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冥冥 > 29. 家有鬼妻
    吃完饭,刘文雁把杜依叫进房间。

    “一一,你进来下,我有东西要给你。”

    牵起杜依的手,冰冰凉凉,有点硬,可能是瘦的原因,全是骨头。刘文雁早知道杜依体寒,去光华寺爬万福山那天杜依说过。可仍然不免为杜依手掌的温度感到惊讶。

    杜依跟着刘文雁去她的卧室,刘孜和黄素琴在客厅看电视。

    进了卧室,杜依问:“要给我什么?”

    “你先不说,你自己看。”

    刘文雁让杜依等着,拉开衣柜,上半个身子探进去。

    杜依的小指忽而一跳,她握住。

    这是信号。江南到了。

    “一一,生日快乐!”

    补习中心的学生资料有一栏填出生日期,杜依随手填了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日子。

    林如晖即将生日,和刘文雁讨论送什么礼物,刘文雁问她,她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杜依讲的还是学生资料上随手填的那个。

    江南说,与杜依有关的一切,在她宣告死亡那刻即已不复存在。杜一一的名字是假的,十七中学生的身份是假的,生日自然也是假的。不想,刘文雁记着。

    拿着包装完好,扎上丝带的礼物盒,杜依记起属于“杜一一”的生日正是这周的星期三,杜依没去补习中心上课。

    刘文雁说:“生日已经过了,礼物给你补上。”

    “谢谢……”

    打开礼物盒,里面是一个双手怀抱星星的兔子玩偶。

    玩偶?

    杜依抬头看刘文雁。

    刘文雁即刻举起三根手指立誓解释:“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保证这个玩偶什么问题都没有。”

    杜依收起询问的表情,说:“逗你玩的。”

    兔子上没有黑气,白乎乎毛绒绒的,很可爱。

    “其实,到现在我还是不太明白你当时说玩偶上会害人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你看不到?”

    “看到什么?”

    在杜依眼中,此时围绕刘文雁周身有一圈黑气将她包裹起来,刘孜也是。

    反常的是除了刘文雁和刘孜父女两人,整个刘家,却没有散发明显的黑气,有也是淡淡的,尤其是黄素琴,干净得不可思议。

    杜依摇头,刘文雁看不到她所看到的,也不奇怪,毕竟刘文雁还活着,而她是鬼。

    “不过,我确实在把玩偶送出去前不停地诅咒那三个欺负我的女生,我希望她们拿到玩偶后会,会给她们带来坏运气,被孤立,冷落,忽视,嘲笑,就像她们对我一样……我这么一说,是不是还挺像一个反派的?”

    刘文雁一面说这,一面脸上全是苦涩。

    杜依说:“不会。”

    有些话杜依不能说明白,有关于另一个世界的细节,她被要求不能向这个世界里的人透露分毫,那是违背规则的。

    杜依想了想,还是说:“文雁,有些事情,不是你的错。”

    刘文雁遭遇的冷待,某种程度上,和总环绕她的黑气分不开。人们虽然看不见黑气的存在,可黑气制造的压抑和带来的不适感,人是可以敏锐地感觉到的。

    对于普通人来说,与黑气如影随形的刘文雁约等于负面情绪制造机,她稍一靠近,人们就会下意识地排斥她,逃离黑气制造的负面氛围。刘文雁自身性格原算不上讨喜,沉默,忧郁。一路以来,逐渐成为班级中的边缘人,进而受到来自部分缺少教养的同学欺负,陷入更大的漩涡。

    可以说,黑气首先造成了刘文雁孤单艰难的处境,在如此处境下刘文雁生出的各种负面情绪,反过来滋养黑气。恶循环一旦形成,刘文雁的境况只会越来越差,没有转圜的一天。

    杜依借鬼的身份,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刘文雁却被蒙在鼓里。

    刘文雁只以为杜依安慰她而已,说:“谢谢你,一一。”实则心里没有逃脱自我责怪和责怪他人的无限怪圈。

    兔子的两只长耳朵间有一个挂扣。

    刘文雁说:“我见你常常打一把黑伞,光秃秃的,没什么装饰,就想到你可以把兔子挂在伞柄下面的带子上。”

    “谢谢。”

    刘文雁是第三个送杜依生日礼物的人。

    第一个不用说,肯定是刘碧洲。

    小指头弹动,敲打在礼物盒上,江南在催。

    “文雁。”

    “嗯?”

    “你……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生日礼物?可离我下一次生日还有好久。”

    “不一定是生日礼物,愿望,梦想,一个想法,都行,有吗?”

    小指头像节拍器快速弹动敲打,杜依用力捏住,心里在骂:催个鬼啊!

    江南明显是报复她。

    小肚鸡肠,没朋友,活该!

    刘文雁想了想,说:“好奇怪,平常想要的东西还挺多的,可真要讲一个出来,又没什么特别可以说的。愿望的话……五岁那年开始,我的生日愿望都是同一个了。”

    “一直都是?”

    “嗯,一直都是。”

    “可以说吗?”

    刘文雁说:“我的生日愿望就是,希望妈妈能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杜依低下头来。

    刘文雁笑,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愿望,可是每年都会许。”

    “文雁,我要走了。”

    杜依拍了拍礼物盒,笑着说:“礼物我很喜欢,谢谢你。”

    刘文雁送杜依到家门口,客厅里刘孜和黄素琴都朝她们看来。

    黄素琴说:“一一,要走了?”

    杜依边换鞋,边说:“是啊,麻烦你和叔叔了。”

    “哪里的话,改天再来啊一一。”

    杜依露出笑眼,接过刘文雁帮忙拿的礼物盒,回说:“好。”

    杜依腾出挂伞的手,向门内的刘文雁挥手说再见。门咯哒关上的瞬间,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

    门内。

    客人走后,黄素琴去厨房收拾剩菜碗筷。刘孜进来,挽起袖子,接过黄素琴准备洗碗的手套。

    “你去休息,我来吧。”

    刘孜体谅黄素琴做菜辛苦,原本想叫外面一家好吃的饭馆送菜,黄素琴觉得让刘文雁的同学到家里来吃外卖不好,非要自己下厨。盘盘碗碗,用的时候不觉得,收拾起来满池子。

    “一个人做一大桌菜,辛苦你了。”

    黄素琴微笑着说:“你不说不觉得,一说,真是有点累了。这里交给你,我回房睡一下。”

    “好,你去吧。”

    厨房门,刘文雁探出半个身子,只有刘孜洗碗的背影。

    “爸,妈妈呢?”

    “在卧室。”

    “睡觉了吗?”

    “嗯。”

    “这么早?身体不舒服吗?”

    刘孜说:“嗯,今天有点累了。”

    刘孜回头,刘文雁已经不在了。

    刘文雁轻手轻脚推开父母卧室的门,里面没有开灯,客厅的光亮通过打开的门缝将床上一角照亮。

    “妈,你睡了吗?”

    床上有一处隆起,有人侧身躺在那里,手压在被子上,没有回复。应该是睡着了。压在被子上的手正好是黄素琴受伤的那边。

    刘文雁清楚地记得看到黄素琴手受伤是这个星期一早上的事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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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一天,她和“杜一一”去了光华寺求平安符,第二天黄素琴的手就受伤了。那天早上,黄素琴问起刘文雁衣服里平安符的事,她说是洗衣服收包时候掉出来的。连同前一天去光华寺,刘文雁第一次把“杜一一”这个名字告诉家人。

    黄素琴很高兴刘文雁有一个说得上话的同学。她主动提出要请刘文雁的这位同学到家里来玩。

    她说:“文雁还没有叫朋友到家里来过,我也想看看这位一一同学长什么样子。”

    刘文雁和刘孜互相对看一眼。

    刘文雁不确定地说:“可以吗?”

    他们家向来没有外客来访。

    黄素琴说:“当然可以了。”

    刘孜没说什么。

    杜依能来,刘文雁最高兴,黄素琴最累。刘文雁体贴妈妈,轻轻掩上门。

    走廊上,声控灯一明一暗。杜依沉下笑脸,最后看一眼414的门牌,叹出一口长长的气。她无声地向刘文雁道一声抱歉。

    生日当天许下的美好愿望像一块纯白美丽的晶体,是超越现实的梦幻主义。刘文雁五岁起,一年又一年不断重复的愿望,大概率是不能实现了。

    -

    小指头飞速摇摆出幻影,闹得杜依也跟着心烦气躁,不觉加快脚步。

    “催催催,催鬼啊!”

    一个健步,猛跃最后两层台阶,平稳落地后,到处不见江南。过分活跃的小指头安静如鸡。

    杜依抱着礼物盒,细声冷切:“还以为等了多久,搞半天到都没到。”

    一边嘀咕江南报复心重,一边腾出手,掏出手机,给刚拿到手机不懂得用的江南打去第一通电话。

    电话接起。

    “喂。”

    光是听都知道对方很懒的声音,像暖阳下,窝在被子里不肯起床的猫。

    “我已经下楼了。”

    “在哪?”

    杜依抬头,槐树枝叶层叠,缝隙中泄漏薄冥的天色和灯光。

    “我在槐树下面等你。”

    起风了,叶片沙沙响。

    手机那方静默了好一会儿。

    等这阵忽起的风过去,那头的江南才说:“离开那棵槐树。”

    “啊?为什么?槐树怎么了?”

    杜依嘴里十万个为什么,行动上很自觉地抬脚往外走。

    直到走出槐树在地面投下的阴影圈,再回头,槐树下,杜依原本的位置,站着一个不见面容的黑色身影。

    那黑影不知何时起在杜依背后,又站了多久。

    “看到了?”

    “嗯。”

    “不要让她跑了,我马上到。”

    “好。”

    黑影走出槐树树影,佝偻着头,一颗黑色的头颅长满潦草的黑发,露出一双青色的手臂和赤脚。黑影双脚无力地吊在空荡肮脏的袍子下,身体悬空漂浮,散发百尺之下泥土的臭气和腥气。

    杜依步步后退,背过手,把黑伞伞尖抵在地面,通过退后时伞尖在地面的摩擦,产生热量,聚集在尖端。当黑影走到亮出,缓缓抬起头,透过乱发,两盏烛火似的眼睛。杜依才发现,黑影是没有脸的。

    震动耳鼓的尖叫声冲破槐水苑平静的夜空。

    青绿分布不均的手臂如同经历丰沛的阳光雨露,一夜之间攀墙而生数十米的绿色藤蔓,直冲杜依而来。杜依快步后退,伞尖在地面上迸出火花。

    杜依将伞尖对准食人花似张开的手掌,正中掌心,伞尖的高温迅速在手掌中间烫穿一个圆洞,焦黑冒着白烟。伴随痛苦的呐喊,长臂弹簧一样地收回袖中。两盏红红的火眼中映出杜依苍白的脸庞,灼烧的疼痛将火焰愈燃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