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燎渊眼神一凛,几乎是瞬间从马背上腾身而起,一脚踹在赵旭胸口,将他踢出数步远,同时伸手接住从半空中落下的承安。
承安被他接在怀里,缓了口气,这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承安!”欢禧顾不上危险,自己跳下马,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从羌燎渊怀里接过承安,低头一看,他脖子上已经留下几道浅浅的掐痕,她心疼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承安...对不起...我不该把你给赵旭的...”
羌燎渊冷冷地看向倒在地上的赵旭,声音寒得像淬了冰:“赵旭,敢在我眼前耍弄心机,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赵旭被他那一脚踹得蜷在地上,捂着胸口疼得说不出话来。这时羌云锦已经策马赶到,翻身下马,一把从欢禧怀里接过承安,紧紧搂在怀里,自己也跟着落了泪,一边拍着儿子的背一边哄:“承安...没事了...娘来了...不怕了...我的承安受苦了...”
她哭够了,才红着眼瞪向倒地不起的赵旭,声音又恨又哑:“赵旭,你还是不是人!这是你亲侄子!”她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大步朝赵旭走去,“我杀了你这个畜生!”
刀尖高高扬起,正要落下,却被羌燎渊一把攥住了手腕。羌云锦抬头瞪着他:“三叔!你拦我?!”
羌燎渊看着她,语气平静:“他不能死,把刀给我。”话音未落,他指腹在她腕间寸关处轻轻一按,羌云锦只觉得半条手臂骤然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柄短刀便落入了羌燎渊手中。
倒在地上的赵旭为此松了口气,挣扎着想爬起来,可羌燎渊方才那一脚着实用力,踹得他胸口闷痛,连呼吸都带着钝疼,张口说话都费力,只能狼狈地蜷在地上喘着粗气。
羌燎渊把刀收起来,对羌云锦道:“赵旭还不能死,这些年他替羌家办过不少事,杀了他,有些账就没人能平了。”他又看向赵旭,声音不高却透着寒意,“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承安我方才已经说过了,过继给你,但你须待他如亲子,好好养大。日后他便是你赵旭的儿子,也是赵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若再动他一根手指——”他顿了一下,尾音压得极低,“你知道后果。”
赵旭对上他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后背一凉,忙不迭地点头,连声应“是”。
可羌云锦听到“过继”二字,却当场炸了:“过继给他?!做梦!我宁愿带着承安去死,也不会让他落在赵旭手里!”
羌燎渊看了羌云锦一眼,倒也没坚持:“不过继就不继,你自己养着便是。总而言之,此事到此为止。赵旭不准再动承安,你也不准再动赵旭。”
羌云锦看着自己这个三叔,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绝望和讥诮:“到此为止?三叔,你和赵旭狼狈为奸,你当然不会让我杀他,因为你和他是害死我丈夫和我爹的凶手!你该和他一起去死!”
羌燎渊看着她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不屑:“你爹死在青州,是他自己蠢。兵力悬殊看不出来,非要硬冲,怪不到我头上。”
羌云锦红着眼瞪他:“可你也是害死我爹的推手!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你手臂上的伤根本没有那么严重,你是故意装出来的,好骗我爹去青州送死!”
羌燎渊闻言,竟低低笑了一声:“羌云锦,当初是你爹自己请命领兵去青州的,我何曾逼过他一句?他若真有本事,去了青州也能活着回来。可他偏偏只会蛮冲,连最基本的排兵布阵都一塌糊涂。这样的人死在战场上,不是迟早的事么?”
羌云锦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能反驳。
羌燎渊没等她缓过来,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至于你丈夫赵廷,他完全是死有余辜。你可知你大肚子时他都在外头干了些什么?他在外头逛青.楼可是出了名的。”
羌云锦立刻皱起眉头:“不可能!那都是成婚之前的事了,他答应过我,婚后便不会再去了。你拿这件事来说,未免也太没意思。”
羌燎渊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低低笑了一声:“成婚之后便不去了?你居然信他这番鬼话?我的好侄女啊,该说你蠢,还是说你太好哄?”
羌云锦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反驳。羌燎渊看了她一眼,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你若不信,不妨想想你大着肚子那会儿,他可曾有一晚规规矩矩待在家里?”
羌云锦怔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慢慢裂开。羌燎渊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道:“逛青.楼于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你却还只当他是风.流。可后来他连银子都懒得花了,直接上街抢人,强占民女。这些事情被他捂得严严实实,你自然半点不知。你爹抓过他一次,把他打了个半死,明明白白告诉他再犯便要他的命。可他不长记性,依旧狗改不了吃屎,若不是还顾着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你爹当场就能让他见阎王。”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带了一丝懒洋洋的讥讽,“你那好丈夫,死得可一点都不冤。你倒好,还在替他伤心落泪。你也不想想,他配么?”
羌云锦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她想起怀孕三个月那会儿,赵廷确实有一次鼻青脸肿地回来,她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是喝醉了跟人起了争执。原来那次,竟是她爹动的手。她又想起赵廷死后自己如何替他伤心落泪,如何求父亲替他查个清楚。父亲当时欲言又止的神情,如今想来,竟全是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羌燎渊继续说下去:“就算我不动手,你爹也迟早会杀了赵廷。你倒好,还当自己是痴情烈妇,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替他喊冤的架势,演得倒是情深义重肝肠寸断。”他语气里的讥诮毫不遮掩,“你可知道,他死之前还在搂着别的女人喝酒。你在这厢替他点灯守灵,他若地下有知,怕是做梦都要被你的傻气笑醒。”
话音落下,羌云锦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一直以为赵廷待她是真心的,那些花前月下的许诺,那些说要一辈子对她好的誓言,她全都信了。她原本最恨的就是背叛,眼里的沙子容不得一颗,可她竟一直被这个人骗了这么久,傻傻地替他守着亡夫的名节,替他养着孩子,到头来他才让她知道,自己守着的不过是一个肮脏透顶的谎言。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像是有一把钝刀在里头来回地割。她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直直地跌坐在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却连哭都哭不出声,只是怔怔地坐着,像一尊被掏空了的泥塑。
欢禧见状连忙蹲下身来,扶住她的肩,低声唤她:“云锦姐姐…”
羌云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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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应,只是任由眼泪往下淌。
羌燎渊看了她一眼,像是还嫌不够扎心似的,又补了一句:“赵廷死了便死了,哪怕你爹在世时知道是我动的手,也不会拿我怎样。倒是你,还傻傻地替他喊冤,你爹若泉下有知,怕是要被你气得再死一回,大约还要再问一句,羌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个不长脑子的。”
“不要说了…”欢禧终于看不下去,忍不住开口,“羌公子,云锦姐姐已经够难受了,你不要再说了...”
羌燎渊冷哼了一声:“我说这些话,是让她把眼睛擦亮些,别到头来连谁该死都分不清。”
欢禧想让他住嘴,可羌云锦已经再也撑不住了,身子一软,整个人埋进欢禧肩头,放声哭了出来。
夜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响声。林子里只剩下羌云锦断断续续的哭声,和赵旭蜷在地上沉重的喘息声。
欢禧轻轻拍着羌云锦的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策马回到羌府。
羌云锦不肯再去赵府住,带着承安也跟着羌燎渊回了羌府。
府门前,羌燎渊勒住马缰翻身而下,随手将欢禧从马背上抱落在地。欢禧脚一沾地,却连声谢都未及道,便匆匆朝羌云锦马旁走去。
羌燎渊立于原地,双臂缓缓抱胸,目光不咸不淡地追着她的背影,眉头蹙了一蹙。
欢禧已到了羌云锦马前,接过她怀里的承安,又伸手搀她下马:“云锦姐姐,慢些…”
羌云锦满脸泪痕,眼底空洞无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下马后,她默默从欢禧怀中接过承安,便头也不回地往府里走。
欢禧放心不下,跟了两步,低声唤她:“云锦姐姐…”
羌云锦脚步未停,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没事,欢禧,你别再跟来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话音未落,人已拐进了通往她院子的回廊。
欢禧立在原地,望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正迟疑着要不要追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耐的声音:“褚欢禧,你还有闲心管旁人?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罢。”
欢禧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只见羌燎渊正抱臂看着她,眉间压着几分明晃晃的不耐。
他确实不耐烦。他一路将她带回,又亲手抱她下马,她倒好,连句客气话都顾不上,便忙着去旁人跟前献殷勤,倒显着她了。
不过他懒得与她计较这些,只冷声道:“跟我过来,你爹还等着见你。”
欢禧这才猛地想起还有这事,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跟上。
一路随他入了院子,赵七立刻迎上前来。羌燎渊问:“褚怀安可曾动笔?”
赵七摇了摇头:“没有。他不知犯了什么症候,方才忽然晕了过去,已让人去请大夫了。”
羌燎渊眉头一蹙,正欲再问,欢禧已经惊叫出声:“你说什么?!我爹晕过去了?他在哪儿?!”
赵七被她这声音吓了一跳,忙指了旁边一间厢房:“在那间屋里。”
欢禧想也不想,转身便冲了过去。
推门入内,烛火昏昏,只见父亲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衣襟微乱,双目紧闭。
欢禧整个人僵在门槛处,心口像是被谁狠狠攥了一把,声音一下子就带了哭腔: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