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已经是学期末,确定要现在报班吗?”
大约四十岁左右,酒红色烫发的女人诚恳地建议坐在办公桌前的女孩。
“其实我们的暑期班马上要开始,授课老师也是经验丰富的老教师,教学内容除了本学期的知识,还会在有对下学期知识的提前预热,同学你看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这个班可能更适合你。”
身着红白相间校服的杜依说:“老师,我现在就想进班学习。”
杜依的态度坚决,抱着“有钱不赚王八蛋”的信念,负责招生的女人不能因为杜依不划算的决定,真把杜依拒之门外。
“好吧,现在高二年级开了四个班授课,我看看哪个班的人……”
“老师,我是同学推荐这里的林老师很好,才来的。”
女人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这个林老师是他们机构半年前高薪挖来的金牌老师,机构里许多学生都是冲着林老师的活招牌来的。
女人说:“林老师的话,可能费用会稍微……”
杜依一笑,可爱的小括号就出现在嘴角:“没事,我可以接受。”
反正也不是花她的钱。
女人滑动鼠标,调出界面,点击鼠标咯咯咯的声音,敲两下键盘。
“哎呦,林老师这个班满了……”
“真的吗?”杜依心里骂,死鬼江南,不是说他都安排好了吗?
女人话锋一转:“不是不是,还有可以加一个进去。”
杜依放下心来,往窗外望去。
叠错的大厦缝隙间,夕阳一线金黄,还没有到普通下班族结束一天工作的时间,学校的钟声久久回荡在空寂的校园。
正是此时,这家位于闹市商业区一座算不得太旧的写字楼里,课后补习中心蜂房似的教室里迎来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
负责招生的女人姓王,不负责教学工作,但只要是在补习中心工作的人,都被称呼为“老师”。
王老师带杜依办入学手续,赶上几个补习班同时下课,走廊瞬间喧嚷挤满。
王老师对刚出教室,迎面而来的男人笑着打招呼。
“林老师,下课啦。”
男人左手拿书,文俊儒雅的面庞带笑:“王老师。”
“带新学生去报名登记,等下就到你的班上去。”
林如晖的视线滑过杜依,带着亲切的笑意,向杜依点头,表示他已经听说了班上有新同学的事情。
王老师说:“不占用林老师的休息时间,我们先走了。”
“好的,王老师。”
林如晖辞掉学校正规的数学教师编制,投身课外补习事业以来,硕果累累。
最有名的是前年高考结束,公布分数,数学单科状是林如晖的学生,全省前十名,六个在林如晖的班上补习。
林如晖从此名声大振,接受高薪,特聘到这家老牌课外补习中心授课。
林如晖虽然以要求严格出名,深受家长信赖的同时,课下言笑晏晏,细心耐心,不似一些老师刻板不可亲近,受到学生的喜爱。
除此之外,林如晖外形周正儒雅,学生们正是青春爱美的时候,因此,林如晖的好模样功不可没。
杜依不禁驻足回头,林如晖后背微驼,是常年伏案累积下的,他步履从容地经过走廊过道,不时点头微笑回复向他打招呼的学生,即使不一定是他班上的,即使他也不一定认得,仍然一一回应。
越过重重的人障,杜依看的不是那个受人尊敬喜爱的林老师,而是林如晖整洁的蓝色衬衫肩头,一团盘踞的黑气。
杜依辨别出那团黑气肯定是不属于阳间,充满死亡的气息,但杜依捉摸不清,一个普通人身上怎么会有鬼气?
等再仔细一看,黑气不见了,林如晖也开门进了教室办公室。
交过钱,领到补习中心的内部资料,还给杜依发了一个印有补习中心标志的橘色帆布袋。
王老师把橘色帆布袋撑开,示意杜依把单据发票、学习资料一起放进帆布袋里,里面还有一张纸。
王老师先抽出来,说:“这上面是补习中心的课程表,你的课程是一周四天,分别在周二、周四、周六,三天的课都在同一个教室,403,根据情况,有时候教室会变,到时候前台老师会通知,这个你不用管。”
王老师还说了一些补习中心管理的规矩,比如说迟到、早退、旷课和请假,她说:“虽然咱们是课外辅导班,但一切按照正规学校的规章制度来,不要因为是课外班就不重视,该遵守的纪律还是要遵守,违反规定的次数多了,一样是有开除的可能的。”
杜依说:“我明白,王老师。”
王老师觉得杜依很乖,白白净净,斯斯文文,在学校应该也是一个好学生,不多讲,只说:“嗯,好好学习,不能浪费你爸妈辛辛苦苦,花这么多钱送你来这儿,是不是?”
杜依一下子想到江南。
补习中心的收费不便宜,还是金牌讲师林如晖的班。当江南听到要交一大笔钱才能进补习班,他的眉头深深皱起。
杜依问他:“江南,你不会没钱吧?”
江南轻轻瞥杜依,说:“嗯。”
江南是鬼差,自由穿梭阴阳两界,行用瞬移,吃靠吸气,住靠穿墙能住进任何地方,穿的是三套一模一样的白T大马裤配人字拖,鬼差又不会感到冷,春秋冬夏轮替,江南的一身夏装完美度过无数个四季。
江南没有缺过钱,他根本不需要钱。
杜依惊讶说:“你没有钱,香烛是怎么买的?”
那次在明阳湖边,他们刚制服溺鬼钱铭,江南掏出两根香烛给杜依,他自己也有两根,起初杜依误以为是江南在谁的坟上顺手牵羊,不肯吃,江南承认是在正规摊贩那里买的,才吃。
江南说:“五块十块还是有的。”但多的么……肯定是没有的。
江南说钱的问题他想办法。
江南甩一张白纸和一支笔给杜依。
“做什么?”杜依已经很自觉地拿起笔,简直是做学生时留下来的惯性,看到笔和纸就下意识地拿起来。
江南说:“申请书会不会写?”
“什么类型的申请?”杜依的笔尖抵在白纸上,染出一个小黑点。
江南说:“经费申请。”
当天晚上,江南连同杜依写好的经费申请书一起,消失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杜依撑伞在明阳湖的杨柳树下等江南,他背后扛一个黑色塑料口袋走来。
杜依好奇里面是什么,江南把黑色塑料袋甩下来,杜依扒开一看,慌忙扎上。
“你哪来的钱?还那么多,你去抢啦?”
杜依一辈子没看过那么多红艳艳的票子。
没想到死都死了,居然能体验一把天降横财的春秋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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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手指头凉沁沁的,鬼没有体温,点杜依的额头,把她脑袋往后推,说:“不要乱说话,我申请来的。”
原来,黑色塑料口袋里的巨资是阴司批下来的行动经费。
“给这么多?”
江南摊手:“底下听说上面通货膨胀得厉害,钱不值钱,按照申请的基础翻倍给。”
杜依咋舌,再膨胀也没到这个地步,她深深地怀疑通货膨胀的不是人类世界,而是下面的阴司,是多不识数,才不把钱当钱?
杜依说:“可这么多钱,我们放哪啊?”
江南说:“放着做什么?全部花了。”
花?怎么花?
杜依也是鬼,吃穿不愁,来去自由,不买房子也不用车子,顶多饿了买两根香烛来烧烧吃。
杜依看着一袋子的钱,她实在没想到,她还能有愁钱花不完的一天。
王老师敲门,按下把手,对里面的人说:“林老师,你们班上的新学生办完手续了,我还有事,先让她到办公室来,等下上课你领她去教室?”
林如晖从书案后抬头,说:“好,让她进来吧。”
教室办公室装修大气简洁,白墙,木地板,里总共摆放四张桌子,两个靠墙的大铁柜,里面林立各种书本、资料和文件夹。
林如晖的办公桌靠近进门的位置,旁边是一个白色陶瓷盆栽。
王老师让杜依进去,掩上门走了。
杜依进去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黑伞放在脚边,她没有再看到之前在走廊上林如晖肩头的黑气,仿佛是她一时的错觉。
林如晖偶然抬头,发觉新来的学生一直愣愣地盯着他的方向,放下笔,说:“你是十七中的?”
杜依低头,红白间色的校服胸口绣着学校的名字——某某城市第十七中学。
“嗯。”
林如晖说:“我们还是校友,我也是十七中学毕业的。”
他起身,把蓝色文件夹夹在手臂里,在饮水机上抽出一个塑料杯子,给杜依接水,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
“杜一……一。”
林如晖翻开文件夹,抽出夹在上面的黑色水笔,说:“我还没有拿到新的花名册,先把你的名字加在旧的上面,上课点人起来回答问的时候用得上。”
收笔,他说:“杜一一,我用几分钟给你讲一下班上的进度和要求,这些之前在班上我讲过,你后面才来,有些情况不清楚,我现在单独给你说一遍,要是以后有疑惑或者不明白的的地方,可以直接来问我,不要不好意思或者嫌麻烦。”
“好的,谢谢,林老师,麻烦您了。”
林如晖笑着说:“不用客气,来一个新学生我就要讲一遍,都成老节目了。”
林如晖教数学,他首先要了解杜依的数学水平,问了她在学校的数学成绩。
杜依不能把自己说得太好,太好没有补课的必要,也不想把自己说得太差,编了几个考试分数和不擅长的题。
林如晖听完点头,说:“好,大致知道你的程度了,现在班上平均的水平可能比你高一些,不过没有关系,追一追,能赶上。”
林如晖对待学生一向耐心加鼓励,对稍微落后班级进度一点的杜一一同学给予一个安慰勉励的笑容。
而此时,林如晖肩头的黑气出现了,很微弱。
杜依确定自己没有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