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宁没办法杀自己的徒弟。
哪怕知道对面是假的,他也无法下手。
小莲笑意盈盈,明媚如朝阳。
幻境中的“小莲”知道沈归宁的弱点,更加故意模仿小莲的语气向沈归宁撒娇:“师父,我是小莲啊,师父最好了,不会亲眼看到我受伤吧。”
沈归宁抬眸,手中的剑闪出一道银光。
他还记得,第一眼见到这个孩子的场景。
几年前,沈归宁下山修行,误入一场土匪袭村,将村里烧杀抢掠,恶事做尽。他一人就将土匪们处理干净,准备离开时,有个灰溜溜的小姑娘拽着他,眼睛中满是坚定。
小姑娘跪下求他,拍着自己的胸脯大声发誓。
沈归宁在那一刻,忽然产生动容。
从此,小莲成了他的徒弟。
出乎意料地,小莲在剑术上天赋极高,短短几年,将他所传的剑术学去,少女也越发自信,会大方地向所有人介绍自己,她是苍云山沈掌门的亲传弟子。
看着小莲和木声一步一步成长,沈归宁有种回到过去的幻觉,昔日师门师兄弟也是打打闹闹,你说我笑,一同练剑变强。
在苍云山上,正是因为有小莲,木声和谢林真三人与他亲近,苦痛折磨的日子还算过的有点甜头。
他弯了弯唇角,周身不断释放寒气,随后汇集在剑上,银剑更加锃亮。
“师父,你不会伤害小莲的,是不是嘛。”
“你真的想看到我死在你的手里吗,你会后悔的沈归宁。”
银色的剑光并未斩出,“小莲”惊愕地瞪着圆目,她低头看向胸口,一道金色的箭矢刺穿了虚假的身体。
金光爆破,“小莲”带着狡黠的神情消失在沈归宁面前。
金光并未消失,落在地上快速扩散,将沈归宁和闻夕,还有桃花客栈全部包围。
二人同时感到眩晕,眼前的场景不断扭曲,闻夕朝着沈归宁走去,看见沈归宁的身体像缠绕的线不断变化。
她赶紧伸出手去抓,摸到了一团又一团的空气。
连续尝试好几次后,她终于抓到了沈归宁的衣服,慌乱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
沈归宁搂住她的肩膀,生怕松手后,他会再失去闻夕。
在即将崩塌的世界中,二人竟然同时产生相依为命的感觉。
幻境消失了。
闻夕睁开眼,看到了一片翠绿,脚下是黄色的土,抬头是蓝色的无云的天。
他们逃离了幻境,可她心有疑虑,回想刚才见到的金光,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的手被沈归宁牵住,闻夕看向沈归宁,见他垂下眼眸,呆愣地看着地面,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
沈归宁突然向前扑倒,幸好闻夕抱住了他,才没有让一张白净的脸沾满土。
贸然离开幻境的人会出现一段时间嗜睡,闻夕的体质较为特殊,比常人的忍耐性高一些,即便离开幻境也没有感觉到身体不适。
眼下她遇上个头疼的问题,不比在幻境中遇上的麻烦小。
拖着沈归宁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后,闻夕找到了小莲和张松岭。
张松岭直直地扑在地上,小莲躺在他的背上,二人竟然在呼呼大睡。
再加上沈归宁,一共三人都昏睡过去。
闻夕忽然露出个无奈的笑容,将三人收拾一番后,天也黑了下来,她点起篝火,守着三人一夜未睡。
火星在跳跃,头顶上的星星多到数不过来,闻夕盘腿调理体中的内力,过了许久,看着躺在地上的三人,又觉得夜晚有些凉了,于是寻来能盖住身子的东西给三人盖上。
小莲和张松岭睡得格外香,偶尔还会蹦出几句模糊不清的梦话,沈归宁气息平稳,脸颊上黏住几缕发丝,玉净的脸上少了几分严肃,多了些柔和。
闻夕都要怀疑,此次上桃花山,是来玩的还是要做正事的了。
张松岭翻了个身,身上的遮盖物滑落下去,闻夕起身正要给他再盖上,恰好月光移到他身上,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看到了粘在张松岭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
一张残缺的符纸,上面沾满了泥土,从张松岭的背后掉落。
闻夕捡起符纸,莫名其妙地想起幻境中突然出现的金光。
前些日子,苍云山天下大会发生动乱时,突然金光乍现,落成万千剑雨将妖鬼尽数杀尽。
闻夕深吸一口气,将符纸收起来。
她想到了一个人。
只见过几面的还称不上很熟悉的人,在苍云山发生事故后就消失了。
会不会和这个人有关?
第二日清晨,闻夕目视着三人同时醒来。
小莲揉了揉眼睛,脸上困意未消散干净,仍有些恍惚:“我怎么突然睡着了,还梦见我成为下一任苍云山掌门了。”
“我梦见我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大侠了。”张松岭激动地说。
沈归宁一言不发,背靠硬石,抬头看着闻夕。
出幻境后,他就没了记忆,再次醒来后,见闻夕眼睛一圈黑了不少,一下子猜到她守着他们没有休息。沈归宁心中羞愧,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握紧。
二人视线相撞,他见闻夕一脸平静,随后从身上拿出一张残缺的只剩了半张的符纸。
“有人帮了我们打破幻境。”闻夕说,“那人估计还在山上,没有离开。”
正如闻夕所说,四人继续往山上赶路的时候,不远处见到一处小溪流,树影摇曳,溪水闪着亮光,一个人蹲在地上似乎在洗脸。
“没想到这山上除了我们以外竟然还有人。”小莲好奇地望了望。
闻夕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她立刻动身朝着溪流走去。
那人捧着泉水,身上穿了件白色内衫,腰上绑着红色的外衣,半穿半脱,又半挽着头发用了根木枝固定着。
闻夕微微睁大眼睛:“霍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霍鸢那俏丽的脸上沾满水珠,额头上粘着发丝,皮肤白皙,脖颈处有一道明显的伤痕。要不是闻夕知道她的身份,让其他人看了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乡间姑娘。
她起身甩了甩手,眼睛弯弯,毫不掩饰地露出笑容:“令姑娘,还有沈掌门,苍云山上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你们了。”
沈归宁向她抱拳:“苍云山上妖鬼作乱,多亏霍姑娘出手,才能顺利解决。”
看着沈归宁真诚地向自己道谢,霍鸢说:“沈掌门言重了,我就是顺路凑个热闹,没想到正好碰到我能帮上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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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那些妖鬼是为了引人眼目的障碍,不知幕后真凶被找到了没。”
沈归宁神色一凝,沉默了下去。
见他的表情,霍鸢也知道了结果,于是不再过问其中的细节了。
闻夕从袖中掏出半截的符纸,展示给霍鸢看:“这是姑娘的东西吧,多亏这个,我和沈掌门才能从幻境中逃脱出来。”
霍鸢捏着符纸,看了又看,符纸在她手中化成灰烬。
“上山后我和各位一样,陷入被人设下的幻境中,在里面胡乱闯荡了一番,好不容易出来了,又担心下一个人会误入幻境,于是留下一张符纸,想着能帮一把,没想到是你们。”霍鸢莞尔一笑,“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此刻的闻夕对霍鸢很是感谢,也和沈归宁一样对霍鸢感到尊敬。
霍鸢说,她来桃花山上找一样宝贝,出了幻境后继续往上走,结果被突然冒出来的守山人给打了下来,心想上面去不成了,那她就去看一眼绮丽的桃花林,可走了几天都没有找到,只好在这块地方暂时歇脚。
“从未听闻桃花山上有守山人。”闻夕说,至少五年前她带着师祖来此地,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山上存有猛兽毒蛇,没有人的身影。
“守山人?荒郊野岭的,真的会有人守护这里吗,还是说占山为王?”
“谁知道呢,那守山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说什么都不让我继续上山,我又打不过对方,只好离开了。”
小莲很是兴奋,她和霍鸢你一言我一句的聊地甚欢。
说起被赶下来的事,霍鸢表现的十分随和,没有一点沮丧或者愤怒,她向四人展示被守山人的剑气斩开的衣服,右边衣袖处被撕成两半,还有许多小破洞。
甚至白色的内衬也有破损,腰间本来别着各种挂饰,被剑气斩断后,只能拿在手上。
霍鸢玩弄着手中碎掉的挂饰,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
张松岭却皱起眉头,他出身于四大山庄之一的松月山庄,从小就跟着爹娘见过不少珍贵的宝物法器,在看见霍鸢手里的东西,看状态和样式,似乎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了。
放在现在,可以说是罕见的珍宝。
如今成了破碎玩意,倘若没有坏掉,价值千金都不足够。一想到这个悲惨的事,不由得让张松岭心间猛然一颤。
他觉得有些难受,拉了拉离他最近的沈归宁的衣角,小声地问:“霍姑娘难道不心疼吗,她手上的东西可是好几百年的宝贝,就这样毁掉了。”
同样出身于世家大族的沈归宁没有多少感触,他很小的时候就进苍云山了,尘世间的金钱对于他而言如同地上的石子一般,只不过见张松岭面露伤心,看起来很在意这些东西。
“霍姑娘是天辰山的人,天下第一宗门内拥有常人无法见到的法器和秘籍,灵丹符箓应有尽有,对霍姑娘而言这些已经碎掉的东西可能并不重要。”
沈归宁看见张松岭更加难过了,甚至看到小莲也露出微妙的表情。
有钱真好,张松岭和小莲同时长叹气。
霍鸢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了笑:“各位想多了,我和天辰山的关系没有诸位想的那般复杂,认识的人也没几个,也就是帮他们画画符,混口饭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