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如陷深渊(强取豪夺) > 5. 要成亲了
    一行人穿过几道回廊,又经过两重院门,终于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院门两侧各立着一棵老槐,枝叶蓊郁,将大半座院子笼在浓荫里。门前连个守门的下人都没有,安安静静的,不像是渠帅住的地方,倒像哪个清修之人的居所。

    羌燎烈的大嗓门先人一步传了进去:“爹!老三回来了,还带了个小亲戚!”

    屋里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嗯”,不轻不重,却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了几分。

    羌燎烈上前几步,直接推开了门,一行人跟着进去。欢禧跟在陆屿身后,心口砰砰跳着,双手规规矩矩地交握在身前。

    屋里光线略暗,窗子半掩着,一位老人坐在案几后面,正低头翻着一卷帛书。他须发花白,身形瘦削,坐姿却笔挺,一双眼睛微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可那眼皮底下偶尔透出的目光,却沉得像压着整条河的底。

    这就是羌重楼。朔郡渠帅,盘踞此地几十年,杀过人,放过火,朝廷却拿他无可奈何的大人物。

    可此刻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寻常的老者,瘦瘦的,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翻着书。

    陆屿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个大礼:“晚辈陆屿,拜见老渠帅。”

    羌重楼这才慢慢抬起眼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旁边的羌燎烈身上。羌燎烈连忙解释:“爹,这是六叔家那个外孙。小时候来过咱家的,记不记得?六叔家嫁到青州那个侄女的儿子,他爹姓陆,前阵子家中遭了流寇,就剩他一个了。如今跟着新来的刺史到了朔郡,今儿被老三带回来认亲的。”

    羌重楼的目光重新落在陆屿脸上,打量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又低又慢,像砂石碾过:“六弟家的外孙,都长这么大了…”

    陆屿连忙将头压得更低了些:“是。母亲生前常提起老渠帅,说当年若不是老渠帅照拂,羌家旁支活不到今日。晚辈此番来朔郡,一是想替母亲了却一桩心愿,来给老渠帅磕个头。”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鼓足勇气,然后重新抬起头来,“二是…晚辈家中已无亲人,孤身一人飘零至此,若老渠帅不嫌弃,晚辈想留在羌府,替老渠帅做些杂事,也算有个安身之处。”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

    欢禧站在旁边,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原以为陆屿只是想过来认个亲、攀个交情,万万没想到他竟是要留在羌府。她瞪大了眼看向陆屿,心里又急又慌。

    他疯了吗?羌家是什么地方?他不清楚吗?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总不能开口拦他。

    羌燎烈倒是先开了口,粗声粗气地说:“哟,小子,你想留下?咱府上可不养闲人啊。”

    陆屿连忙道:“晚辈什么活都能干,跑腿送信、抄书写字、洒扫庭院,只要老渠帅肯收留,晚辈绝不给府上添麻烦。”

    羌燎威在旁边笑了一声:“倒是个有主意的。”

    羌重楼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屿,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陆屿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额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过了很久,羌重楼才慢慢地“嗯”了一声:“既是六弟家的血脉,留下来也无妨。西边那排厢房还有空屋,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出来。”

    陆屿猛地松了一口气,额头结结实实地磕了下去:“多谢老渠帅!”

    羌燎烈拍了拍他的肩:“行了行了,起来吧!以后就是自家人了!”

    这时羌重楼的目光缓缓移到了欢禧身上,声音沉沉地问了一句:“这位是?”

    陆屿连忙上前一步,替欢禧答道:“回老渠帅,她叫褚欢禧,是朔郡刺史褚大人的千金。从小与我一起长大,今日随我一同来认个门,见见长辈。”

    欢禧连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老渠帅。”

    羌重楼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老迈的眼睛微微眯起,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番,那种审视的意味让欢禧后背一紧。

    褚怀安的女儿…

    羌重楼沉默了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刺史的千金,怎么来了我羌某人的府上?”

    他话音落下的间隙,欢禧还没来得及开口,羌燎烈的大嗓门就先响了起来:“爹,你还没听明白?这是陆家小子的青梅竹马小美人啊!你看他俩站一块那模样,瞧着就般配!”说着还冲欢禧挤了挤眼,“人家小姑娘是陪陆屿过来的,对不对?”

    欢禧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陆屿也有些窘迫,干咳了一声,却没有否认。

    羌重楼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看到两人并肩站着、一个低眉一个脸红的模样,难得地扯了一下嘴角:“倒是一对璧人。”

    欢禧的脸更红了,头也埋得更低了,手指死死攥着自己的袖子。

    羌重楼倒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羌燎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缓:“老三,今日去刺史府,如何?”

    羌燎渊语气随意:“还行,比上一个会说话些,请我喝了茶,聊了聊朔郡的百姓疾苦,劝我们,”他顿了顿,嘴角微弯,“劝羌家收手,为朝廷效力。”

    羌燎烈哼了一声:“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儿。”

    羌燎威倒不像羌燎烈那般直言直语,只瞥了眼欢禧,笑了笑,没说话。

    羌重楼听完,只淡淡“嗯”了一声,面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合上手里的帛书,站起身来:“难得家里来了亲戚,又带了刺史府的千金作客,总不好让人饿着肚子回去。走吧,前厅备了膳,一起用些。”

    一行人便起身往外走。欢禧故意落后了半步,等到前面的几个大人走远了些,才伸手一把拉住陆屿的袖子,将他往旁边的回廊拐角扯了扯,压低声音急道:“你疯啦!你要留在羌府?”

    陆屿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站稳后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小声些。”

    欢禧急得眉头紧皱,“你知不知道羌家是什么地方?你留在这里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陆屿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她,低声道:“欢禧,你听我说。我留在这里,才能更近地接触到羌家上下。褚叔是清正的官,可他太直了,今日.你也看到了,他跟羌燎渊说话时,那些场面话都说得硬邦邦的。我是怕他哪日不留神得罪了羌家,像上一任刺史一样…”

    他没把话说完,但欢禧已经明白了。她咬住嘴唇,眼眶微微发红。爹爹那个人,她最清楚不过了。清正,刚直,认准了理就绝不转弯。今日在厅堂里对羌燎渊说的那番话,句句都是为了百姓,可那话说得直来直去,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她不敢想,若有一日爹爹真的触怒了羌家,又会是什么下场。

    陆屿见她神色黯淡、低眉不语的模样,便放轻了声音,笑着宽慰她:“你别担心我,就当我是替你爹留在羌府里当个细作吧。”

    欢禧听了这话,非但没被逗笑,反而更担忧他了。

    陆屿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放心,我好歹跟他们沾着亲,又是主动送上门来的,他们不会防我防得太紧。我留在这里,替你爹多听多看多周旋,总比他一个人在刺史府里两眼一抹黑要强。”

    欢禧低着头不说话,半晌才闷闷地开口:“那你要万事小心,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还有,别跟他们起冲突,别逞强,别硬来…”

    她越说声音越低,鼻尖都红了。

    陆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低声说:“知道了,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欢禧用力点了点头:“嗯。”

    远处传来羌燎烈的喊声:“你俩磨蹭什么呢!快去用膳了!”

    陆屿应了一声,拉了拉欢禧的袖子:“走吧,别让他们等。”

    -

    众人移步前厅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厅内燃着几盏青铜油灯,火苗跳动着,将四壁映得暖黄明亮。案几早已摆好,漆木矮案分列两侧,上面铺着竹席,每张案后放着一张坐垫。主位自然是羌重楼的,位于厅堂正上方,两侧往下依次是羌燎烈、羌燎威、羌燎渊三兄弟,再往下才是客座。

    欢禧被安排在陆屿旁边,两人共用一张稍大的案几,案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吃食。

    羌燎烈举着酒盏,大嗓门招呼个不停:“吃吃吃!别客气!到了羌府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陆小子,你也吃,别光顾着给你那小美人夹菜!”

    陆屿刚刚替欢禧舀了一勺羊肉羹,闻言手一顿,耳根又烫了起来,干咳一声,低了低头。欢禧也垂着眼睛不敢抬头,偷偷在案下拿脚尖踢了踢陆屿的小腿:

    “你自己吃,不要给我盛了…”

    厅里正热闹着,忽然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娇嗔:“祖父!怎么不等我就开饭了?”

    话音未落,一个人已经风风火火地迈进了门槛。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穿一身胭脂色的深衣,乌发挽成随意的髻,斜插一支银簪,眉眼明艳张扬。她怀里还抱着个白白胖胖的婴孩,那孩子约莫十个月大,正啃着自己的拳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四处转着。

    这是羌燎烈的女儿,羌云锦。两年前嫁给了朔郡富商赵家的大公子赵廷。羌家要借助赵家的钱粮,赵家要倚仗羌家的势力,两家一拍即合。

    谁知成亲不到半年,赵廷便暴毙而亡,对外只说是急病,赵家虽觉蹊跷,却什么也没查出来。羌云锦当时已有身孕,十月后诞下一子,取名赵承安。丈夫死后,赵家和羌家曾劝她改嫁,她只说孩子太小,不愿再嫁,便这样在赵家潇潇洒洒地过到了如今。

    羌重楼看见孙女来了,板着的脸微微松了松,嘴上却还是装模作样地斥了一声:“乍乍呼呼的,像什么样子。”

    羌云锦也不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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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着承安走过去,先给祖父行了礼,然后环顾了一圈厅内,目光在陆屿和欢禧身上一停,眨了眨眼:“哟,今天家里来客人了?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羌燎烈放下酒盏,笑着说:“你来得正好。这是陆屿,六叔家的外孙,今儿刚认了亲,以后就住在咱们府上了。旁边那个是他青梅竹马的小美人,刺史府的千金,叫褚欢禧。”

    陆屿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见过表姐。”

    羌云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旁边的欢禧,眉眼忽然弯了起来:“哟,还带了心上人来认门呢?”她抱着承安走近两步,仔细瞧了瞧欢禧的脸,“长得真水灵啊。”

    她掂了掂怀里的孩子,忽然起了逗欢禧的心思,笑盈盈地说:“既然你跟陆屿是青梅竹马,那往后也是一家人了。来,叫声表姐听听?”

    欢禧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嘴唇动了动,偷偷看了一眼陆屿。陆屿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没否认,只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欢禧咬了咬嘴唇,还是乖乖地开口叫了一声:“表姐。”

    羌云锦满意地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入座,羌燎烈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光叫表姐算什么!她是我女儿,陆小子是我表外甥,往后你跟她成亲了,是不是也得叫我一声舅舅?”

    欢禧一愣,整张脸烧得更厉害了。羌燎烈还在那儿不依不饶:“叫嘛叫嘛!迟早要叫的!早叫晚叫都是叫!你要跟这小子成亲,以后不止我,老.二老三也是你舅舅!来来来,一并叫了!”

    羌燎威笑着摆手,说不必不必,别把孩子吓着了。羌燎渊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靠在一旁淡淡地饮着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满屋子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羌燎烈却不肯放过她,又说你不叫,那我自己来一一指给你看。说罢真的一一指了过去,一脸得意地对着欢禧说,你瞧好了,这二位以后都是你舅舅。

    欢禧被他这一通搅和,心里又羞又窘,暗想这位大表舅怎么这么粗犷豪放,一直不依不饶地逗她,果然是地方豪强家的做派,跟爹爹那些文绉绉的同僚们全然不同。

    可她心里也飞快地转了转,如今陆屿要留在羌府,她若能借着这层关系攀上亲戚,往后也好替爹爹多探些口风。何况爹爹早就说过,等陆屿服丧期满,就让他们成亲。这声舅舅…叫了,也没什么不好。

    她咬了咬牙,憋着一口气,细如蚊蚋地开了口:“舅…舅舅。”

    话音落下,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羌燎烈拍着大.腿的笑声,羌燎威也笑着摇了摇头,羌云锦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怀里的承安被她笑得也跟着“咯咯”出了声。连羌重楼那张沉沉的脸上,都似乎松动了几分。

    欢禧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蚂蚁钻到案几底下去。明明是他们逼着她叫的,现在叫完了又来笑话她。她恼得不行,扭头瞥了陆屿一眼,却发现陆屿也在笑。虽然嘴角克制着,可那弯起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欢禧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戳了一下:“笑什么笑,不准笑。”

    陆屿“嘶”了一声,忙收敛了笑意。

    羌燎烈看见了,又粗声粗气地打趣起来:“哟,这还没过门呢,就管上了?陆小子,往后可有的受了!”

    这话一出,厅里又是好一阵笑。

    欢禧低下头,指尖捏着衣角,心跳怦怦的,又羞又恼。

    羌燎烈笑够了,又问了一句:“对了,你们俩,什么时候办喜事啊?如今陆小子在咱们府上,到时候定给你们办得风风光光的!”

    陆屿抿了抿嘴,认真答道:“家中父母新丧不久,我想等服丧期满,再谈婚事。”

    羌燎烈“嗯”了一声:“重情重义,好小子!那就先记着,到时候羌府给你做主!”

    欢禧低着头,耳尖滚烫滚烫的,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弯了一下。视线无意间扫过对面的羌燎渊,他正靠在案边,一手举着酒盏,姿态懒散,烛火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影,衬得那张脸愈发出挑,好看得有点不像话。

    方才满屋子的人都在笑她,闹她,唯独他坐在热闹之外,面上是淡淡的、事不关己的冷淡。她不觉多看了一眼,目光从他垂着的眼帘滑到他微微抿着的唇角,又从唇角落到他握着酒盏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修长好看,被烛光笼着一层暖意。

    就在她看得出神的时候,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眼来。

    正正好好,撞上了她的目光。

    欢禧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去,手指攥紧了筷子,胡乱拨弄着案上的羊肉羹,假装自己一直在专心吃饭。

    可那股视线像是还黏在她身上,沉沉的,不轻不重,却让她后颈一阵发紧。

    满屋子热闹的笑声还在继续,她却忽然觉得,心里那点要和陆屿成亲的小小的欢喜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按了一下,莫名地,有些发凉。

    奇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