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叔叔,你怎么了?”
钱铭目眦欲裂,鬼像暴露,猛地向杜依扑来,掐住杜依的脖子。
杜依被钱铭压在栏杆上,半个身子悬空,钱铭冒绿光的眼珠,皮肤冰冰凉凉,湿湿粘粘。
“你早晚要死,不如帮我一把。”
那个诱惑他的女鬼走前告诉钱铭,想要重新投胎做人,他必须像她一样,找到一个代替他,把魂魄困在明阳湖中的人。
女鬼选中的人是钱铭,钱铭选中的人是失意女学生杜依。
做鬼的钱铭力气大得出奇,杜依如果真的是人,这时早被掐死过去。
杜依眼白上翻,钱铭豁开嘴笑,就在他以为得逞时,杜依握紧黑伞,把伞尖一把刺向钱铭没有防备的腰侧,钱铭鬼叫飞退三尺。
杜依捂住喉咙,跪在地上干咳,普通人对杜依不能造成伤害,然而钱铭是鬼,他是真的能实实在在把杜依给再“掐死”一遍。
杜依抬头看去,躺在草地上的钱铭还没有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被黑伞伞尖刺中的腰侧破出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冒出缕缕青烟,散发焦味。
杜依撑住伞,从地上站起来。
杜依在湖边一路将伞尖拖在地上摩擦,伞尖聚热,溺鬼怕热和光,钱铭对杜依没有防备,腰侧薄弱,正好是杜依能攻击的最好位置。
趁钱铭还没有爬起来,躺在潮湿的草地上呜呜痛吟,杜依挑动小拇指,通知躲在暗处的江南现身,把钱铭这只溺鬼收掉。
可无论杜依怎么摇动手指,那头的江南就是感应不到一样,半天不出现。
杜依无法,只能靠最传统的方式传达消息——喊。
“江南,江,南,江——南——,江懒猪!”
杜依一声怒吼,鬼气震荡湖畔杨柳,江南才慢慢吞吞地从一棵老杨柳树后走出来,手揣在马裤裤兜里,光脚跻着黑色人字拖,鸟都嫌乱的头发。
杜依皱眉,说:“你搞什么啊,我叫你半天。”
江南悠然闲适的状态,让杜依觉得自己真是皇帝不急那什么急,是在帮谁捉鬼?
前几次抓完鬼,江南都会掏出第一次见杜依时拿出来的红本本,在上面勾勾画画。江南不给杜依看上面具体是什么,是杜依有一次“不小心”瞟到,上面是各种鬼的图绘。
她问江南:“你们做鬼差的,有没有什么规定?”
江南想了想说:“抓鬼。”
杜依白他一眼,江南推她的脑袋,杜依说:“别闹。”
“我是说,有没有什么硬性要求,比如说每个月必须要捉到多少鬼魂,达到多少的投胎率什么的?”
“有吧……”
“多少?”
江南摊手:“鬼知道。”
杜依吼他:“你不就是鬼,你不知道谁知道?”
杜依是从李春红处听说,阴司规定,每个鬼差每月至少需要完成分派名单上的鬼魂数目三分之一以上。
为什么不是全部?三分之一,太少了吧。
好学生杜依发出这样的疑问。
李春红解释:“阴司鬼差数目严重不足,光是处理每日死亡产生的新鬼都来不及,还有大量留滞的旧鬼。就算这个月累死累活把名单上的数量百分百完成,阴司也没有那么多孟婆汤给鬼魂们喝。”
李春红当时说:“反正抓到了还是要等,等下面安排投胎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早早抓起来做什么?”
可是,即便只用完成三分之一,杜依也十分怀疑,江南到底有没有按时完成过?
李春红表示,从未。
杜依叉腰:“你这个月业绩还要不要了,李春红说你再不按时完成规定的数目,你连基本工资都领不到了,喝西北风去?”
江南“嘶”一声,李春红都和她说了些什么东西。
杜依身后,钱铭不知何时直挺挺地从草地上弹起来,他是溺鬼,受伤回到湖水里恢复得更快。钱铭本能地想要躲回湖底。
江南凝眉:“杜依。”
“嗯?”
江南识破钱铭的目的,提醒杜依:“他要回水里。”
杜依转身,钱铭纵身一跃,企图从杜依头顶飞过,直接扎进明阳湖。
溺鬼有奇能,不仅身怀幻术,能够制造幻想,变化外形,在水中,力气增大数倍,能抵得过十个成年男子。
钱铭回到水里,等于回到他的快乐老家,是他的天下,到时候别说杜依,江南轻易也抓不到他。
杜依大喊:“不可以。”
杜依跳起抓住钱铭的腿,双脚离地。
一不明物体飞来,砸在钱铭脸上。
黑色的人字拖落在木板小路上,钱铭,连带连他脚上的杜依一起由半空中坠落在地上,杜依眼疾手快地压住钱铭的两只脚,死死抱在怀里。
钱铭奋力挣扎,他滑得像鱼一样,扭动间眼看要脱离杜依的禁锢,杜依情急之下,一口朝钱铭的小腿肚咬下去。
江南单脚跳到两人面前,钱铭半个身子伸出栏杆,离明阳湖湖面差一指头距离可以入水。
江南踩住钱铭的腰,钱铭便感到千钧重量压在他身上,动弹不得。
“你是谁?”
江南厌厌地掀起薄眼皮,说:“关你屁事。”
江南拉起还咬住钱铭不放的杜依,说;“可以了,他跑不了。”
杜依口中腥臭不可闻,推开江南的手,跑到一边的草地上干呕。
江南掏出绳索绑钱铭,杜依返身回来,在江南的注视下捡起他扔过来打中钱铭脸的人字拖,一把扔进明阳湖中。
“杜依,你有病啊。”
杜依瞪他。
江南心虚,说:“我不就是跑得慢了点么……”
“让你出来你不出来,害我又被掐,又一嘴鱼腥味,三天吃不下饭,扔你鞋算轻的,我应该扔你脸上。哼!”
杜依吼完,又跑到草地上干呕。
把钱铭绑在杨柳树下,江南寻找杜依的身影,她抱腿蹲坐在湖边的草坡上,齐腰的长发一截堆在草地上,她小小一只鬼。
杜依知道江南在自己旁边坐下,心里有气不想理他,把头转朝另一边,明阳湖对面的灯火掩映在夜幕下的高楼大厦中。
杜依抱住双膝,下巴放在手臂上。捉食粪鬼的时候,都没觉得那么委屈过。
她轻轻说:“江南,你是不是故意的?”
“生气了?”
“没有。”
杜依没有生气,是委屈,是难过。
她无缘无故做了鬼,没有葬礼没有坟墓,于是游离在坟地,身边没有经验丰富的老鬼指导,连饿了吃什么也不知道。
如果不是心中有一个执念,她大可以在江南捉到自己,带去土地庙的那晚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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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气好,她上辈子没做什么错事,说不定还能再做人,现在已经在哪个待产孕妇的肚子里,不久将重临人间,而不是跟在鬼差江大懒人的身边,捉一些要么恶心兮兮,要么臭气熏天的恶鬼。
杜依搂住自己的身子,冷冰冰毫无温度,感受不到血液的流动,心脏的跳动。
以前,委屈时,鼻头会酸,眼睛会抑制不住泪水。鬼魂杜依都没有。
好怀念做人的感觉。
江南掏出两根长棒,敲杜依的脑袋。
杜依火大,怒瞪江南:“你这个鬼,不说对不起就算了,还要打我。”
江南说:“给你,不许抱怨。”
杜依垂眼,是两根香烛。
“你……哪来的?”
江南扔到杜依怀里。
“捡的。”
杜依一听,扔还给他。
“捡来的我不要,万一是供给谁过的,我吃了出问题。”
江南无奈,只能实话实说;“大晚上,我去哪里捡别人坟头的香烛给你吃,是我买的。”
杜依笑嘻嘻地拿回来,说:“买的就可以。”
“神经病,一会儿要一会不要。”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两根香烛就地插在长满青草的湿润泥土里,两点火光照亮杜依雪白的小脸,在她纯黑的瞳孔里,倒影出橙黄的烛光。
她靠在手臂上,侧脸看旁边的江南,问他:“我摇手指叫你,你半天不来,是不是去给我买香烛去了?”
江南嫌湖水臭,搬马扎到一个背风的坡面坐下,嗑瓜子的时候看到公园外有推车卖纸钱蜡烛,排排身上的瓜子碎屑,起身走出公园。
江南不肯承认,说:“不是,都和你说了,是我捡的。”
“切。”
江南说:“坐过去一点。”
“干嘛?”
“就你会饿,我不饿?”
杜依护住香烛,说:“这是我劳累一晚上应得的报酬,你和我抢,你好意思么你。”
江南冷哼一声,脸上像是写着“猜到了”的表情,伸手从他海纳百川的裤兜里,又掏出两支红香烛,点燃,插在土里。
香烛燃烧滴下红蜡,像泪,触目惊心。
杜依问江南:“溺鬼是恶鬼,去了阴司,能投胎吗?”
“不能。”江南说,“恶鬼下地狱,好鬼才能投胎。”
杜依的大眼睛并不鬼气沉沉,亮晶晶的,大概是吞过符,人形一天天在凝固结实的作用。
“可钱铭还没来得及作恶,他之前的溺鬼,不也找到替身投胎去了,他们怎么可以,钱铭就不行?”
江南很难解释清楚天理运行中一些自我矛盾的地方。
比如说,从来的规定正如他所说,恶鬼下地狱,永不超生,好鬼入轮回,再世为人。
而如同溺鬼一般,有自己投生规则的鬼,虽然是恶鬼,但只要符合规则,照样能够免受惩罚,顺利投胎。
“就是这样定的。”
“谁定的?”
江南指天,再指地。
杜依说:“真不公平。”
江南微笑,说:“哪有那么多公平可言。”
循规,蹈矩,无论阴阳世界,在自己既定的轨道运行下去,不会天下大乱,就是对大多数平凡生灵的公平。
湖风吹来,杜依的香烛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