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我们要去上海投亲，也不用走这么急啊，你的身体还没养好，我怕再这么奔波下去，身体会吃不消。”
他们在这艘船上已经晃悠半天了，佟嘉雁见母亲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忍不住担心起来。
苏曼云摆摆手，“我这身体养了这么多年，还不是一个样儿，再说，到了上海再调养也不迟。”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中知道，再在北平多待几天，恐怕就连去上海这点路费都要白白送给药铺了。
苏曼云没有告诉女儿这次来上海的真正目的，只告诉她自己的妹妹苏蓉在上海，在临终前想与她见上一面。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她担心嘉雁一时间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再者，苏曼云知道自己妹妹的性格，到时她们见了面，苏蓉愿意认她做女儿也好，当做外甥女也罢，不管称呼如何，一定不会亏待了她。
“佟铭呢？怎么从刚刚就没瞧见他人？”
佟嘉雁仰起头往船舱外面张望了一下，“估计去船舱透气去了，应该就回来了。”
苏曼云点点头，轻拍了几下女儿的手背，“你出去瞧瞧，陪他说说话，这孩子平时话说个不停，最近都快变成闷葫芦了。”
佟嘉雁点点头，从包袱里拿了些干粮给母亲充饥，自己起身往船舱走去。
船上的楼梯很窄，侧身也勉强只能通过两人，上面的光线不同于下面那般昏暗，阳光映在水面上，亮堂的让人有些发晕。
佟嘉雁走出昏暗，一眼就瞧见佟铭一个人在甲板上发呆，听到身边的脚步声，对方没回头，直接开口：“你怎么出来了？”
她走过去，与他并肩趴在栏杆上，“妈说你这么久没回来，叫我出来看看。”
“下面闷得慌，像这样吹吹风多好，一时间好像所有的烦心事都可以被这海风带走，真轻松。”
佟嘉雁伸手覆上那双冰凉的手，“哥，你悠着点，这海风开始吹的时候挺舒服的，时间长了头也难受。”
掌下有一丝轻微的颤抖，佟铭动作迟疑，最后还是张开手臂拦住身边人的肩膀，“还能听到你叫我哥，真好，能做你这么多年的哥哥，真好。”
佟嘉雁有些不理解对方这突如其来的伤感，刚想打趣两句，就听到船舱内传出一阵骚乱，“不好了，有人快不行了……”
**************
北平的安谧显然与上海的繁华无法相比，无论是那古风建筑还是端肃街道，看上去都与歌舞升平、夜夜笙歌的上海有些格格不入。
佟嘉雁和佟铭到上海已经有半个月了，按照母亲病逝前所留下的地址，他们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姨母。
他们两人如今借住在一个朋友家，听佟铭说，刘世昌是他以前的同学，关系很好。
佟嘉雁却不喜欢与这个人有过多的接触，每当她想起对方看自己的那种神情，心中就一阵发毛。
就像今晚，她从外面找工作回来，刚一迈进大厅，就看到刘世昌和一个妩媚妖艳的女人在沙发上调情。
桌子上到处堆满了酒瓶，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酒精和香水味。
那个女人看到有人进来，急忙正了正身子，笑着将身上的男人推开，“讨厌，有人。”
刘世昌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样子，听着身边人那种发酥的声音，他的双手变得更是放肆，“怕什么，这是我家，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完又一把将身边的女人揽过来，伏在耳边一阵亲热，惹得那女人一边躲闪一边忍不住咯咯直笑，一个劲儿地喊痒。
佟嘉雁快速地经过大厅，余光在楼梯转角处发现刘世昌虽然双手依旧不规矩地在那个女人肩上游荡，可目光却一直色迷迷地随着自己移动，她蹙眉，匆忙地上楼重重地关上房门。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这个人对佟嘉雁还是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后来知道佟家的遭遇之后，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对她动手脚。
当然，这些举动都是在佟铭不在场的情况下。
佟铭如今在‘仙林舞宫’做侍应，‘仙林’是上海最大的娱乐场所之一，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才回家。
这个工作也是刘世昌介绍的，他说上海这地方干什么都要靠关系，这份工作虽累些，可能赚的小费却也不少，不妨先干着，等过些日子遇到体面的活儿再换也不迟。
一开始佟嘉雁以为佟铭不会去那种地方，没想当刘世昌提出的时候，他竟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了。
“她是谁呀，怎么住在你家，你不会金屋藏娇吧。”
身边的卷发女郎似乎看出了刘世昌的心不在焉，语气酸酸地问。
刘世昌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那紧闭的房门，不屑地哼了一声，“只不过是一个无家可归的落魄户，还在这给我摆千金小姐的架子。”
次日清晨，佟嘉雁早早地起床，收拾完客厅的一片狼藉之后，转身开始到厨房准备早餐。
不管那个刘世昌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收留他们，现在毕竟是生活在别人的屋檐下，平时这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都是佟嘉雁一手包办的，等一切收拾完毕，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昨天刊登着招聘信息的报纸出了门。
天气已经渐渐转凉，路上的人都已经把自己裹进了厚厚的毛呢大衣里面，所以当她一身单薄的外褂出现在工厂门口时，无疑变得特别的显眼。
像永明印染这样规模的厂房并不算大但却也不小，在上海比永明小的厂子有很多，一条街上能见个三四家并不稀奇，他们有个特点，出现的快消失得更快，可唯独这永明印染已经不知不觉地在这里安然度过了三年有余。
虽然厂子有发展的空间，但规模却有限，所以这次的招工人数并不是很多，除了需要两个搬运工干些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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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之外，还招聘一位经理助理。
由于工作的特殊性，这次来应聘的人几乎都是清一色的男人，除了佟嘉雁之外，就只剩一个看起来很清秀的女子。
一身淡蓝的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米白色的围巾，长发直散而下，看上去有种文静婉约的感觉。
就在佟嘉雁打量对方的同时，那个女孩也向这边看来。
她对着佟嘉雁微微点头，发现对方身上还穿着单衣时，神情稍微一顿，提步往这边走来。
“你也是来应聘的？感觉很少会有女孩子喜欢和那些颜料打交道的，你之前也有接触过这些？”
看到来人友好地过来打招呼，佟嘉雁礼貌地回应：“嗯，以前觉得有趣，就跟着一个老师傅学了些日子。”
“我也是，很小就喜欢在染坊里待着，整天缠着我父亲教我。”她说话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因为眼睛湿润的关系，双眸看起来特别的明亮，有那么一瞬，佟嘉雁似乎看到了眼前这个女孩风轻云淡的表面背后隐藏着的悲伤。
“给你，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先拿去穿吧。”
佟嘉雁看了一眼她从随身行李中拿出来的褂子，犹豫着要不要接过来，毕竟刚刚才和人家第一次见面，就这样拿过来未免显得有些唐突，可此刻她又确实浑身上下冷得直打哆嗦。
对方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一把将衣服递到她手里，“拿着吧，大不了穿完洗干净再还我就是了。”
佟嘉雁这次没有再拒绝，直接穿在身上，“那就先谢谢你，今天出门走得急忘了拿衣服，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要去哪还你？”
“我叫余雪。”说着，她举起手中的包袱在佟嘉雁眼前晃了两下，“至于住的地方嘛，现在还不确定，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想可能就是这里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房子，“我听说，这里的老板也是穷苦人出身，在这里上班的工人不仅包吃包住，如果工厂生意好的话，每个人都会有额外的奖金拿。”
佟嘉雁默默听着，或许这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厂能够在海滩上独立支撑这么久的原因之一，她心中突然感觉这家厂的老板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佟嘉雁。”
“佟嘉雁。”余雪跟着念了一遍，“名字真好听。”
“谢谢。”一会儿功夫，佟嘉雁发现周围应聘的工人越来越多，连女性应聘者也多了好几个，“怎么会这么多人过来应聘？”
“上海这种地方有钱人多，穷人更多。”余雪见怪不怪，“这个工作我一定拼全力争取，实在不行，哪怕是搬运工我也干。”
佟嘉雁初期以为余雪是在说笑，对上她的目光，发现对方竟是认真的。
可现实是，这里的随便一个劳工都有用不完的力气，一个女人想在这里做搬运工，比登天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