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吸入第二幅画,二人很是郁闷。原是在云安除个祟,结果被吸入了一幅又一幅的幻境中。
依稀记得第二幅画乃是沅景二年的春闱,学子们入京赶考,也是这一年成了厌情人生中的转折点。
“你这是……”付云舟看向身旁的温渝,目光落在他一身素布白衣上。哦,他唇边粘着花白假胡须,这令付云舟不由得开口出声。
平日里的温渝,素爱青碧色长衫,长发或松垂肩头,或是高高束起,风姿疏朗洒脱。可此刻身陷画中幻境,他被幻境塑造成一个年过半百的赶考老翁。
这老翁名叫王捺臣,五十有余,年年奔赴京城应试,二十八年往复赶考从未间断。其中数次考场失意,有几次更是遭人构陷,被诬告考场夹带作弊,连考场大门都不得踏入。事后查清原委,暗算他的,是一名与他结下怨隙的赶考书生。
那书生同样岁岁赴京赶考。每逢考期京城房源紧张,好不容易寻得一处落脚的客房,却都被家境宽裕的王捺臣高价抢租。错失住处,备考受扰。去年考试失意,不禁想起那个抢他客房的王捺臣,对这个人很是不满。
二人就此结下仇怨,彼此相看不顺眼,嫌隙经年不散。
而那名常年怀怨的书生,此刻正是幻境里付云舟的身份——李子衿。
温渝垂手打量自己一身老态装束,不由得无奈失笑:“我温忘川好歹在修真界也算风流倜傥,何曾想过,坠入幻境之后,竟成了个年过半百的凡俗老翁。”
四周环境已然悄然变换。晚风裹挟着暮色,二人脚下已是沅景二年京城的老街。各地赶来应试的书生络绎不绝,街巷人声嘈杂车马往来不停。
温渝到达时,旁边有老生认了出来:“哟,这不是当年被诬告舞弊的么?闹了半天,还不是落榜了!”
温渝抬眼看向身旁的付云舟。此刻的付云舟一身素色儒衫,眉目清隽,正是少年模样的李子衿。
“诶!这个不是当年诬告他的那个人么?”
“王捺臣是被李子衿诬告的,看来二人关系不好啊!”温渝贴近付云舟低声开口,“厌情只是旁观这整件事的局外人。”
“那你是不是应该离我远点?”付云舟问道。
“话是这么说,不过反正我们也是在画中体验一回,也不知道厌情是怎么想的,把我们两个看画的牵扯去。”
“诶!你说这两人怎么还离那么近啊!这会儿不应该互看不顺眼吗?”
温渝只好乖乖走开。
付云舟环顾四周来来往往的赶考书生。天色渐晚,夜色慢慢笼罩街巷。不少士子四处奔波,焦急打听落脚的住处。
好在,温渝和付云舟打听到两件客房——好巧不巧,正好两间。
二人进了客房,一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温渝跑到了付云舟房间去。
“别进来!”
说话间,温渝已经把门打开了,撞见了衣衫/全无,泡在浴桶里的付云舟。
付云舟脸一红,骂到:“好生无礼。出去!”
温渝笑着:“哎呀小师叔,都是男人!怕啥!我来是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事!”
“那你把眼捂着!”
温渝拗不过他,只好把眼捂着。付云舟迅速起身,起身时身上的水顺着他肉眼可见清晰的线条滑落。水珠落在浴桶里,响起一阵阵滴水声。
“怎么了?”穿好衣服后,付云舟才想起温渝说的“重要的事”。
“四幅画是厌情一生四段回忆。第二幅画,是两个书生争夺一间客房的恩怨。”温渝轻声说道,“厌情当年也是赶考学子,旅居京城,亲眼目睹了我们二人争执始末。他看着我们二人从相识拌嘴,再到后来一场诬告风波闹得不欢而散。风波过后春闱放榜,我落第之后,便匆匆辞别京城,自此远走他乡。”
“不错,然后呢?”
“你可还记得,在剑阁时住的客栈?”
“记得,你可要说水杉的事?”付云舟猜到。
“不愧是师叔!当时是水杉的妹妹拾青到了,水杉才收回了神智。你说拾红会不会就是她的心结?”
“嗯,是这样没错,不过为什么我瞧着那客栈里的幻境不比寻常,倒像是出嫁?”
付云舟倒是提醒了温渝:“哦!墙上写着的:‘王二狗’你逃不了的!莫非……王二狗是水杉的夫君?”
“夫君?”付云舟像是在询问。
“嗯。”温渝答道。
“不像。倒像是王二狗的一厢情愿。”
温渝点点头:“小师叔说得对,既然这样,我们是不是应该找到厌情的心结?”
付云舟像是赞许一样笑了笑,点点头:“不错。”
厌情当年孤身在外赶考,远离故土,举目无亲。在偌大京城,没人与他为伴。回到家后又得知双亲去世。
那他想要的是什么?
付云舟想到了最后一幅画中的人,缓缓开口:“你说,最后一幅画会不会是他的故人。”
“故人”这个词让人心里百味杂陈。
应是这样的故人?
爱人、亲人、友人、仇人?
……
科考当日,京都人山人海,一眼望去人头攒动,往来之人络绎不绝。学子们踏着青石板过完桥。
台阶之上设一把紫檀木椅,端坐于此的主考官,是上一年春闱摘魁的新科状元。一身墨色官袍,神色沉静肃穆,目光淡淡扫过一众赴考士子。
付云舟侧身立在人群一侧,不动声色朝身侧的温渝递去一个眼色。温渝心领神会,目光悄然穿过熙攘的人群,紧紧留意着厌情的一举一动。
厌情站在一众书生之间,目光直直落在主考状元身上。他望着台上从容沉稳的人,眼底满是对仕途前路的热切向往,好似已然望见自己他日金榜题名的模样,一腔少年意气,尽数化作对来日的殷殷憧憬。
“小友。”
听见有人唤他名字,厌情微微回过头来。看见眼前年逾半百的老者,问道:“您是?”
“王捺臣”回道:“啊,我也是今年的考生,我叫王捺臣。”
厌情:“啊!年丈。您可是认得我?”
“王捺臣”道:“我跟你一个乡的,你两三岁时我还抱过你呢!”
厌情虽不认得眼前这个“老乡”,听温渝油嘴滑舌地这么一说,便半信半疑着:“哦!原来是老乡啊!那您这么一把年纪了,还没放弃科考呢?”
“科考乃是王某一生之结啊!必须考上!”
厌情似被他感染了,笑道:“既是如此,那便祝前辈榜上有名!”
“王捺臣”便笑着回应他。
不多时,主考官抬手示意,待一众士子行过祝祷之礼,勉励众人静心应试之后,两侧值守的巡考官吏便上前,逐一对入场考生细细搜检,严查有无夹带纸条、私藏考题小抄。
厌情垂手站在队列之中,看着前面之人一一受检,指尖微微蜷起。
一队官吏沿着长排考生依次上前,细细翻看众人的衣襟袖口,束发的发带,还有随身携带的笔墨砚台。
周遭喧闹渐渐沉寂,只剩布料摩挲之声,还有官吏低声盘问的话音,在空气里缓缓飘荡。
快到厌情时,他前边的人被官吏按住,厉声问道:“你!竟敢夹藏小抄?带出去!”
那人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被那官吏一段盘问,他还欲狡辩,却因为太过紧张话说半天说不清楚,只蹦出几个字:
“不……我……我没……不是的!不是的大人!不……不是的!”
这一句话,反引得四周学子唾弃:
“这个人图啥?还敢带小抄?真不想考了!”
“寒窗苦读十余年,就这么毁了!”
“所以呀,啧啧啧!真不应该作弊!”
那人被拖了出去,检查继续。
考生挨个摊开衣袖,任由差役仔细盘查。不少人心头紧绷,呼吸放得极轻,目光不敢随意乱瞟。
厌情垂着两手,脊背绷得笔直。他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身前青石板上,其上有一只小虫在缓慢地爬。他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台上那位状元主官。方才心底那股热烈的憧憬,此刻被一丝无形的紧张冲淡大半。他下意识将右手往袖管处轻拢了拢,恐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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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付云舟隔着两三个人,静静注视着他细微的小动作。他唇角敛着淡淡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暗中抬眼与温渝对视一眼。二人皆是默不作声,静静等候事态发展。
很快,巡查的官差便走到厌情身前。
官差像是一座冰雕般面无表情,伸手沉声道:
“抬手,展袖。”
厌情指尖微微一颤,抬臂缓缓张开两袖。
自上而下扫视他摊开的衣袖。粗布袖口平整干净,里外空空荡荡。那人伸出粗糙的指尖,顺着衣袖内侧一寸寸仔细摩挲,连衣料细密的褶皱都不曾放过。
厌情垂着双臂,脊背挺直,神色看着淡然,唯有指节微微收紧。方才那一瞬间慌乱落在旁人眼里,反倒像极了心怀鬼胎。
付云舟隔着几人静静看着,方才瞧见他拢袖的细微动作,心中也暗自揣测,莫非厌情当真准备了夹带。
官差细细摸遍两袖,又抚过腰间束带,衣襟下摆,周身各处尽数查验一遍,一无所获。他眉头微蹙,打量着眼前的青年。方才那人神色紧绷,举止有异,本以为定藏了舞弊之物,一番搜查下来,却什么都未曾寻见。
官差收回手,沉声道:
“你!为何神色慌张?”
厌情缓缓抬眼:
“科场森严,心生忐忑,故而举止失态,惊扰官爷。”
周围不少考生都侧头望过来,方才众人都以为此人定是做了手脚,等着看他被当场拿下,此刻见官差搜查完毕,不由得暗自诧异。
高台之上,主考官目光淡淡落在这边,并未多言。
温渝侧过头,轻声对身侧的付云舟低语:
“原来方才是我们误会他了。”
付云舟依旧望着前方的厌情,目光深沉,低声回道:
“考场之上,平白无故心神大乱,未必是什么好事。越是沉不住气,待到提笔应试,心绪纷乱,反倒更容易乱了方寸。”
官差没有再继续盘问,挥了挥手示意他入场。
厌情微微躬身行礼,抬步迈步,走进贡院大门。
……
待到放榜之日,一群人蜂拥而至。面前幕布拉开,一行行清晰的字映入眼帘。
“状元……陈开平!陈兄!你考上了!状元呢!!”
那位“陈兄”见自己苦读这么多年终于考上状元,激动地大叫“哇!!!”
……
温渝和付云舟站在那儿看着众人的喜和悲,温渝看着眼前有人放声大叫,有年纪大的老者考上,却如范进中举一般疯了过去。也有年纪大的叹道:“我考了折磨多年!今年又没上!!”
“老人家!莫要伤心,大不了明年再来嘛!”
笔砚深耕十度春,莫因一纸独怅惘。
“厌情呢?”付云舟问道。
温渝环视四周,终于看见厌情,不过他似乎没考上,回头不在看榜,穿过人群,独自来到河边坐在那石梯上。
付云舟见此,走了过去,就坐在那失落之人的旁边。
“我也没上榜。”
听到这话,厌情才觉旁边坐了人:“这位兄台你也没中?”
付云舟点点头,对他讲:“不过,人嘛,总不要对着当下的困难感到迷茫。我准备回老家。种地去。打包了当一辈子农户。”
“乡村生活不好过啊。我就是从乡下来的。当初,还是我爹花了不少功夫送我去的学堂。十几年碌碌无为,叫我怎么有脸回去!”
付云舟看着眼前眼角微红的少年,劝道:“这么多年,你当真碌碌无为?”
一语点醒,会想过去和先生、同窗一块的日子,倒不觉如此。
“只是这冗长一生潦潦度过,后生无意。”
付云舟站起身,厌情的目光也随之上移。
厌情猛然发现一壶酒递了过来。
抬头望去是笑盈盈的温渝。
厌情接过酒,想说“年丈这是?”。但话未脱口,温渝转身欲走。他拿了壶酒,喝了一口。长长叹道:
“何须一榜困年少,平生如何不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