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升起,人们点燃星火驱赶黑暗。
金关县车水马龙,各处店铺人家早已点灯,站在街口,数不尽的灯笼让人看不到尽头。
马车里充斥着酒味儿和胭脂味道,姜全影不以为然,情绪仍然沉溺在菱烟阁。
姜全影喃喃自语:“生意场上遇贵人,娘子也回娘家去了,这生活是多么快活!”
马车速度缓缓减慢,最终在宅子前停住。他被人搀着下马,隐约瞧见自家门口站了个人,这个时间会是谁?
姜昀蓁此时走上前:“叔父怎么回来得如此晚,要是让婶婶知道了还不训斥您!”
姜全影下车的脚步一顿,赶忙扶着头摇摇晃晃地往家走:“好好好,我下次不这样了。”
“姑娘你看……”送姜全影回来的车夫看了眼自己的马车。
姜昀蓁只好把头上的簪子给他:“劳烦把我叔父扶进去。”
“欸欸欸好。”车夫连连点头。
姜昀蓁趁着这段时间把熬好的醒酒汤端去正厅,看见姜全影正在鬼鬼祟祟地往外走,她歪头大喊:“叔父这是去哪啊,我特地给您熬了醒酒汤,快来喝吧。”
姜全影自知跑不掉了,便灰溜溜地走回去,认命般喝下醒酒汤。
姜昀蓁站在一旁,看着姜全影把汤全部喝干净。在得到叔父的示意后,坐到了下首。
“想来蓁儿是有事对我说。”姜全影下意识挺直自己的身子。
“还是被叔父看出来了。”姜昀蓁抚了一下空荡荡的头发,略显愁容:“之前父母刚过世时,侄女年幼,未能仔细打理家中留下的餐馆,好在叔父挺身而出挑起大梁······后来叔父又将我们姐俩儿接回这里好生照养,实属给叔父添了许多麻烦。”
“侄女怎能这样说。”姜全影被姜昀蓁这几个连环糖衣炮弹迷昏了头,连忙说:“你过来陪着我和你婶婶,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也知道我这几年不愿与他人交流,什么事也不过问,总是沉溺于自己的想法之中,即便如此,叔父也并未埋怨我半分。如今我已年十六,不该再如孩子那般气性。”
姜昀蓁直接开门见山:“叔父可以放心将家业交还于侄女了。”
姜全影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很快明白姜昀蓁此举是什么意思。
“欸,不急。今日正好有个好消息告诉蓁儿呢!”姜全影拍腿大笑:“你可知那范老爷,之前我与他闲来无事一起饮酒时,就曾提起过你,他对你十分感兴趣,一直说让大儿子范大郎娶你过门呢!”
范大郎?
这与小妹说得似乎不符啊?
“可是,父亲之前已经为我订下婚约,是余家三郎余汶骞。”姜昀蓁把那一纸婚约拿出来:“这是之前父亲和余伯父签的书,您可以看看。”
姜全影一愣,原来姜昀蓁是有备而来,倒是轻看她了。他拿起纸借着烛火一看,纸张微微泛黄,墨迹也不像新墨。
姜全影把婚约纸还给姜昀蓁:“这确实是兄长的字迹,是叔父疏忽了,不该这么着急为蓁儿安排婚事。”
姜昀蓁松了口气,没想到余汶骞办事这么细心,竟把叔父也成功骗到了。
姜全影忽然叹了口气:“你也知道,范老爷这边我是不好拒绝,你既然有了婚约,他肯定是要找雅莳的。”
“那叔父的意思是……”姜昀蓁询问。
姜全影答道:“他看中了裕兴楼,我一直以这是我兄长的酒楼为理由拒绝他,他便把主意打到了你们身上。”
“不如我直接去找范老爷商量好了。”姜昀蓁假意往外走。
姜全影急忙喊道:“等等,不然这样,你先把裕兴楼记在我名下,我来去跟他交涉。”
“您可保证范家以后不会再缠着我们?”姜昀蓁好笑般盯着姜全影。
姜全影攥紧拳头,挺直的脊梁也一点点弯下来:“我保证。”
想到事情可以解决,姜昀蓁也不再那么咄咄逼人:“那侄女在此便谢过叔父,裕兴楼明日便记在您名下,我和小妹过几日就搬走。”
姜全影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地说:“那便希望你和莳儿可以好好享受新的生活。”
姜昀蓁回到房间去找小妹,姜雅莳见姐姐回来,赶忙问她结果。
姜昀蓁抱住姜雅莳:“解决了,过几日姐姐就带你搬走。”
姜雅莳难得露出孩子天性,开心的跳来跳去:“那我们的裕兴楼呢,我们可以好好经营父母留下的酒楼了!”
“裕兴楼记在叔父名下了,不过跟着父母耳濡目染那么多年,我也会做饭,我们姐妹二人从头开始一起开家小食肆如何呀?”姜昀蓁在姜雅莳面前蹲下,歪着头询问妹妹的意见。
“当然好了,阿莳要缠着姐姐一辈子!”
一连几天,姜家姐妹二人时常出去找合适的房屋,最终敲定西街粉荷巷的一个商住两用的小宅子。房东本来是以每月一贯五百文的租金出租的,经过两人的讨价还价,房东还是同意了一月一贯钱的月租。
金关县离京城不远,再加上京城一所宅子都黄金万两,普通朝廷官员很少买得起。除了一些年轻官员喜欢租京城宅院住,大部分年长官员还是愿意在附近买上一所真正属于自己的宅子,好供一大家人居住。所以金关县就成了那些官员的不二之选。
从金关县到京城要走西承门,此宅子虽小,但店铺面朝着主路,还是官员上朝的必经之路,在这里开食肆,以后不愁没有生意。
从门面穿过店铺就是院子,院子不大,但足够摆一张四人坐的桌子。院子正对着的是正房,两侧分别是朝西的灶房和朝东的厢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两人住着绝对是舒舒服服。
虽然房租每月便宜了五百文,可姜昀蓁还是免不了一阵心疼。姜全影抚养姐妹二人这几年,没有给过什么钱,婶母更是抠抠搜搜,只给二人基本满足生活的吃穿用度。这导致姜昀蓁手里没什么银钱,只有压箱底的父母之前给的碎银子。
姜昀蓁搬家前这几日经常往粉荷巷跑,因为租的宅子荒废时间较长,房间布满灰尘,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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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杂草丛生,不能立刻搬进去,她有空就来这里收拾,有时工具不齐全,便找邻居们借,一来二去的也和他们熟络了起来。
邻居告诉她们三日后是大相国寺的开放日,她转念一想,正好可以做些小点心去那里摆摊,就当给小荷包回血了。
夕阳西下,粉红色的云和天空染成一团。当院子里最后一束杂草被姜昀蓁连根拔起的同时,也宣告了大扫除的结束。
这几天姜雅莳也常常跟着姐姐一起打扫房屋,今日就剩一个收尾工作了,她心疼妹妹,就没让姜雅莳来。
收拾完毕,姜昀蓁并没有着急回去,而是在金关县的集市上闲逛。
金关县如往常一样热闹,各种日用品、吃食、衣饰、珍玩等摊子应有具有,让人眼花缭乱。这里没有宵禁,人们不用担心天黑就要回家,相反,夜晚才是他们一天的“开始”。
姜昀蓁简单在市集上转了转,买了一些厨具和食材放到新家里。
在叔父家这几年姜昀蓁几乎没有出过门,重新回到市井热闹中,竟让她产生了一丝孤独感,那种没来由的不真切,好像自己不属于这里似的。
好在夜市实在是有趣,她转了好几圈才恋恋不舍的准备往回走,期间又不自觉地走到了巧姨饰品摊子旁。
这个摊子摆满了老板娘亲手做的簪子,其中一个雕有荷花的银簪十分吸引姜昀蓁的目光,她来了好几次,总是拿在手里欣赏一会儿,然后放下。
因为价格实在是有些贵,姜昀蓁暂时拿不出那些银两,况且手里的钱还要留着买食材呢。
她摇头叹气,暗自下定决心:挣钱后一定要全款拿下!
老板娘认出了姜昀蓁,笑眯眯地拿合欢扇点了点雨荷银簪:“姑娘眼光真好,这簪子是这些里面最精致小巧的一个,如果你实在喜欢得紧,我就便宜些卖给你。”
姜昀蓁看着闪亮亮的簪子,内心十分纠结。此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旁拿走了那支簪子。
“我买了。”
姜昀蓁疑惑是谁买走了簪子,一回头便撞入了一双极为好看的桃花眼里,余汶骞眼中细碎的笑意止不住,姜昀蓁移不开眼,看呆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眼睛!
夜市吵吵嚷嚷,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可姜昀蓁还是清楚地听见那三个字——送给你。
“啧啧啧,真是痴情的人儿啊……”老板娘嘴上打趣,实则偷笑,目光不断在两人身上打转,她熟练地将雨荷银簪放到精巧的木盒里递给姜昀蓁:“可要仔细收好啊。”
姜昀蓁听懂了老板娘的言外之意,却不知道如何解释两人的关系,只能低头看自己手中的木盒,木盒上还刻有荷花莲蓬,鱼儿戏水。线条流畅优美,栩栩如生。她突然灵光乍现:“老板,请问您家的木盒是找谁定做的,我看着是十分喜欢。”
“粉荷巷郭师傅,很有名的,你一打听便能找到。”老板娘答道。
这不巧了吗?!
郭木匠就是她的邻居,今天才跟他打了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