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依的手指柔软、洁白、纤细,黑色波点纹的水性笔在她指间灵活转动。
转笔看似简单,实则十分考验技巧,一个不小心,笔就投壶般地飞出去。直到水性笔终于从杜依手指上掉落到书本上,她才注意到对面的刘文雁似乎有什么要说。
刘文雁立刻说:“有道题不懂,想问问你。”
“哪道?”
“第十六题。”
刘文雁正在做补习中心布置的作业,是一套期末模拟测试的数学卷。
高中数学卷子第一面的布局是十二道选择,四道填空和一道大题。根据以往的经验,前十道选择题、前三道填空题是基础题,剩下的两道选择和一道填空难度陡然上升,被誉为选拔中等生和尖子生的利器。
杜依只是扫了一眼,心中有底。不禁在心中感叹,好好一道题,非要把三角、函数、数列、集合等等,只有你做不到没有出题老师想不到的知识,集中在一道题里。小小选择题承受了一座摩天大楼。
补习中心之所以口碑经久不衰,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是坚持使用独家的教学资料,绝不随波逐流。据说,补习中心有一个专业的教师团队,负责补习中心教学资料的编写,特点是偏好出些难题、邪题。这套数学卷子显然出自这个教师团队的手笔。
杜依想起自己以前做学生的时候,海天海地地搜集网罗练习题,日以继日地做题。在刷题方面,杜依自己号称“刷题圣手”,刘碧洲叫她“吞题兽”。
刘碧洲不屑地说:“少给自己贴金,还‘圣手’。”
刘碧洲认为杜依刷题的程度简直是变态!
各种版本的题刷多了,杜依越发明白那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真是古人诚不欺我。
即便是杜依,也不明白,明明高考从不会出怪题,怎么无论是学校还是辅导资料出版社,连补习中心都总拿些奇奇怪怪的题给学生做。
后来,杜依想明白了,擅长出怪题,喜欢出怪题,热衷于出怪题给学生的老师们有且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不让你做出来。
老师们用实际分数告诉你:难?难就对了!
一边胡思乱想着以前遇见过的难题,一边在草稿纸上刷刷刷地写下解题过程。习惯地在结尾处顿笔,打上一个休止的小黑点,杜依把数学卷子连同草稿纸推回给刘文雁。
“呐,写好了。”
刘文雁借过写满一面B5大小的草稿纸,上面解题步骤一步没省,推导、函数图,详详细细。
刘文雁说:“光读完题目我就头大了,哪里还想得到分三种情况去讨论。”
她说:“这是林老师这周讲的重点题型,一一,你把笔记都学完了?”
杜依点头,不仅学完了,还都学会了。
刘文雁没有社交需要,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成绩相当不错。
反观杜依,刘文雁说:“一一,我说个事,你不要不高兴。”
“没事,你说吧。”
“一一,我看你在补习班上课的时候,不是在发呆,就是在睡觉,可是每次被林老师逮到,叫你起来回答题目的时候,你都能答得出来。”以及明明没上补习班的课,只是看刘文雁抄的例题笔记,马上能举一反三地在题目中应用。
且不论杜依的学习态度,杜依的学习能力不可谓不惊人。连林如晖林老师都说,以杜依水平,根本没有再花钱补课的必要。
刘文雁说:“一一,你是不是……天才啊?”
杜依悄悄松一口气,生怕刘文雁讲出什么不得了的话语,识破她的秘密。
杜依说:“我哪是什么天才,只是找到规律而已。你看啊,不管是数学还是其他学科,考点来来去去总是那么几十个,换汤不换药,掌握背后的逻辑,做起题来自然得心应手。”
她向刘文雁分析了十六题的考点和出题逻辑。末了,杜依还不忘发挥自己谦虚的品德,说:“再说了,我也不是什么题都会做。”
刘文雁听完觉得茅塞顿开。她佩服地说:“能把出题老师的想法分析到这个程度,很了不起了。”
刘文雁只盯着草稿纸,不动笔,似乎想把它望穿。
杜依放下笔,十指交叉,手背撑住下巴,说:“你不只是想问问题吧。”
刘文雁略带被识破后的羞涩笑容,说:“被你看出来了。”
“是什么?”杜依问。
“和……平安符有关。”
“是和林老师有关吧。”
刘文雁嘘声,暗示这个话题要悄悄地说。
看一眼关着的房门。静下来能听到透过门板传来微弱的电视声,是黄素琴在客厅放电视。明知道隔着一道门,外面的黄素琴不可能听到里面的谈话,可刘文雁小心思作怪,生怕难以外诉的感情让第三人知道。有些事,她只在杜依面前说。
杜依配合地压低嗓音问:“所以,平安符给林老师了吗?”
平安符有没有顺利送达到林如晖手上,杜依也好奇。
林如晖生日是本周星期五。星期五不去补习中心上课,学生们集中在前一天的星期四给老师生日礼物。恰逢杜依被光华寺老禅师贴小纸人,招来夜游神追杀而旷课,整整一周没有去补课。
杜依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只有刘文雁一个人。以刘文雁内敛,不善言辞的性格,面对自己抱有爱慕之心同时兼具师长威严的老师林如晖,刘文雁到底能不能克服腼腆的天性,主动把平安符送出去。
只见刘文雁轻轻点头,给出肯定的答案。
“送了。”
“怎么送出去的?”
刘文雁对林如晖的了解,也许超越她对杜依描述的程度。
刘文雁了解到,林如晖喜欢旅游。
不是在节假日空闲时间,乘飞机从一个熟悉的城市到陌生城市,走街串巷,逛被人为保护的名胜古迹。
林如晖是个名副其实的背包客。
他每年至少会空出足够的时间,背上行囊,去往人迹罕至的丛林、高原、峡谷……林如晖的足迹,遍布祖国的大江南北,蔓延至海外。其中,林如晖尤其向往雅鲁藏布大峡谷,世界上最大最深的峡谷。苦于时间、金钱,总对不上档期,有闲没钱,有钱没闲,直到现在也仍然没有成行。
刘文雁的办法是把平安符藏在一张雅鲁藏布大峡谷相片的背面,用相框裱起来,送给林如晖做礼物。
杜依没想到刘文雁会用这样迂回的方法,但这的确很“刘文雁”。
杜依说:“你是怎么想到送这张相片的?”
“我……在老师办公室的电脑上看到的。”
刘文雁偶尔会被叫到老师办公室,林如晖给她讲题。这不是什么特殊待遇,全班人都会被林如晖单独叫到办公室去,针对最近学习上出现的问题进行讲解。林如晖作为授业解惑的老师,在敬业负责这一点上无可指摘。
补习中心给每个老师配备台式电脑,林如晖的那台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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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用雅鲁藏布大峡谷做桌面。刘文雁去过几次,次次都是一样的图片,因此猜到林如晖是真的喜欢。
杜依说:“还是你心细。”
刘文雁不擅长应对来自他人的夸奖,不能坦然地接受,捏着笔,说:“有吗,还好吧。”
杜依再次强调地说:“你真挺细心的。”
也许细心对于喜欢着某人,因此时时观察那人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优点。只要是身处其中的人,大概率都会那么地细心,堪比侦探,蛛丝马迹也不放过。
然而,杜依自问自己有没有对谁运用过如此的细心,仔细观察对方的一言一行,从中细致地总结出对方的喜恶。答案总是没有。
刘碧洲不需要细枝末节里的照顾。她有一说一,直肠子,好坏情绪从不留着过夜。
刘碧洲以外,江南她猜不透,看不清。他本是暗夜的使者,黑暗的代表。杜依不需要了解他许多,江南一眼把她看透。杜依护住自己的秘密不被江南识破还来不及,哪有反过来揣测他的功夫。
至于家人……
更不用提。
哎,竟然越想越伤心。
世界上竟然没有能让她关怀备至,小心呵护的那个人。这么一想,真是死了也不可惜。类似的想法涌上头,杜依急忙甩开,心中默念呸呸呸,说什么傻话。
即便没有这样的人可以留恋,好赖她还有一个神经大条的刘碧洲。她死时,瞧刘碧洲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多可怜。为了刘碧洲,杜依也要把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
刘文雁手机接连收到好几个消息,全是补习中心的班群发来的。两个女孩停下话题,暂时把小秘密放进袋中,紧密封存,藏在各自的心里。
刘文雁查完消息,说:“林老师又发了一套练习题,做完星期二上课要讲。”
“我看看。”
刘文雁点开对话框里的文档,上下滑动,有三页。
杜依说:“还得打印出来,你今天要做吗?”
“嗯,星期一还有学校的一堆作业呢,我怕没时间。”
“你家附近的打印店在哪?”
刘文雁按掉手机,说:“不用出去,我家书房里就安了一台打印机。”
正说着,门敲响了。来人是黄素琴。
她端一个木盘,上面有一盘刚出炉的核桃蔓越莓马芬蛋糕、一盘当季的鲜切水果,一壶橙汁和两个玻璃杯。
“文雁。”
黄素琴不进来打扰她们,让刘文雁端进去。
“不知道你同学喜欢吃什么,我就按照一般小姑娘的口味准备了。”
刘文雁说:“一一,我妈妈烤的小蛋糕味道很好,不比外面蛋糕店卖的差。”
杜依也说:“谢谢阿姨。”
“不要客气,你们继续学习,我不打扰你们了。”
刘文雁放下木盘,趁黄素琴还没离开,多问一句:“妈,我爸还没回来吗?”
黄素琴说:“还没,怎么,有事找他?”
刘文雁说:“补习班刚发来新的练习题,想用一下爸爸书房的打印机。”
刘家的书房几乎是刘孜在用,里面有刘孜从公司带回来的文件和资料。那些东西有的可能关系公司机密。因此,刘孜特意嘱咐过,未经他的同意,不要随意进出书房,动里面的东西。
刘文雁本想先征得刘孜的同意,再去书房用打印机。奈何刘孜出门买烤鸭,到现在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