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师姐?”
付云舟抬眸远眺,遥遥望见常月眠一身浅蓝长衫缓步而来。
常月眠见是他,微微颔首行过一礼,目光扫过周遭只他们二人,轻声问:“忘川,砚师弟何在?”
温渝闻言一怔,心底方才后知后觉浮起一层茫然。
自水底脱身之后,便再没见过常砚的踪影,这一路行来耽搁许久,难不成他独自先回山门了?
“我们自河底出来便失了他踪迹,原以为他先行归峰,岸边浓雾漫天,一时便没多想。”温渝低声答道。
常月眠指尖悄然收紧,语气沉了几分:“你们二人先回山,我独自寻他即可。”
“眠师姐,常砚亦是我门下师侄。人是一同出来的,现下失了踪迹,我们若径自折返,未免太过凉薄。”付云舟说道,一旁的温渝亦轻轻颔首附和。
常月眠略一思忖,自知此言有理,便应下带二人一同寻人。
温渝环顾这座烟火小镇,低声疑惑:“师姐,他会不会早已独自回广寒门了?”
“我方才已传飞信托师妹速去查看,山下这片地界,便劳我们三人先搜寻一番。”
温渝自袖中摸出一锭碎银,递与路边歇脚的行脚汉子,嬉皮笑脸道:“这位小兄弟可是行脚帮中人?劳烦帮我们寻一个人。”
那汉子掂了掂手中银两,分量不轻,当即示意二人随他至一旁茶摊,取来纸笔,要温渝描摹寻人者的样貌。
温渝望着白纸一时犯了难。论舞刀弄剑、踏水穿山他在行,唯独这提笔作画一窍不通,真要让他描摹人像,倒不如蘸墨踏个脚印来得省事。
“小兄弟,实在难为我了。稍等片刻,我寻旁人来画。”
他转头回望立在不远处的常月眠与付云舟,一时不知该唤谁,最终看向了小师叔,扬声笑道:“小师叔,劳烦过来一趟。”
付云舟缓步上前,看清桌上纸笔便明白了用意。他蘸饱浓墨,腕底起落行云流水,寥寥数笔,片刻便勾勒出常砚眉眼轮廓。
温渝俯身瞧了两眼,轻声提点:“漏了他随身那柄藤敛剑。”
“未曾细看。画不出。”付云舟搁下笔,淡淡说道。
温渝接过狼毫,垂眸静思片刻,提笔在人像身侧补绘出那柄藤敛剑。
行脚帮舵主目光落在那柄剑上,顿了许久,一眼便认出这独一份的兵刃。他不多言语,收好画像,转头分派门下所有行脚客,满城分头搜寻常砚踪迹。
……
广寒门大殿内。
弟子躬身垂首禀报:“景长老,付首席去往痴狂峰地界,至今未归。”
景沧鸣抬手捋过胸前垂落的长须,平淡无波:“随他去吧。以付云舟的性子,旁人劝不动,别说你劝,我劝都喊不回来。罢了,平日里山门上下诸事繁杂,我们反倒甚少顾及他心思,他想出去散心,便任由他游荡,玩够了,自会归来。
“长老,门中大小要务向来由付首席协助打理,如今他迟迟不归,诸多事务搁置,宗门乱作一团。”
景沧鸣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算计,眉头放松,慢悠悠地说道:“离了一个付首席,便再立一位副首席便是。此人权柄过重,独掌要务,久了难免心生意念。传我号令,命他那位亲近师弟,就任广寒门副首席。”
二人相互制衡,就算付云舟真存了别的心思,也能翻出多大风浪,他能反了天?
景沧鸣心中暗自盘算,唇角笑意更深了几分。
行脚客四散奔走,街巷间人声错落,青石板路被暮色浸得发潮。
三人立在茶摊檐下,檐角垂落的雨丝细如银丝。
温渝指尖无意识摩挲袖间残存的水痕,又想起了方才幻境中的事,此刻悬着一颗心,目光不住往行脚客走的方向飘。
常月眠立在一旁,素蓝衣摆被晚风掀动半分,手轻轻捻着一枚传讯玉符,指尖力道时松时紧。常砚是她入峰后接触最久的一位师弟,在她十一岁那年常砚就上了山。自此一同在痴狂峰长大,师弟心性单纯,不谙世间阴诡,若是误入旁处幻境或是撞上山中妖兽,虽修为不错,悟性极高,但一人恐难以匹敌。
付云舟垂眸看着桌上那幅画像,墨色未干,常砚少年气的眉眼安静铺在纸上,身侧那柄他最宝贝的藤敛。他轻声开口,:“此地四通八达,集市人杂,若他不曾离开镇子,入夜前定会有消息。若是……入夜无音讯,我们便分三路搜寻,沿河道、山林、古驿道分头查探。”
温渝应声点头,抬眼道:“我走山林,镇外荒林多废弃旧洞府,若是被人抓了……想必也不会,但还是看看吧,他要是遇了险,山林中不好联系。”
常月眠收回玉符:“我沿河道搜寻,我们方才自水底脱身,他若慌乱折返水边,极易遇险。付首席,劳你查古驿道,往来旅人繁多,便于沿路打听踪迹。”
“诶,早该随你们一同下来。既然分工好了,我们就出发吧。有劳了。”
温渝上了山,山上果真有一棵桃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常砚!师兄?常师兄!”
他这般叫着,不见有人。倒是树旁有一只狸奴,好生可爱,跟小时他在温家戚夫人样的长得很像。全身毛乎乎的,是只小橘猫。
那猫在小憩,他见了不禁走上前,橘猫没有警觉,他便坐下来,挽着青衫衣袖,轻轻拍打着她:“就知道打盹,你可见着有人来?”
那猫醒了,竟没冲他哈气,反倒转至另一边,伸了个懒腰。
好吧,看来从这只狸奴口中是找不出什么来了。只是觉得可爱,戚夫人二嫁后他在家中练完武、习完字就和家中狸奴一块儿玩。
而那古驿道在此刻人渐渐少了。偶尔三三两两来几个人,付云舟走上前去拿着幅画询问:“公子可否见过画中的人。”
那人定睛看看,摇了摇头就继续走了,接着又问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河道附近依旧一无所获,常月眠急了,暗自想到:好你个常砚,等我找到你,看我不收拾你一顿,叫你长个记性!
她素来温和,不过对待此等事件自然不同寻常。
晚了,几人两手空空地回来,坐在石墩子上发呆,常怡也飞来了着无收货的消息。正当众人暗自发呆。猛然。远处一阵急促脚步声奔来,一名行脚客满头大汗冲到茶摊前,拱手急道:“三位仙长,方才城西旧书肆有人见过画像上的少年,独自进店翻阅古籍,半个时辰前往城北老桥方向去了。”
常月眠疑惑道:“他去那儿干嘛?”
三人对视一眼,不多耽搁,即刻动身。青石板路上三道身影快步穿行,两侧商铺灯火次第亮起,人间烟火层层叠叠落在肩头,云安热闹了起来。
城北老桥横跨小河,黄芦苦竹绕着老桥周围的住宅野蛮地生长着,晚风卷着芦絮漫天飞舞,四下寂静,不见半个人影。付云舟纵身跃至桥下芦苇丛,长剑轻挥,拨开密匝苇秆,只剩浅浅一串脚印延伸向对岸荒庙。
“往荒庙去了。”付云舟扬声唤道,纵身跃回桥面。
三人即刻过桥,荒庙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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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坏,半敞着漏出内里昏暗光影,殿中积灰,神像蒙着厚厚蛛网。刚踏入庙门,便听见内殿传来少年低声自语,正是常砚的声音。
常砚独自立在残破供桌前,指尖抚着一块刻着纹路的旧木牌,全然未察觉有人走近。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三人,眼底先是错愕,随即生出几分愧疚,这一来的思索间,耳朵被温渝一把扯住——是轻轻地扯。
“疼疼疼!”
“你还知道疼!跑哪儿去了你?叫我们好找哦!”温渝道。
常砚垂首低声:“师姐,师叔,师弟……是我擅自走丢,害你们费心寻我。”
常月眠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却依旧板着眉眼,语气藏着后怕:“为何不与你师弟和师叔同行?岸边浓雾四起,独自乱跑,可知有多凶险!”
常砚指尖攥紧木牌,小声解释:“师弟和师叔下水后不久,我在岸上瞧见这木牌顺着水流漂来,看着像是古老的物件,我寻思着有用,便追着木牌一路走到此处,等回过神,我就迷了路,身上传讯玉符又在水底遗失,没法传信回山门。”
付云舟缓步走到供桌旁,垂眸看向常砚手中的物价,墨色眼睫轻颤,指尖轻触其上纹路:“这是……修习禁术者所用之物,沾着幻境执念,不可久握。”
“禁术之人所用?厌情还是萧雨亭?”温渝上前一步问道。说罢,他伸手接过木牌收入储物袋,松了口气:“寻到人便好,此地阴气厚重,不宜久留,我们即刻动身回镇,休整一夜再返程归山。”
另一边,广寒殿内。
传令弟子领命退下,殿中只剩景沧鸣一人。他缓步走到殿外白玉栏杆旁,抬眼望向痴狂峰的方向,云雾缭绕,将那片峰峦遮得模糊不清。
身旁跟随多年的长老缓步上前,低声试探:“长老,付云舟根基深厚,门下弟子尽数信服,如今骤然提拔他师弟制衡,会不会惹得门下弟子心生不满?”
景沧鸣轻笑一声,指尖轻叩栏杆,回道:“不满又如何?宗门权柄,岂能尽数握在一人手中。付云舟性子冷淡,无心争权,可架不住旁人借他名头造势。分出半分权责给他师弟,一能分化他身边势力,二能让二人生出隔阂,日后行事,便由不得他独断专行。”
“可若是付首席归来动怒……”
“他素来顾念同门情谊,断不会为难自家师弟。动怒?”景沧鸣轻笑一声,“动什么怒?”他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了,晚风拂动他灰白长发,“听说痴狂峰可把自己的内门弟子弄丢了?痴狂峰可是一年不如一年了,那峰内老头子的身体,可遭不住消磨啊!等他寻到常砚归山,那付云舟也该回来了。待那时副首席的任命便传遍全山门,木已成舟,他只能接受。”
景老看着手下,说道:“你说,他回来什么反应?”
“属下不知。”
云雾翻涌,似有一缕淡淡的剑意遥遥飘来,景沧鸣抬眼望去,嘴角笑意淡了几分,心底暗自思忖,若是付云舟看穿他的心思,倒要另做打算。
而小镇客栈之内,四人围坐在一张木桌旁,灯火暖黄驱散一路奔波寒意。常砚低头反复道谢,温渝和付云舟随口宽慰几句,常月眠在一旁叮嘱他日后不可独自乱跑。
他安静坐着,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佩剑,目光隔着窗棂遥遥望向山门所在的方向,远山隐在夜色深处,一丝极淡的阴霾悄然落进他心底,只是神色清冷如常,无人窥见分毫心绪。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其实那天他有做了一个梦,又是出客栈中毒后的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