然来这么一遭,这称呼叫得拗口极了,“我、我在这……”
心里忙着编谎,姜芍冷汗直流,一面还不忘直视他们,生怕不小心引其生疑,告到陆清远那里。
除却林少轩和靳思夜以外,这两人也算是朝彻楼的大红人,分别唤作陈芸儿和何邈。
如果非要在数百弟子里选出几个出类拔萃的来,这四人可谓是当仁不让。
若说靳思夜和林少轩胜于足够狠辣了断,陈芸儿便赢在招数灵活多变,何邈武功稍逊,文识亦出众。
即便时过境迁,她也依旧难忘三年前那场内门会武中风姿卓绝的场面。
伤痕累累亦能一笑泯过,那种自恃不凡的少年意气最是令人向往。
看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何邈不由提醒道:“这位师妹,如果理由不端,是要被记入册子的。”
陈芸儿则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晃,奇道:“不敢说吗?”
“哎呀,你放心,除了林少轩和靳思夜那两个愣头青有点铁面无私外,我们可都是很好说话的!何邈,你说对不对?”
“师姐,不可随意议论师兄。”
何邈又是叹息:“他要是知道你在外面这样乱说,保不准又要拉上你去切磋。”
陈芸儿挠挠头:“其实,我觉得那样也挺好的。”
何邈眨眨眼:“什么?”
“没、没什么。”陈芸儿光速转移话题,面朝姜芍道:“师妹,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在此处停留是为何?”
看到他那手里那本簿册,姜芍张开的嘴又阖实,立马断了那点想要含糊其辞的心思。
在这本子榜上有名的可都是记过,她可不想身为师娘还荣登其上,被安一个无所事事的罪名,那该多丢脸。
只是如今她一个弟子,出来闲坐能有什么理由?
思来想去,眼瞥过一边的楼宇,脑中忽得灵光乍现,姜芍猛抬起头,面朝两人温和一笑,郑重开嗓。
“我奉师娘的命,去万象阁寻几纸话本,上午才同师尊他们闹了脾气,现在正躲在屋内不肯出来呢。”
说着,还无比恳切地拉起陈芸儿的手,面露诚恳:“只求师姐师兄千万不要同旁人讲起这事。”
“师娘她面薄,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一人在宿舍孤独寂寥,特别是不希望师尊他知晓!”
幸好他们没有更高阶的修为,不然靠气息就能认出她来。
“这是自然。”陈芸儿反抓住她的手上下摇晃,有些担忧道:“只是师娘她醒了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听闻她今早莫名晕倒,我们都很担心,师尊他至今都没能露个笑脸呢!”
姜芍怯怯道:“引你们平白担心实在抱歉,可这、这是师娘对我说的,她想必也很内疚吧。”
陈芸儿拍拍胸脯,下定决心一般:“方才还见韩旭他们在赏玩花灯呢,我这就去告知他师娘醒了,快些回去陪陪她!”
“这就不必了!”姜芍慌忙牵紧她的手,“今日发生这么多事,还是让她一个人静静吧。”
陈芸儿耷拉着脑袋,有些可惜:“这……好吧,希望师娘她能快些好起来。”
话落,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猛拍一把何邈的后背,忿忿道:“那些乱传的人着实可恶!整日传些流言蜚语,说什么移情别恋,真是可笑,师尊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心中没个定数吗?”
“师妹,你记得告诉师娘,让她放心,我陈芸儿永远站在这边支持她!”
姜芍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点头。
“好啦,那不打扰你啦,我们先去忙。”陈芸儿拍拍她的肩,刚要御剑离开,就见一旁沉默许久的何邈有了动作。
他露出个客套的笑,补充说:“抱歉师妹,不过近来行事多有纰漏,师尊便要求奉命行事必携凭证,师娘那边应当也有消息,不知你可有信物?”
陈芸儿心道这人还真是做事滴水不漏,怪不得喜欢和靳思夜来往。
两人的行事作风在某些程度上也是达到了微妙的重合呢。
“有的。”姜芍从袖中翻找片刻,很快拿出枚玉佩,朝他递了过去,“此物乃师娘随身玉佩,师兄请看。”
何邈接过去后端详几眼,便送还回来,朝她拱手作揖,暗道一声打扰后,默默御剑后撤。
临走之前,又深深看了她一眼。
“倒是心细。”陈芸儿耸耸肩:“师妹这样乖巧可人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撒谎的人。”
“师姐,你想说的其实是我多此一举吧。”何邈睨她一眼,毫不留情拆穿道。
“我可没说~”
见两人打算离开,姜芍这才松了口气,重新站了起来,酝酿着内力开始准备御风腾空。
结果陈芸儿此时又突然转头,朝她道:“师妹,怎么不见你的佩剑?”
姜芍刚迈出去的脚猛地一抖,忙收回来,靠在树干上愣愣看她:“哎?”
“没有佩剑的话该怎么下来呀。”陈芸儿重新飞回来,扶稳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蹙眉道:“莫不是有人把你放在这里,故意不叫你下来吧?”
“不是。”姜芍赶忙否决。
得亏提醒,差点忘了这一茬!
御剑是修行根本,可御风却不是,不仅对内力消耗巨大,稍有不慎还容易跌落高空。
连靳思夜林少轩他们这种佼佼者都尚未通习,她如今作为一个平平无奇的弟子又怎能会呢?
她说一路上总有人好奇往这处看,怪不得!
只怕是不出几时,某位平凡弟子运转御风仙术上天装叉这一消息就要传遍朝彻楼了,失策啊失策。
可莫不说佩剑还在屋内挂着,即便喊来,枭朔作为和铃羽的双生剑,岂不一眼就要被识破身份?
如今箭在弦上,姜芍沉默许久,胡扯道:“怪我过于粗心,前几日把它扔到水池边洗涮完后忘了收回,一不小心生了锈,正寄存旁处抓紧修缮。”
“太不应该。”
陈芸儿摇摇头,低声劝诫道:“佩剑乃是修士的护身至宝,一生所遇良配不足两把,怎可草率相待?”
“抱歉师姐,以后不会了……”
“罢了罢了,你还小不懂其中利弊,以后可断不能如此了!”
姜芍深深点头:“弟子明白。”
正乖巧认错,就听脑海里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刻意模仿着她的腔调,异常欠揍:“弟子明白~”
“……”
姜芍动作一顿,手上力道无从阻止地松开,还是从树上掉了下去。
被陈芸儿和何邈捎了一程送到万象阁后,也不好麻烦过久。
姜芍脚一沾地,连连道谢几声,客套几句便挥手目送他们离开。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于天际,姜芍才放心下来,转而在神海道:“你不是要休息吗,怎地突然醒了?”
“我要是睡过去,还怎么看姐姐扮作小师妹这出好戏呀?”
少年声音满是无辜:“何况我一个人呆在这里,有多么无聊寂寞,你又不是不知道。”
“作为我的道侣,好不容易通了神海,还不愿主动来找我,便只能由我来找你咯。”
姜芍刚要反驳,转念又想起自己在刑阁中所见场景。
她心道只要管好自己的嘴不透露机密,和他聊聊也未尝不可。
况且,总觉得这位魔修掌握了很多不为人知的消息,哄他高兴高兴,指不定还能反套出几句实话来。
打定主意后,姜芍迈开步子朝万象阁走,尽量平和地道:“你是想同我说话吗?可以,我们聊什么?”
“唔。”谢晚净状似深思许久,忽得啊呀一声,兴奋道:“不如就聊聊你那奸夫和他乖徒儿的故事吧,对这些感情纠葛,我最是喜闻乐见了!”
奸夫怕是另有其人吧。
姜芍嘴角一抽,生生止住想要回怼的冲动。
“没什么好聊的,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她平复许久,还是温声道:“我们不如换一个话题?”
“姐姐真是嘴硬。”谢晚净不满地闷哼,随口道:“好吧,那就聊聊你和陆清远如何?”
“我们吗?”姜芍沉思道:“就是共同长大,日久生情,再之后喜结良缘,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谢晚净叹气道:“姐姐不想跟我说话可以直说,我现在就切断神识,再也不会打扰你。”
他这话方出口,姜芍脑海中顿时浮现那人蜷缩于黑暗,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可怜兮兮地渴求回家的场景。
特别是那张单纯无害的脸,眼尾泛着薄红,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犬似的。
长睫衔泪,哑声说道都怨你。
——好有负罪感。
“当然可以做朋友。”姜芍连忙打断道:“我也没有讨厌你。”
“骗人。”那边的声音更加委屈:“你第一次见面,就对我耍流氓。”
耍、耍流氓??
明明是他先上嘴的吧!
姜芍被他这恶人先告状的态度整蒙了,磕磕巴巴反驳道:“可是当时是你先……”
话到嘴边又停住。
不行,打死她也说不出来。
“好吧,是我的不对。”
谢晚净语气一转,撒娇道:“被关在这里这么多年,一时见到位漂亮仙子难免有些激动,好姐姐,你就饶恕我吧。”
直觉上告诉她这人的态度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是哪不对,姜芍半晌说不出什么话来。
“还不肯消气?”谢晚净放软声音,小声而暧昧地道:“那我允许姐姐下次对我做点更过分的事。”
不得不说,这魔修模样生得好看,声音也听得悦耳,缱绻若情人似的流连在耳边。
如果姜芍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保不准不被迷得神魂颠倒。
可她如今二十,对面貌似才刚满十八,怎么想来都有些奇怪。
思忖良久,她还是劝道:“下次还是不要对旁人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
“我明白你是青葱年岁玩心颇大,可在别人眼里指不定会变成对其有意,到头来平白招惹对方,耽误彼此。”
本是掏心窝子的话,却不想谢晚净只是异常嫌弃地啧了一声:“可我不喜欢比我年纪大的。”
“……”姜芍闭眼,深吸一口气:“我也不喜欢比我小的!”
脑门一热就没收住情绪,这话直接脱口说了出去,引得路过的几位弟子好奇地看来,又低声笑着窃窃私语。
姜芍只得悻悻住嘴,捂着脸快步走上石阶,闪身扭进万象阁内。
“我开玩笑的,怎么反应这样大。”谢晚净嘻嘻道:“这些不愉快就暂且先忘掉吧,你这是要去哪?”
“万象阁。”
“那又是何地?你去做什么?”
是她最喜欢的地方,想带他来。
但姜芍早已没了刚才的热忱,心口憋着气,口是心非道:“不做什么,藏书的地方而已,你当年难道不曾来过吗?”
对面沉默片刻,才轻声答道:“当年与陆领主过招惨败,无幸得进神域内门,也就无缘去探看这些宝地。”
姜芍自知失言,也顾不得自己有脾气,心中顿生懊恼。
当年的谢晚净和靳思夜一般出身贫瘠之地,却能在内门选举中拔得头筹,都能与陆清远这位还年长于他的前辈平分秋色,争夺魁首之位。
偏偏在清晏殿正厅的最后一战中魔气入体,不仅出手伤了陆清远,还险些被鹿若林就地处决。
擂台上惊才绝艳的少年,最后却倒在血污掩覆的地面痛哭。
一朝从九天之月跌落尘泥,自此经年受折磨,这该是多大的痛楚。
“对不起。”姜芍心感内疚,“别伤心,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谢晚净低笑出声,却听不出几分高兴:“那些嗤笑言语、骨肉折磨,连同大梦一场的飘渺过去,就当是市井话本,轻飘飘翻个篇就好。”
“也不对!”意识到又说错话,姜芍忙纠正道:“人非草木,怎么能够那么轻易放下呢?”
沉默良久,谢晚净才道:“那该怎么办?”
“这个……”
“真狡猾。”谢晚净语含嗔怒:“明知道我讨厌你,却还这么关心我,导致现在既想让你去死,又怪舍不得,心里反而更难受了。”
怎么还是这么阴阳怪气的。
姜芍嘴角一抽,无话可说:“我……”
谢晚净倒也不准备要个答案,只低声轻笑,喃喃道:“既然都舍不得,不如一起去死好了。”
柔软无声,像阵风掠过耳畔,转瞬即逝,她没能捕捉到,只能朝他不解道:“嗯?”
“没什么。”谢晚净笑笑,“就是好奇万象阁是何模样,不如同我讲讲?”
万象阁吗?
平时都是习以为常的场景,如今听到这个问题,姜芍这才转过头开始仔细打量眼前的楼宇。
“万象阁广袤庞博,是永曜境内规模最大的藏书阁,共修置九层,内含藏书超过百万册,卷帙浩繁,从风土人情到历史哲理,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真厉害。”谢晚净很是捧场地赞叹道:“里面长什么样子?若那么大的话,找书岂不是会很麻烦?”
被他这份悉心求教的态度取悦到,姜芍清清嗓子,语气也轻松起来。
“里面很漂亮,一层地板多以汉白玉作底,四壁也绘有丹青彩漆,谓之百鹤松山图,穹顶多用石青等色绘制,构成天文星宿,在此观顶,如观星辰。”
“找起来也不麻烦,将灵力灌注入一层门口的金龙雕,心中默念想要的书,它会分生出一条幻影来引你前去的。”
谢晚净道:“我倒是觉得,再过惟妙惟肖的图,也比不上实景半分。”
“是这样,但平日也无法做到日夜得见星海。”
姜芍道:“这图重在意喻,待你饱读诗书,自觉广博时,不妨抬头看一眼无垠霄汉。”
“天地辽阔,未能知晓的事有太多太多,你我也不过是半点尘埃罢了。”
“不想听这些,没趣。”谢晚净撇撇嘴:“姐姐不如讲些有意思的?”
到底什么算有意思?
姜芍正忙着上楼,对他的意思一知半解,好半天后才试探着道:“装潢还挺漂亮,每张桌案上都配有北野盛产的夜明珠,是以金丝嵌入悬饰,光彩夺目且百年不衰。”
“啊,更无聊了……”
这臭小子。
姜芍无奈道:“我在爬楼梯,你且等我上了五楼再仔细想想吧。”
谢晚净奇道:“为何不御剑上去?”
“唔,据说是多年前有两位神域弟子在阁内闹了脾气,当场提剑打了起来,双双头破血流不说,还无端殃及了多本珍品典籍。”
她回忆道:“自此之后万象阁内便多了条律令,让进阁前须在门口缴剑,更不得寻衅滋事。”
“神域里果真是人才济济。”谢晚净偷笑两声:“你要找什么书,需要上五层?”
姜芍坦然道:“有关魔修的。”
“……”谢晚净默然,随即问道:“姐姐若有不懂的,明明可以直接找我,何苦亲自跑一趟,去看那些文绉绉又不知所云的东西?”
“我问了,你会同我说吗?”
“当然会呀。”
“那现在就聊聊你的过去吧,我洗耳恭听。”
听着那边再次沉默,姜芍没忍住暗自偷笑。
果不其然,被这么一刺激,谢晚净也懒得再装下去,语气陡然转冷,阴恻恻道:“你要调查我?”
唉,真是两种性格两个态度。
姜芍萌生要逗他的心思,故意道:“对,你既不同我说,自然需要亲自来查阅,怎么样,准备好和我倾诉了吗?”
谢晚净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配让我来告诉你?”
姜芍沉思片刻,“我算是……谢晚净小朋友的好姐姐?”
那边再一次没话了。
半晌后,直到终于迈上五层,才听见他冷哼一声,俨然是被气笑了。
本以为他暂时耍耍性子,不成想直至走过漫长步廊,走到高耸层叠的书橱边,谢晚净都没再说过话。
原本也没多热闹的神海再次安静。
视线从下往上慢慢扫过,姜芍也不心急,寻了许久,等到终于瞧见本感兴趣的,便以手轻叩灵龙。
它像是得了命令,立刻飞身向上,不偏不倚落在那书册上,环绕几圈缠紧,从一排典籍抽出,又化作道金光托住,稳稳落到她手中。
做完一切,姜芍这才慢悠悠抱着书去寻空位,漫不经心地用神识呼唤道:“真生气啦?”
没有回应。
神海潺潺流淌,静谧无声。
“好吧,那就没办法了。”姜芍装模作样叹气道:“原本还想同你分享来着,照这么看来,这本整整三百余页的‘魔修浮生小记’,只能由我一人翻阅了……”
对方果然上当:“什么小记,你在乱说些什么?”
姜芍轻笑出声,解释道:“不过是一本在三年前由民间哪位说书人编撰成的话本。”
“据说他曾与你同为庙冯村村人,对过去有所了解,呕心沥血书写多年得成,在神域弟子下界收书时极力自荐,便被收编归纳了。”
“我运气不错。”
她揶揄道:“平时这话本可是传得火热,我多次起兴来找都了无踪影,这次居然如此轻易地得手。”
谢晚净很是不屑:“哗众取宠的玩意,竟还真有一群蠢货爱看。”
姜芍却好似没听出他的嘲讽,自顾自找了个空桌入座,小心将书平放后,抬手翻开了第一页。
除了一行挥洒自如、龙飞凤舞的标题外,一旁的小字也格外醒目。
原因无他,作者不仅标明了自己的大名,还洋洋洒洒地书写了大段生平,好笑中又有些诡异。
“著·王尔构。”姜芍一面看,一面还不忘好奇问道:“小谢,你认识这人吗?”
谢晚净呵呵道:“不是哪只阿猫阿狗都配让我认识。”
姜芍尬笑着附和两声。
虽然这种态度更欠揍些,不过之前那种模样阴阳怪气起来也是不逞多让,照这么看来,还不如直白点。
她干脆置若罔闻,开始默读起来:“逼人……”
……??
听她不过读两个字就住口,谢晚净感到十分莫名:“怎么了?”
“没、没什么。”姜芍抹了把冷汗,心道真是世风日下,什么人都能立言作书了,默默把开头的二字更正。
“鄙人王尔构,家住庙冯村,家中五口人,昔年曾为那罪恶滔天、遗臭千古之大魔头谢晚净同村二弟。”
读了一段,见他没甚反应,姜芍便大胆说了下去:“今闻其锒铛入狱,心下感慨万千,苦思三载,乃成此书,唯愿世人观之,引以为戒,期许此作能流传千古,警诫后人……”
谢晚净气极反笑,根本顾得上什么言辞,“揍了他八百回,也没能揍出个人样,这么多年过去也没个正形,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姜芍小心道:“所以你真的认识他?”
“别跟我提他!”
“好好好,不聊这个。”
听他语气像被逼急,姜芍立马顺毛道:“就当看个笑话好了,小谢是什么样子我能不知道吗?这种两面三刀的人实在可恶!”
“以后听见这个名字,直接当街打死都算是为民除害。”
“我明白,你别同这种人置气。”
好不容易把他安抚下来,确保这傻孩子没再计较,姜芍才集中注意看回书面,伸手翻开第二页。
第一回·魔修的幸福童年。
注:险些走火入魔祸害人间的魔头,曾经也是个会尿裤子的小可爱。
“……”
姜芍视若无睹地又翻一页。
这回看起来倒是正常不少,她总算是敢凝神细看。
“魔修此人不仅品行恶劣,模样更是奇丑无比,半夜上山砍个柴火,都能叫隔壁王叔误认成野猪成精要吃人,无辜被吓个半死。”
这次不等他说什么,姜芍便道:“我开始觉得这书确是在胡编乱造了。”
“继续念。”谢晚净倒是浑不在意,甚至有些疑惑:“你有异议?”
姜芍不解其意:“当然有啊,我觉得你很好看。”
那边猛地传来一阵咳嗽声。
“少来这套,烦人。”谢晚净有些恼火道:“看你的书!”
干嘛又生气,夸他也不行?
再也不说这人像小犬了,分明是一只随时随地朝你亮爪子的野猫。
姜芍有苦难言,心里感慨道小孩子脾性真是难懂,暗自委屈一会儿后也就没再深究。
又翻一页,她继续念道:“庭院破落,中植樱木,家父葬身流民动乱,与家中老母相依为生。”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题,姜芍没做停留:“为人吊儿郎当、目不识丁,最大的乐趣是去村口打架。”
“闲来会翻上他人墙头逗弄狸奴,口头禅为‘天不生我洗碗巾,永曜万古如长夜’!”
“噗嗤。”读到一半,姜芍属实没能憋住。
洗碗巾?哈哈哈哈哈!
谢晚净冷冷道:“你笑什么?”
“咳咳,没什么,我……我闲得不行,就喜欢笑笑,不必理会。”
只是一想起这人的稚子年岁居然也会有这么桀骜不驯的时候,着实和现在的形象有些割裂,但以他这个态度来看,恐怕还是真人真事。
不可细想,更好笑了。
她憋着笑往下看去,眼神飞快从纸面掠过,瞧见几个熟悉字眼,不禁奇道:“咦,你还修过无情道?”
“别提这个!”身处刑阁的谢晚净再也坐不住,一个翻身站起,耳尖通红:“什么无情道,乱七八糟,胡编八扯,子虚乌有!”
姜芍笑着宽慰道:“没有就没有嘛,怎么反应这样大?”
说着,她目光一滞,看着下面那行字,道:“你突发奇想修无情道的原因,是因为暗恋同村牛小翠无果,心痛成疾险些走火入魔?”
“牛小翠是那王二狗的小青梅,而且是她喜欢我!”
谢晚净两眼一闭,只觉得快要气晕过去:“什么无情道,本以为单单唬住这两个烦不胜烦的人就够了,他倒也好意思写!”
“原来如此。”姜芍点点头。
不知怎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个灰头土脸却十足漂亮的毛孩子来。
会乖巧上山为家砍柴,却也墙头街角整日乱晃,说不定腰间还别着把小木剑,对着喜欢自己姑娘摆摆手,义正言辞地拒绝:抱歉,我已入无情道。
不能笑不能笑不能笑……
“以后有时间再陪你细读,今日先看看有没有写什么要点之处吧。”
谢晚净道:“你可以不读。”
“那恐怕不行。”
“真是讨厌。”他面露厌恶:“你们神域的人就如此喜欢窥探旁人生活吗?”
姜芍无辜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都那样懂我了,我也只是想更了解你一点嘛。”
谢晚净自知阻止不了,干脆重新坐下打坐,沉默半晌后,开始放狠话:“总有一天,定要让你后悔认识我。”
脑洞不小,只是着实难以想象会有那么一天。
姜芍笑着敷衍:“嗯,会的。”
他一口气提起又咽下,被呛得再次没话。
正觉气氛冷清,姜芍却仿若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地方,招呼他道:“小谢,你曾是南冥那边的人?”
“……怎么了?”
她嘻嘻乐道:“上面说你潜修幻灵之术时,曾是以我父亲姜晟为榜样,此话可否当真?”
谢晚净道:“半真半假。”
这似是而非的回答弄得姜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哎?”
他慢吞吞解释:“我倾佩他年轻时的无双风采,但有时候,也怪看不起他。”
“这样啊。”姜芍眉眼低垂,道:“你莫不是也如旁人一般,觉得我父亲玩物丧志,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公子?”
谢晚净冷淡道:“并非只有我以为,他作为曾经盛极一时的姜家独子,幻灵术法万般通习,偏偏如那几位俗庸长辈一般无法领悟本门独技‘碧霄螭龙’。”
“最终家道中落,三世而衰,被过往不足入眼的杨家一举推翻,定婚之事都得靠女方据理力争,还真是……”
原本世代雄踞一方,南冥独尊的姜家,就是靠着门内绝技碧霄螭龙。
传闻可以化天地灵气为约五丈高的灵兽螭龙,四爪遒劲,鳞纹烁烁,神威自怒,万兽朝拜。
然而三代不争,人间已有百年未曾见过螭龙降世,好像就此活在了传说里。
它给姜家编织的盖世美梦,也终被后继崛起的杨家打破。
本以为姜晟的出现,会是那一点希望,却不想其毕生都未曾施展过此术,只将骂名与指责一并带入坟墓。
曾经是他,如今是她,无论姜晟还是姜芍,在世人眼中貌似都是这样。
“世事无常,几多波折,我爹他……应当是有苦衷的,何况独门绝技又怎会那样容易。”
姜芍闷闷道:“我不知该说什么,别再聊这个话题了好吗?”
“你作为他的女儿不愿听抨击之语可以理解,可物竞天择,姜家因其不争衰落是事实。”
“以及,世上并非人人天才,前人多是奢靡颓丧,指望着家族重担落在他一人肩上,本就不公。”
谢晚净问:“不过我的确好奇,姜家没有这碧霄螭龙的人,当真无法修炼吗?”
姜芍犹豫片刻,点头:“嗯,我们靠灵力供养,螭龙反哺给宿主仙诀道法,是不折不扣的共生关系。”
谢晚净哈一声:“那我明白你为何空有灵力还这么废了,搞半天,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闻言,姜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母亲留下的灵力明明就在体内,可她就是用不了。
因为没有螭龙。
碧霄螭龙才是姜家人运转灵力的中枢,没有它在,再多术法都无法施展。
但是无所谓,她不介意等。
姜芍叹口气:“不要再打击我了。”
谢晚净:“行,那就不说。”
他补充道:“关于你父亲,我也不会因为这种无聊原因对他抱有偏见,你休要误会。”
不是因为这种世俗原因,为什么还会讨厌?阿爹的拽脾气吗?
可他们又不认识。
姜芍不懂,便问他:“那是因为什么?”
谢晚净却笑道:“不想告诉你。”
任是今日运势颇佳,这本鸿篇巨制的《魔修浮生小记》终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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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能读完。
不过草草翻了几回,就听隔壁桌的几位弟子性质昂扬地议论着即将开始的烟火盛会。
其中一少年以手挡面,朝两人低声切切道:“亥时开始,咱们不如戌时就提前赶过去怎么样?哦对,险些忘了问,今年你们分得了几楼?”
有人轻嘶道:“我觉得行,不过今年在下惜败林少轩……只得了三层。”
另一人翻了个白眼:“你给老子滚一边儿去,人家九层的,师兄这辈子能和你过一次手也算是种人生污点了。”
被骂之人皮笑肉不笑:“绝交吧,就现在。”
所隔距离相近的缘故,姜芍在一边听得一清二楚,书也顾不及翻了,低笑出声。
每年赶着陆清远生辰的烟火盛会的最佳观赏席位非朝彻楼莫属,顶层不必多说自会让给他们师尊,剩下的楼层则供自由挑选。
为了防止顶部爆满,这群弟子便自行设定了个规矩。
每年烟火前夕进行一次比试,位高者他们心悦诚服,便有资格登上高楼赏玩。
虽然年岁有变人不复初,高楼之位动辄转变,不过能做到年年四强都名列其中,靳思夜陈芸儿他们还真是厉害。
另一边的谢晚净却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被她这举动搞得满腹疑问,没忍住问道:“你高兴个什么?”
“啊,我在想今晚……”姜芍刚要回答,却猛地一顿。
他愈发疑惑,“今晚?”
听着少年闷闷的声音,刑阁那里的无垠黑暗似乎还近在眼前,一个有些大胆的想法在脑内浮露。
她话锋一转,当即随口乱扯道:“今晚该如何体面得送出生辰礼物。”
这还用考虑?直接摔陆清远脸上都得让他跪着拜谢。
谢晚净难得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只嗤笑道:“早上丢尽了脸,这会都能想着他,不得不说,有些话本子里鬼迷心窍的苦情角儿还真是取材于现实。”
姜芍嗯嗯两声敷衍,只怕慌乱说漏了嘴,直言道:“日后有时间再同你闲聊,突生急事,我就先去忙了。”
谢晚净:“你什么意思?”
也不管他听没听清,姜芍直接切断了神识。
这夫妻两人都这么莫名其妙的吗?
身处刑阁的谢晚净还在一头雾水,连着喂了两声也没能让这人停下举动。
心里还好奇着那本书的后续,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断联,他着实急得抓心挠肝。
不得不说,那个王尔构虽然满口胡言,故事倒是编得挺抑扬顿挫,刚才高潮部分甚至忘了去骂。
正好顺应着神域那群人的刻板印象,他谢晚净本人被塑造成了一个无恶不作,满脸流脓,脏话连篇甚至十天不洗澡的极品脑残。
至于王二狗则和翠花上演了好一出虐恋情深。
笔下的他自己更是化身邪魅狂狷人物之表,甚至连囚禁替身这种傻鸟剧情都能写出来,可谓毫无剧情全是狗血。
剧情正到达虐心处,翠花摸着他的脸说你不笑的时候最像他。
眼瞅着就要来个惊天反转然后开启追夫火葬场,姜芍却支支吾吾地跑了。
但也没什么办法,眼下身为阶下囚,她才是老大,小小魔修岂有造次的本事。
谢晚净双手抱臂,直直地倒地,心底实在无聊,便暗自思量着结局。
故事里的他可真坏,绿茶一样天天诬陷王二狗推自己下水,还逼着翠花让自己入赘,实则不知他才是替身,这么一想更不要脸了。
最讨厌这种二选一,烦死了!
谢晚净恨不得以头抢地。
在他胡思乱想的这段时间,姜芍早已经跑出万象阁,匆匆找个隐蔽的地方去除了易形术。
重新恢复原身后,又马不停蹄地朝清晏殿的青玉楼飞去。
可到了地却没能寻见人,只有几位忙着打扫的小弟子,对于她的到来有些讶异,乖巧解释了陆清远送她离开后便没再回来过,并不知行踪。
姜芍温声称谢,顺手接过扫帚帮着处理完满地狼藉后,这才重整行囊,又向朝彻楼赶去。
时入酉时,虽离入夜还很早,但楼内早已汇聚了不少人,各自带着些酒壶洋洋洒洒别在腰间。
桌上的瓜果甜食也摆了不少,身着门服的弟子们坐在一桌聊天斗法,气氛一派热闹。
她在长廊的窗棂处朝内扫了一眼,没舍得打搅,默默上了二层。
结果二层也是相似的场景,姜芍只得再去爬楼。
这么一连上了六层,都没个熟悉的人影,人数反而是越来越少,一层尚且能有十来个,六层干脆只有零星三两位了。
本就不怎么运动的姜芍累得气喘吁吁,正倚着围栏思考要不要继续爬的时候,肩上就被轻轻一拍。
刚满脸诧异地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便是宋忻霖那张娟秀的小脸。
似是被这举动吓到,她慢慢朝后退了几步,水灵的瞳眸被垂下的长睫覆盖,手也下意识揪紧衣摆,显得有几分无措。
看清来人,姜芍心里虽然也感困惑,但还是温声道:“是你呀,找我可是有事?”
宋忻霖唔嗯两声:“师娘,我来是想找你是想说几句话。”
姜芍奇道:“嗯?”
“说一句……”她声音愈发小了下去。
这声细若蚊呐,姜芍没能听清:“什么?”
“对不起!”
宋忻霖突然朝她深深一鞠躬,语速飞快:“一切都怪我,但我什么都阻止不了,更无法逃避自己的感受。”
姜芍被吓了一跳,还是安抚道:“你、你慢慢说,不着急的,我在听。”
“我只怕日后再有误会,所以特地找你说清。”
宋忻霖语含伤心:“师尊是个很好的人,有时候受旁他所迫,所说的话也许并不出于真心,但请不要质疑你们的感情。”
“以及,那天我的态度有些激动,实在抱歉,可我真的不能离开,如果抛下一切不管,那就全完了。”
猛地提起这事,姜芍眉梢一挑,嘴开开合合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只顾愣愣看着她。
视线中身形娇俏的少女逐渐氤氲,一抹白色身影早已悄然无息的出现,逐渐清晰起来。
背对一切的宋忻霖却未曾察觉,姜芍瞥过一眼,也不知能说些什么。
两人沉默良久,宋忻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眼看过来,眼眶中早已蓄满了泪。
“师娘,我承认自己确实大逆不道喜欢过师尊,但我们永远没可能。”
姜芍嘴角一僵,怔怔被她牵起手,对面的少女泪眼朦胧,语气却认真。
“因为他心里只会存在一个人,永远不会动摇,我曾经做错了事,如今绝不会一错再错。”
“师娘,这是我绝对的真心话了,你……”
“忻霖。”
一道轻飘飘的男声传来,重重锤在心口处,砸得她有些晕头转向。
宋忻霖蓦然回首,就见那道白色身影屹立于长廊尽头。
背倚顶天巨木,满树玉英开得恣意,零落花瓣飘落旋绕于他身畔。
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上没什么过多表情,向来冰冷的眼眸中却燃起炽热,直直透过身体,恨不得将人给烧穿。
宋忻霖看在眼里,心口一疼,尴尬和无措不知是哪个更多一些,急匆匆行了一礼,便找机会御剑离开了。
姜芍目送了一段距离,直到人影完全消失不见,这才转过身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其实不远。
但总让她觉得,其实已经有一道无形的沟壑横亘其间,难以跨越。
迎上陆清远的视线,姜芍轻声问道:“你喜欢她,对吧?”
陆清远收回目送的视线,几步走近 ,低头看向她,语气淡淡:“还没消气?”
姜芍嘴唇轻抿,掐紧掌心,指尖变得通红:“陆清远,你不要答非所问。”
“不喜欢。”
陆清远抬手褪下外袍,想要替她披上,姜芍扭身欲躲,却被一把按住肩,只得沉着脸转过头不看。
“那喜欢?”他不紧不慢地拢紧,这才道:“可我对每位弟子都觉喜欢。”
“我只是想要个答案。”姜芍闷闷道:“别拿我当傻子骗。”
陆清远却笑道:“怎么好端端的又生气了?我心悦你,这是从小就知道的事,不是吗?”
说着,手指轻抚上她的脸,缓慢而轻柔地摩挲:“何况湮期将至,哪怕不是为了自身,我们都得纠缠一辈子。”
……又是湮期。
听见这个词,再多的情绪都被打散,姜芍面如死灰,再无力多说,只能无声垂眸。
“语白,那日我话说得重了些,在这向你赔罪。”
陆清远牵着她的手向上,在掌心落下轻吻:“我只是想告诉你,情爱这种东西甚轻,在永曜万众面前,更是微不足道,不值得你多去费心。”
“正如卫领主今日所言,我们这一生看似光亮,实则也不过如此。”
“哪句?”姜芍抬眼看他。
做尽不愿之事,错爱无缘之人?
他错爱了谁?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会让自己活得那样被动。”
陆清远低声道:“这辈子携手与共,为之奉献一切的人只会是你,只能是你。”
“我大限将至,在尚且苟活的这段时日,难道就不能对我多一些包容吗?”
“更何况,我们需要一个孩子。”
话落,他弯腰凑近,清亮的眼眸无甚波澜,唇角轻牵,极其暧昧地划过她唇畔,只留下馥郁香气,沾着露水的湿意。
从始至终,姜芍不曾阻拦,也没心力回应。
曾经会引得春心萌动的举动,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委婉求和的方式。
真挚坦率的少年再不会有了,如今各怀鬼胎,再也回不到过去。
她垂下眼睑:“你好像从来不懂我,也太过轻贱自己。”
以至于有时候她会想,他真该好好感谢之前的自己,能让她至今都能觉得,这样好的人,怎会不喜欢她?
过去的感情,难道还能是假的吗?
陆清远用手圈住她,歪头蹭蹭怀里的温软,“你这样心疼我,真是受宠若惊。”
姜芍伸手轻轻推开他,苦笑道:“可我别无选择,我只能选择你,我也是真的喜欢你。”
陆清远不说话,垂眸默默看着她。
“你也最好做到和之前一样喜欢我,这样活着,我才不会恨你。”
姜芍语气照旧平静:“和你待在一起很累,今夜我就不奉陪了。”
他轻声应下:“来日方长。”
姜芍最后看了他一眼,道:“我做选择从不为谁,只图安心,这个想法从一开始就注定,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以及,我不会容许有人算计自己,你如今可能糊涂,希望日后能明白。”
说罢,就挣脱开他的怀抱,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数日后的清晨,姜芍再次起了个大早。
不过上次是在梦中不宁导致自己恍然惊醒,这次则是被百柒给连拖带拽给拉起来。
久梦未消,她睡眼惺忪地被一件件套好衣裳往外推,一个哈欠都还没打完,人就已经衣冠齐楚地站在了院中。
“百柒,你这是做什么?”
姜芍尚未搞清楚状况,揉了揉眼睛道:“哈……现在什么时辰?”
“卯时初。”百柒伸手把她头上那根翘起的呆毛压下,“叫你早起自然是有要事,不过怎地困成这样?眼睛都要睁不开的样子,难不成昨夜通宵了?”
“没有。”那根头发最终还是翘起,姜芍哈气连天,有气无力地回应。
本身昨日因生辰筵席的缘故早被折腾得身心俱疲,外加还大耗灵力与谢晚净进行了两次灵魄互换,已然困得人仰马翻。
昨夜更是头一挨褥倒头就睡。
原本还担心动用大量灵力而反噬,如今看来谢晚净应当用得上他自己的内力。
这么一想来,昨晚两人累得不轻,好像都忘了切断神识,稀里糊涂通着神海眯着。
仔细听去,貌似还能听到对面那阵细小平稳的呼吸声。
她正感新奇,才要凝神静聆,就被一毛巾盖到脸上,原本所剩无几的困意在瞬间烟消云散。
水温控制的极好,温热舒服,姜芍后退几步便止住,站在原地任由处置。
百柒如洗菜似的揉搓半天,交代道:“擦擦脸,时辰不早了,不容多耽搁,你得快些出发。”
听到这话,正羡慕着谢晚净可以自在睡懒觉的姜芍猛地一怔,这才反应过来,问道:“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朝彻楼啊。”百柒解释道:“宴后休息了几日,今天不就得开始正常早训了吗?”
“这事按理来讲应该交给陆领主,不过前几日收到消息,南冥那边不知从哪冒出的几个仙门贼帮闹事,各自割据一方,数量还不少。”
“你姐姐忙得焦头烂额,迫不得已之下求助到了神域这里,陆领主便亲自领兵下战了。”
姜芍讶然:“竟还有阿姐应付不来的事?不过他是何时走的,我对此居然一无所知。”
看着她头上那根毛发蔫蔫垂下,百柒有些好笑:“宽点心吧,事态如此焦灼,明予君想必早就忙得顾不得其他了,不然哪会不和你说?”
百柒斜眼瞥来,揶揄道:“人虽不在,早训还是不可中断,这些琐事旁人难以胜任,自然是要交给咱们神域的一把手了。”
“难当此任。”姜芍嘴角一抽:“我大抵是明白了,不过,你难不成是要我……?”
“嗯哼,你猜对了。”
“我、我还从未独自面对过他们,感觉不太行啊。”姜芍犹豫道:“你可不可以同我一起?”
百柒摇摇头:“恐怕不行,叔婶他们正代为处理着神域诸多事物,我得前去帮忙。”
“啊。”姜芍垂头开始捏衣裙,“那我也不想……”
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百柒早已笑嘻嘻甩出道千里送位符来。
黄色符纸倏然落地,碰撞出绚烂金光,由明珠大小很快绵延为六尺高度,一阵刺眼夺目。
姜芍还没来得及抬手挡眼,人就已经被轻轻一推,踉跄着扑过去。
按理来说是可以走稳的,但如今大梦初醒的缘故,大脑颇有些难以自控,连腿都不会迈了。
左脚拌右脚,整个人四仰八叉得摔了进去。
百柒貌似想伸手来搀扶,但哪里还来得及?
仅在须臾间,她就飞到另一处,原本咫尺的距离骤然变作五里开外。
消失在碧落院的最后一刻,百柒还在朝她鼓励道:“靳思夜还在养病中,叫醒弟子这门活是没人干了,你可要记得挨着楼层去敲门。”
“一切就交给你了,加油啊,徒弟们敬爱的好师娘!”
“我!”
她还没说出个所以然,人已经被送到了朝彻楼前,果不其然与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所幸没摔到脸。
好在晨曦微露,周围除了斑鸠的隐隐叫声,再无半个人影,这张老脸算是暂时保住。
做人好难,做师娘更难。
长叹一声,姜芍从地上光速爬起,伸手草草拍去沾上的灰,这才重新抬眼,打量起面前的建筑。
原本金碧辉煌、人声鼎沸的楼阁才算熄火,安静屹立于重重山峦周沿。
清晨的白雾四散弥漫,三层以上的风景若隔着层纱帘,高比仙居,飘渺虚幻。
几缕清风拂过檐下风铃,发出叮铃脆响,声音不大,更像是自然的阳春白雪,空旷悠远,绵延不绝。
即便心里诸多不愿,但如今人已经站在了这里,委实骑虎难下。
姜芍深吸口气,终于下定决心。
来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