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大部分人在沉默以外,还有个喝晕了头,尚且搞不清状况的弟子对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不明就里。
趴在桌上哼唧几声,眼都没睁便去抓酒壶喝,满面酡红,吧唧着嘴开始絮絮叨叨。
“怎地都不说了?师尊和姜芍她貌合神离又不是一两天的事。”
“眼下出宴都不肯一起,倒也能让师尊他老人家宽慰些,省得到了自个生辰都得同那女人虚与委蛇。”
“怎会有这样不识好歹的人?”
他捧腹笑出声。
“仗着出身好又能如何,浑浑噩噩半生一事无成,净给她爹娘败兴,这种东西,也配当我师娘,呸……”
“少说几句吧你。”
有人过来匆匆捂上他的嘴,朝着姜芍歉意一笑:“抱歉啊师娘,你千万别往心上去!林师兄他就是这样,一喝多了就管不住嘴,净说些胡话。”
姜芍在原地挂着笑,说不上话。
这恐怕是误闯了由内门弟子们小聚的厅堂,而她作为当事人,还好巧不巧地是这些少年人口中的谈资。
倒在那醉生梦死那人的名姓她也识得,西荒林家的林一舟,因每次巧遇都能送她两白眼而尤为印象深刻。
虽然大多人不喜她,但至少见面还肯装个样子,这人倒是直白,就差把“姜芍你算个什么东西”刻脸上招摇过市了。
韩旭开口便骂:“你们装什么好人!想拦得话早便拦了,非得等他说完酒话才知道捂嘴,把人当傻子呀!”
有人过来劝:“韩师兄你冷静一点……”
身为长辈的姜芍不好表现更多,只能在心底暗中赞许他的话。
周围这些人都知道他们师兄的性子,分明是故意让他嚷完,等着看她自乱方寸闹出些笑话。
看着屋内正浑浑噩噩的林一舟,姜芍心叹无奈。
顺带一提,这人的亲哥林少轩,还好巧不巧是靳思夜的对手,常年霸榜弟子武斗榜的甲二。
数不胜数的明嘲暗讽姜芍都体验过了,又哪会跟这些没心眼的孩子置气,如果这都值得她教训的话,那整个神域怕是要全揍一遍才行。
但韩旭是个性子急的,听着这人搬弄是非,哪里能忍?当即紧咬牙关朝门内踏去,被早有准备的姜芍一把拦下。
“别冲动。”她安抚道。
几个守在门口的也算有眼力见,在他冲进去之前就赶过来把人拦下,连声劝道冷静。
进去不成,还不忘伸手指住那人,在门外踮着脚骂道:“林一舟!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胡说八道,张嘴之前先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你这么背后议论师娘,难道就不怕师尊知道了怪罪下来吗唔唔唔!!”
话没说完,韩旭就被往外拖去,一人伸手捂住他的嘴,暗骂你少说几句。
姜芍脸上的笑淡了几分,“这种酒后胡言我本就不会在意,你不必同他置气。”
她转过身,朝面色各异的年轻弟子们微微一笑,“今日是你们师父生辰,本该是个高兴的日子,念此次是初犯,我也不想徒增烦闷,此事便既往不咎,日后还请多注意言辞,切记饮酒伤身。”
这些冠冕堂堂的言辞被熟练道出,视线在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容上掠过,乏味而无聊。
“靳师兄……?”
耳边一道讶然的叫喊声唤回了众人懵懂的头绪。
姜芍皱了皱眉,转过头,看着一言不发的靳思夜径自走入门扉,缓步向前走去。
步调沉稳,面色平和,若不是透过烧红的耳廓看出不对劲来,她指不定还真会当这人无碍。
“靳师兄你去哪……哎呦!”
试图挡路的人被毫不留情撞开,身后人群连忙接住,个个目瞪口呆。
方才一片骚乱,知道和事的都早冲过来拦下韩旭,剩下个稳重点的靳思夜和出了名的神域老好人姜芍,不约而同地认为不会再惹出是非。
所以即便眼下他手悬佩剑,朝着半梦半醒的林一舟愈来愈近,周围之人也照旧不拦,只会当这位朝彻楼规范弟子是去晓以警戒,撑死口头上来几句威胁。
“怎么回事,感觉他不太对劲啊?”
“我怎么知道……”
总有人说靳思夜性子就是个兔子,可兔子被逼急了尚且会咬人,何况是位血气方刚的少年。
被挡在门口的姜芍自然知道事情并不简单,靳思夜是她自小看大的,这个动作未免再熟悉不过。
当他紧握眠锋剑之时,便意味着这人实打实被惹毛,要动真格了。
要是放在平时,姜芍兴许就此不管。
反正这两人水准大差不差,打一架也无伤大雅,各自身上挂点彩,当成课余切磋也不错。
可现在林一舟这状态似梦非醒,莫说拔剑迎敌了,怕是连起身都困难。
这要是挨上一剑,还有命吗他?
“靳思夜,你先过来。”她一面出声,扭身便想往里走。
但门口那几个小弟子自认深知靳思夜脾性,见此状,只忧心姜芍气血攻心想进去报复,站在前处死死挡住她,一口一个师娘的喊。
至于韩旭,早被拖到不知哪去理论了,哪还有时间再去找。
被逼无奈,姜芍干脆踮着脚向里看去,连声道:“怎么还傻站着,你们师兄不对劲,快拦一下他!”
听到吩咐,几位动作利落的飞快走到林一舟身边,只是刚抬头,看清靳思夜的眼神后,又慌忙住口,视线朝身前和门口扫寻半天,还是纷纷退开。
姜芍着实不解:“你们?”
身边几位弟子看出端倪,悄悄朝她耳语道:“师娘,要不你还是叫师尊过来吧?平日里都是由靳师兄处置惹事弟子,这么一来二去,谁还敢惹他呀。”
“对呀对呀,何况师兄他平时又总是那副样子,压根摸不清秉性脾气。”
“我听说,他父亲就是个地痞流氓,是偷钱后被人活活打死的!对方还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赔了一大笔钱才算把这事压下来。”
“难怪呢,我说他执意声称自己无父无母的,在下界的时候哪里来的钱拜师求学啊。”
有人意识到说过头,伸手轻扯她的衣袖:“师娘,我们这可是偷偷告诉你一些内情,千万别跟师兄他告状。”
“毕竟现在这种情况,要是冲动上去拦他,保不准还要一并被打……”
姜芍听得眉头紧蹙,难得生出脾气,厉声喝止道:“都给我住嘴!”
师门间居然会对靳思夜有这种偏见,实在太令她诧异,何况她和靳思夜关系好也不是秘密,这些话分明是故意说给她听。
反正他们也知道靳思夜不是个公报私仇的人,她又是个软脾性,能趁机恶心他俩一把何乐而不为。
姜芍手心掐紧又松开,极力控制自己不发火:“你们身为神域弟子,自知应该做到身为表仪,不该道听途说。”
“靳思夜作为你们朝夕相处的师兄,他——”
正想按着他们的话依次反驳,就听屋内一片抽气声,心下一沉,赶忙踮脚望过去。
“师兄,收……收收剑啊!这里可不是比武场,你冷静一点!”
靳思夜充耳不闻,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收紧,长剑眠锋半掣,冷眼看向还在嬉笑怒骂的林一舟。
随着内力的外露,周围的气场犹如零星火苗触碰干柴,被瞬间引燃,毫无防备地滋冽迸发,烧起视不可见的气焰。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群众也不敢再掉以轻心,一两个酒也被吓醒了。
但这种休沐日又没拿佩剑防身,纷纷撤远,只敢口头劝慰,生怕他伤及无辜。
“有什么事日后交付给师尊就好了,师兄,今日还是他的生辰呢,你可不能惹事啊!”
“对啊对啊,不要冲动,以和为大呀……林一舟!还闹呢,快醒醒!”
这种切切察察的动静愈闹愈大,不断冲击着耳膜,听得躁人。
靳思夜眉峰压下,混沌的思绪开始濒临失控。
他侧过手腕一扭。
一道剑光闪过。
铮然一声,全场寂静。
眠锋全然出鞘,剑尖面指趴在檀桌上昏迷的林一舟,仅需几寸,就能刺透他的心脏。
姜芍彻底心慌,几次想冲进去都被门口一群人给挡住,气血攻心,顾不上什么长辈矜持,喊道:“靳思夜!!”
“……”
哐当。
手心骤然放松,眠锋剑便脱力坠地,被保养得当的剑身斩碎没入的残阳,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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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芍带着急切的面孔。
靳思夜头都未转,也没有弯身去拾起佩剑,甚至手臂还保持着持剑的动作。
细长的手指有些僵硬地张开,他不动声色地闭上眼,像是累极。
冷静下来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只是下一瞬,靳思夜身形一闪,冲上前去死死掐住林一舟的脖颈。
榻上的那张檀木小桌被掀翻倒地,满桌酒菜也遭殃及池鱼,一股脑砸在地上,啪嚓脆响声乍起,瓦屑纷飞。
刚放松下去的心又被吊起,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僵在原地。
胸腔里的气息寸寸抽离,窒息感终于把人唤醒,林一舟憋得面色通红,才算酒醒,不可思议地看向面前。
他想伸手把这两只手臂拍开,可身体偏生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无措地发出嗬嗬粗喘,挠痒痒似的捣去。
可毫无用途,林一舟话都来不及说,最后抽搐几下,眼神逐渐涣散。
围观众人终于反应过来,尖叫一声过后涌上前去,因靳思夜没了佩剑的缘故都敢近身,有人去扯他的手,有人则抱紧他腰身往后拽。
可这人力气过大的缘故,几个人下来竟是分毫不动,只能吆喝熟人过来抓紧帮忙。
室内乱作一团,门口几位女弟子被吓得花容失色,着急忙慌地跑去楼上找人帮忙。
原本被挡得严严实实的姜芍终于得以进去,一面躲开拦路的人群,一面试图在喧闹的杂音里呼唤靳思夜,好带他离开这里。
另一边,几人一齐用力之下,靳思夜的手终于松开,整个人都向后倒去,颤了几步后堪堪站稳。
其余人则没他这么好运,一两个因惯性倒地,团团压在一起,疼得龇牙咧嘴,骂声连天。
赶过来的姜芍只好伸手一个接一个地扶起,把人都哄到一边去。
眼睛还不忘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摇摇欲坠的靳思夜,话到嘴边却无言。
重获新生的林一舟力竭地趴在地上咳嗽,像是要把肺脏吐出来似的,原本俊秀标致的脸皱成一团,胸腔火烧般痛苦难捱。
他慢慢转头,透过乱作一团的众人对上靳思夜的目光。
思绪还没缓过来,嘴就率先咧开,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接着,冷不丁吐出两个字。
“……!”
这声音很小,在嘈杂的人群里几乎算得上蚊蝇动静,但姜芍捕捉到了,听得一清二楚。
——“杂种。”
虽然靳思夜嘴上不愿多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出身不好,母亲早逝,父亲还是个赌徒,但毕竟是前尘往事,与他无关,故懂避而不谈。
何况骂人不及家事,但是人身攻击就够可恶,这般嚣张跋扈,是可忍孰不可忍。
姜芍面色一沉,直接推开身前碍事的几人,三两步走到靳思夜身前。
她步伐极快,倒地还没起身的人只看见一道裙裾衣角,不及躲避便被直接迈了过去。
消失半天的韩旭不知何时也冲了进来,扶住摇摇晃晃的靳思夜,刚想询问,就见这人两眼一阖,倚着他失去意识。
韩旭只能两手托着人,碰巧摸到靳思夜面颊,讶然道:“这么烫!发烧了不早说!”
“我还想你今早怎么醒迟了,只当是你紧张失眠。”
说着,韩旭抬头超前看去,咦声道:“话说回来,怎么闹成这样,师娘人呢?方才不是还在门口来着,她可别被这阵仗给吓到。”
这话没能说完。
因为下一刻,他便眼睁睁看着自己所担心的师娘风风火火走到林一舟身前,伸手一把将人扯起。
然后迎着所有人的视线,干脆伸手,狠狠甩了林一舟一巴掌。
声音清脆干净、动作熟稔利落,如果不是念在靳思夜还是个病人,韩旭真想给她鼓鼓掌。
与此同时,匆匆赶来的陆清远等人也迈入门槛,众人瞬间噤声,一股脑退到两边,让出条不小的通道。
原本险些失控的厅堂再次安静,衬得姜芍的声音愈发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林一舟,你怎可如此说话!”
“别的尚未学会,就先学得和你师父一样说话难听了吗!”
陆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