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娘,师娘?”
身子被轻摇慢晃,姜芍慢慢从回忆中挣脱出来。
朝声源处看去,才发现是宋忻霖不知何时站在身边,正提一只茶壶看她。
小姑娘今日依旧身着红白色弟子服,不过显然要比平日打扮用心些,白净的脸上眸携秋水,神色温柔,让人联想到山林间不问俗尘的小鹿。
她弯下身,压低声音道:“前几日我任选弟子代表,被送上来打工啦,见你茶盏空了许久,要再倒一杯吗?”
姜芍盯了人家半晌,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将茶杯递过去,点头道:“麻烦你了。”
宋忻霖笑得眉眼弯弯,一手接过。
替她倒满后,又手脚利落地送回,把茶壶暂放在一边,面露期许地问:“这是我亲手沏的茶,师娘觉得如何?”
姜芍啊嗯两声,有些意外:“我觉得很好,你有心了。”
“多谢师娘夸奖。”
说罢,宋忻霖也没着急离开,反而驻足于她身侧,兴致勃勃朝下场瞧去,满眼天真伶俐。
姜芍刚放下手中茶具,便感到一道视线轻飘飘落于自己身上,好似落雪覆面,无端叫人打个寒战。
悄然别过眼,就看到了坐在下席处正看着她的百柒。
今日她倒是没穿艳红裙子,一袭橘红蚕丝裙衫,头上别了朵木槿绒花,略抹了些口脂,凤眼微扬,眸中内含他意。
姜芍朝她笑笑,欲饮杯中茶水,结果刚放到嘴边就被烫到,只得悻悻放回去。
“这是今年的弟子代表吗?”
好不容易安静半晌的卫珵再次开口,语气颇有一种装模作样的惊讶感:“你唤什么名字?”
顺着他的话,所有人的目光朝上方聚焦,看到她们二人在一起,瞬间表情都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哎?”宋忻霖讶异抬眼,腼腆道:“我,我姓宋,名忻霖。”
“这样啊。”卫珵笑着撑起脑袋,瞳眸微转,极其刻意地看向陆清远。
“出落得真可爱,让我想起了当年的小芍药,也是如你这般,眼睛大大的,怨不得旁人喜欢。”
“卫领主过誉,忻霖难承此言。”宋忻霖慌忙摆手。
沉默多时的陆清远却在此刻出声道:“小徒年幼,处世做派都尚且稚嫩,卫前辈还请莫要拿她取笑。”
姜芍无声叹气,暗骂陆清远大傻子,这分明是拿你我取笑。
卫珵指尖轻点杯身,几人的表情尽数落入眼里,“不敢不敢,在下只是看到忻霖这种正值青葱岁月的少女,难免有些触景生情。”
“曾经两小无猜,人人艳羡的神仙道侣,竟也落得个这样的名声。”他由衷感怀道:“真心啊……可真是瞬息万变。”
看他上下打量过来,宋忻霖懵懂着问道:“是、是在说我吗?可我还没有道侣呀。”
“噗嗤。”卫珵手抵在嘴前,只露出双笑弯的眸子,并不打算解释,“你说是,那便是吧。”
他的视线若有似无扫过高位的女人,而被处处明嘲暗讽的姜芍对此兴致缺缺,只垂着脑袋,盯着茶水发呆。
为自家徒弟这涉世未深的天真感到无奈,陆清远低声叹气:“莫要接口,与你无关。”
“……哦,不是说我呀!”
宋忻霖猛地反应过来,面上烧出抹霞红,越发用力摆手,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这人太过愚笨。”
“啊呀,真是傻得可爱。”卫珵满脸揶揄地看向低头不语的姜芍。
自己拱火还不够,还不忘朝一旁安静看戏装鹌鹑的两人道:“宋领主、苏领主,你们说是不是?”
听见耳熟的名讳,姜芍这才抬眼,瞥了眼百柒身前的两人,她认识,却并不熟悉,只知各自名唤苏珮和宋景砚。
身着偕色衣衫,连红璎珞妆饰配件都何其相似,眉心同留点朱砂,配得上一句郎才女貌,男显英挺、女貌妖娆。
格外年轻的一对夫妻,共为东原领主,出了名的人淡如菊,不争不抢,同样的怯懦柔和,哪怕在这里呆了许久,也刻意保持着能躲则躲的心态,这才被忽略许久。
眼下突然被提及,两人同时愣住,不知所措环视一圈,暗道怎么还能扯到我俩身上。
不过话匣子都递了过来,总不能继续装死,只好一齐假笑着应和道:“是啊是啊。”
话一出口,又觉得是在骂人家傻,这话说的不好听,两人相视一眼,赶忙摇首着补:“不傻不傻!”
姜芍:“……”
比她还不会说话的人来了。
卫珵不甚在乎他们的答复,撑着脑袋看去,浓黑的瞳仁妖冶横生:“你们夫妻二人这般默契,许是独身一人久了,看着还真是叫人心生妒忌。”
“这种阳面人、阴面鬼的日子,真是太过孤单。”他挂着一成不变的假笑,“可若是两个人的话,兴许就会简单些。”
虽说这种局面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面对卫珵这种人精,稍有不慎就容易被他带进沟里,指不定要无意中得罪谁。
两人平日又都是个不吭不响的闷脾性,这么一口大锅扣过来,接又接不下,顿感压力山大。
苏珮和宋景砚同时走神,脑中开始头脑风暴。
说什么,得说点什么才好!
——“不必着急你以后也会有的!”
这么说肯定不行,永曜大陆里谁不知道他和鹿若林的事。
——“哈哈哈没有我们其实也一般般啦。”
倒是不针对他了,但这不又等于自嘲感情不好吗!?
夫妻两人正在那头满脸为难,另一边闭眼打坐的白衣老者却忽得睁开眼,内力气场忽受波动影响,原本悬浮旁侧的佩剑倏然坠地,碰撞出声。
动静不小,让忙里偷闲看文书的陆清远都没忍住看去一眼。
卫珵动也未动,只慢悠悠躺回软座,笑道:“看来聊得太过热闹,以至于咱们杨领主都无心打坐了。”
见话题总算是转移,宋苏二人同时松了口气,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北野领主杨庭松本人倒不感有何,淡定地捋了捋胡子,“老夫无意参与,只是有些刍见,此既为陆领主的生辰,总聊些旁他也实在无趣。”
“哦?”卫珵眉心一挑,“不无道理,不过斗胆一问,杨领主何出此言?”
“我总记着,小姜也是个闹腾的性子,还要多靠陆领主来担待。”杨庭松看向姜芍,眼含慈爱:“这会便总觉得觉得了无意思。”
“既让我们小姜插不上话,那陆领主想来也不会感到多么有趣,这两位主宾都变得寡言起来,生辰宴岂不是变成了一人的独角戏?”
卫珵哼哼两声,笑而不语。
虽然不晓得这两位之间又有什么恩怨,不过能让卫珵这嘴停下来就好,再说下去,又得把在场之人的黑历史从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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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掰扯一通了。
姜芍对杨庭松维护自己这事稍感意外,但转念一想,倒也合理。
母亲生前也曾当过他的得意同侪,小时候这人还时常来看望自己,不说深厚,许是有点感情在?
一片寂静中,卫珵开始自言自语。
“我这人啊,就亏在是嘴硬心软,有时想着,确然应该同旁人学学,再宽容些……那样即便旁人死了,起码都能觉着我是个好人。”
众人面无表情,却同时在心底嗤了一声。
嘴硬心软?笑话。
分明是嘴硬心更硬,这辈子除了鹿若林,到底谁能在他嘴下得两句好听话?
杨庭松闭上眼不再管他,重新开始打坐。
身处言论漩涡中央的宋忻霖虽然迟钝,可也能分得清善意与否,见气氛凝重,心里怪异地难受,只想跑到角落里去钻着。
她重新弯腰,朝着姜芍小声道:“师娘,我走啦?”
姜芍嗯一声:“走吧。”
两相无言。
“那我就先去帮忙了哦,师娘再见。”宋忻霖小心朝她挥挥手。
“去吧。”姜芍回以一笑。
茶壶被搁置在了檀桌左前方,宋忻霖想都没想地伸手去拿,五指捏紧壶柄提了起来,只是指背又避无可避地碰到滚烫的壶身,热意灼人。
她想动作麻溜些好为姜芍让开空间,忍下不适一根筋地拿起,结果反倒使指节直接靠在壶身上,烫得肌肉一阵刺痛。
“嘶——”宋忻霖实在挨不住痛,手上一松,那茶壶便从手心滑落,直直坠了下去。
咔嚓!
青瓷茶壶瞬间摔作碎片,其中滚烫的沸水也奔涌而出,大半浸湿了宋忻霖的衣裙。
另一些则不慎浇在了姜芍的左臂处,两人同时轻嘶出声。
“好烫!”宋忻霖两只手都被烫得发红,但小腿明显更加严重,赶忙伸手把粘在上面的衣裙揪起,小脸皱在一起,紧咬着牙关。
“没事吧?”陆清远目光一凝,直接离席,快步走到她身边。
唤了个法诀出来将碎片和水渍处理掉后,又使仙术把其衣物烘干。
“谢谢师尊,不过我没事,你别担心。”宋忻霖嘴硬道:“我、我自己可以处理好。”
实则两只眼睛早已蓄满了泪水,唇畔也咬得发红,受了惊的猫儿一般,像是马上就要落下泪来。
“别逞强。”陆清远将她躲在身后的两只手接过,捧在右手掌心,左手轻覆在上面,开始用最柔和的仙诀为其疗伤,“痛就告诉我。”
宋忻霖伸手抹去泪水,点点头。
姜芍蹙起的眉头早就放下,顺带淡定地给自己也烘干了衣物,只是所学有限,她并未掌握关于疗愈的术法,眼下只能忍着痛硬捱。
那烫水洒向她的不多,大半跑到宋忻霖身上,故无人发现。
但痛感却一样强烈,手臂已经隐隐颤抖开来,面上却强撑着,像是还要为了那点自尊强装作作云淡风轻。
姜芍动作一顿,有了一丝不自然,但这些多余情绪被飞速收纳回去,面色不再显露半分。
只是不巧,被台下众人看在眼中。
她无措怔忪,活像个受了罚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孩子。
茶盏里漂浮的绿叶缓缓沉底,映出那双眸子,其中半分情绪也无,古井无波,活像一潭死水。
厅堂偌大,只剩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