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的气氛一开始还挺好的,佟铭对着佟嘉雁挤眉弄眼,伸个大拇指夸张的比划着:“嘉雁,漂亮!”

    佟毅苇听后,目光也移向自己的女儿,这些年他几乎没有正眼关注这个女儿,这会儿细细观察,还别说,这坐姿仪态很有大家风范。

    他满脸赞许地点着头,“毕竟是我们佟家的孩子,相貌品行是不会差的。”

    这句话听得大堂众人脸色各异,佟铭仿佛自己被夸奖似的,一脸得意,陈慧嘴角抽动,像是嘲讽,又像是不甘,苏曼云则低下头,将眼底情绪完全掩去。

    这种短暂的假意和谐,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很快露出了它的底色。

    佟嘉雁感觉到母亲紧握自己的手变得越来越冰凉,佟毅苇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陈慧脸上的笑意倒是渐渐明显起来,一旁的佟铭起身又坐下,一肚子压不住的怒火。

    直到佟毅苇拨了一通电话,低语几声后重重地放下了电话,声音沉重的仿佛在宣告着死刑。

    “谢家人说,他们少爷早就已经离开了上海,而且听对方的意思,那位似乎对这婚事很不满意,走的时候更是连家里准备的聘礼都没带……”

    离开了上海,却没说一定来了北平,对婚事不满意,没带聘礼,这不更摆明了意思,对方就算来了,也有可能是退婚来的。

    说罢,佟毅苇中叹一口气,看来这桩婚事终究是高攀不上了。

    他朝着佟嘉雁看过去,对方依旧如同刚坐下那般安静,脸上看不出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别等了,都散了吧。”冷冰冰地丢下这句话,佟老爷甩手走出大门,吩咐司机备车离开。

    佟毅苇一走,佟铭也彻底爆发,气急败坏大声开嚷:“混蛋,那个谢什么的,最好别让我遇到他,到时有他好看的。”

    陈慧一阵轻笑,看似打趣,嘲讽意味十足:“儿子,别傻了,过了今天,你以为你还会见到人家谢家的大少爷吗?”

    而后又转向佟嘉雁,“你说我说的对吗?谢大少奶奶。”

    对于自己的挑衅,陈慧发现一直以来从不反抗的佟嘉雁竟然对着她笑了,那是一种隐藏在眼底深处藐视的自己、无视自己的笑。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佟嘉雁此刻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猛兽盯到了一只猎物。

    她感觉佟嘉雁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在告诉自己,既然她走不了了,那她就要将这内宅的规则彻底推翻。

    一时恍惚,在回过来神儿时,佟嘉雁已经低下头,又是旁人眼中那副期期艾艾的样子,仿的刚才的一幕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

    按捺心中的异样,陈慧自我安慰,凭她的手段,苏曼云都不是自己的对手,何况是这么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片子。

    越想越底气十足,刚要张嘴再说上两句,一旁的傻儿子直接拉住她扯到一边:“你就别在这时候添乱了,没事就回屋待着吧。”

    “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我是你妈!”

    佟铭实在看不惯母亲的做派,“你是我妈,大妈也是我家人,她本就身体不好,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话音刚落,苏曼云毫无征兆的昏厥过去,佟铭离得远,跑过去时候,对方大半边身体已经佟嘉雁稳稳接住,门外的佣人也连忙上前搀扶,客厅一片慌乱……

    大夫走了没多久,苏曼云渐渐恢复了意识,可待她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人还是没来吗?”

    虽然知道了答案,苏曼云还是忍不住想要再次确认一下。

    听到身后母亲的声音,佟嘉雁身子一顿,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妈,正好趁热把药喝了。”

    苏曼云没有再出声,任由女儿的搀扶着,端过汤药一饮而尽。

    “今天药房有两种草药缺货,所以现在只有先喝着,等明天白天我再去一趟,对了,明天我路过马师傅的栗子糕店,正好可以带些回来,你有什么想吃的,我也一并买了。”

    佟嘉雁明显在故意引开话题,想要分散母亲的注意力。

    对于今天这样的结果,她倒是不意外,对于她而言,无非就是一条路走不通,那就走另一条,仅此而已。

    苏曼云却没有这样好的心态,也不回答女儿的话,自顾又躺了下去,闭上了眼。

    睡着肯定是睡不着的,苏曼云想了一夜,觉得自己能做的就只有让自己的病快点好起来,不要再为女儿制造更多的负担和压力。

    属于雨季的阴霾已经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爽朗的万里无云。

    佟毅苇还没来得及对佟嘉雁发难,仓库便出事了。

    佟嘉雁站在父亲房门前,轻轻地敲响了门,屋里面很安静,只听到父亲沉重地咳了一声,说道:“进来”。

    门瞬间被打开了,屋里很暗,佟毅苇正一脸愁容地坐着,红木桌一旁还毕恭毕敬地站着一个人。

    这人佟嘉雁认识,是仓库的管事,他们看到佟嘉雁进来,便停止了方才的谈话,屋中这种气氛让佟嘉雁瞬间察觉到自己来得很不是时候。

    “有事?”听到父亲的问话,她缓缓地抬起头,“爸,下个月的药已经没剩多少了,是不是……”

    “买药的事我不是告诉过你直接去二夫人那里支帐吗?”佟毅苇不等女儿说完便打断了,脸上却努力地掩饰着自己内心的不耐。

    佟嘉雁也配合地低着头,假装对他眼中的厌烦视而不见。

    她很清楚去陈慧那里除了自取其辱之外,就只能听到一些家里开销紧张的说辞,而一向精明料事如神的父亲又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当然,她来的目的也并不是为了医药费。

    “没其他的事的话,你先出去吧,我这儿还有事要处理。”

    见佟嘉雁听后并没有离开,佟毅苇双眉蹙起,声音也明显比刚刚高出许多,“怎么还不走?”

    佟嘉雁看向父亲,迎上父亲眼中的怒气,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体贴关怀。

    “爸,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生意上的事女儿不懂,但确是记得大夫曾说过您不易动怒,不管怎样总是身体要紧。”

    见女儿关心自己,佟毅苇脸色稍微有些缓和。

    他没有回女儿的话,或许是对她根本没有抱希望,又或许是根本就觉得她没有那个资格。

    倒是一旁的管事把话儿给接了过来。

    “大小姐有所不知,不久前我们接手了一大批皮革,谁知道仓库里屋顶渗水,几千件存货全部都发了霉,前些天刚让工人们擦了一遍,补了屋顶,谁承想这才几天工夫,那些霉是越发越厉害了,这次是擦也擦不干净了,这雨季又没过去,所以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批货一天天地烂掉。”

    佟毅苇之前进过一小批皮制品,看到利润可观,这才又放手收购了一大批,却不料正好赶上了雨季。

    佟家是靠丝绸发的家,从上色织成布匹到做成各种款式的成衣,佟家技工师傅的专业水平在整个北平都属一流,可对于这类皮制品,大家还真的无从下手。

    佟嘉雁移开目光沉思片刻,缓声道:“胡叔,不妨试试用软棉布蘸点碱性的水或是白萝卜的汁液擦来试试,或许能把那些残余的霉斑给清除掉。”

    佟嘉雁的这些话立刻赢到了父亲和管事的注意,“嘉雁,你说的这些真的管用吗?”佟毅苇急声问道。

    “我只是早些时候看书碰巧见过类似的情况,处理及时完全可以避免损失,不过处理之后,最好再进行一些预防措施以免再次受损。”

    她说的随意,可现实生活中哪有那么多碰巧?一切不过是未雨绸缪而已。

    她知道父亲生意涉及的范围,所以看书时候她对布匹毛料的书籍尤为专研,她知道未来夫婿家里做的是赫赫有名的药材供应,所以几乎看遍了有关药材药理的知识。

    佟毅苇一面快速起身,一面朝着旁边的胡叔大声嚷道:“既然有办法了,还站在这里干嘛,去仓库啊!”

    “欸、欸”胡叔慌乱地一边点头一边随着佟老爷往门口走去。

    佟毅苇脚刚迈出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依旧站在原地的佟嘉雁,再犹豫片刻后,不温不热地说了句,“你也跟着。”说完便回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佟家的女子是被严禁进出货仓的,这次要不是事态严重,怕是这辈子佟嘉雁也不会有机会踏进那个专属于佟家男人的领域里。

    佟嘉雁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轻轻地应了一声,转了个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这个的晚上,她回来得很晚,还记得二姨太看到她是从老爷的专车里面的走下来时,脸色异常地难看。

    佟嘉雁倒是表现的不骄不躁、从容得体,仿佛是在无形中让众人们看清楚,就算没有婚约傍身,她也是这个家里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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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

    佟嘉雁告别了父亲和二太太,便独自往去往后院,佟毅苇看到女儿的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老爷,老爷。”一旁陈慧的轻唤将他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饭都凉了,我们进屋吧。”

    佟毅苇回过神,却没有理会她,只是对一旁的管家吩咐道,“老李,等吃罢饭给那边送点钱过去,买药的钱还是不能断的。”

    “好,我这就去办。”陈慧听到这句话以后,再也忍不住了,不等老李人走远,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老爷,你到底是怎么了,又是带那个丫头去仓库又是给钱的,你可别忘了,铭儿才是……”

    “你懂什么!妇道人家!”佟毅苇忍不住冷哼一声,质问道,“说起你那个宝贝儿子,他人呢?”

    没有听到答复,佟毅苇心中的气瞬间不打一处来,声音也变了腔调。

    “想要别人看得起,那也要有真本事才行,他倒好,整天整天的不见人,就知道那一群狐朋狗友胡混在一起,佟家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败家的东西。”

    陈慧听到自己的儿子贬得一文不值,心中虽然有气却又不好发作,只有暗暗在心中咒骂佟嘉雁这个始作俑者。

    她还想说些什么,看了看老爷脸色,还是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苏曼云看到女儿回来,并没有起身,只是将盛好一小碗粥往她面前一推,“吃饭吧。”

    至于今天白天发生了什么事,此刻这所大宅中恐怕没有一个人不知道。

    大小姐进了佟家的仓库,不仅帮老爷清除了皮革上的霉斑,还想到把每批货物的外层都裹上厚厚的粗棉布,这样便可以吸收隔离周围的潮气,避免货物再次受损。

    像这样的话,早在黄昏时候便传遍整个佟宅。

    佟嘉雁不知道母亲沉默的原因,直到这顿饭结束,她们两个人彼此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晚饭过后,佟嘉雁照旧躲在房间里看医书,现在婚约没有了,但她还要为参加下一届的中医从业人员考核做准备。

    门被轻叩了几下,苏曼云看到没上锁直接走了进来,在靠近桌案时,将管家刚送过来的那些钱无声放在女儿面前。

    “这是你爸刚刚让人送来给你的。”她说完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走了一半又顿住。

    “为你做事的那个孩子也才不到十六的年纪,现在人受了伤不方便干活,你要好好补偿人家才是。”

    佟嘉雁心一沉,母亲知道了?自己做事很隐蔽,她是怎么发现的?

    母亲口中的那个孩子是帮她在库房屋顶动手脚的时候,踩到瓦片上的青苔,摔下来受伤的,当时出事时她的确吓了一大跳,幸好没出什么大事,只是胳膊擦伤了一片。

    佟嘉雁盯着那叠花花绿绿的票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妈,你知道的,我在乎的不是这些。”

    女儿话中的含义她自然懂,她依旧背对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没错,今天仓库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佟嘉雁之所以能及时救场,重新得到父亲的另眼相待,这一切的巧合不过是早有预谋。

    她很清楚像父亲这种的男人,凉薄市侩,是当代大部分男性的真实写照。

    对待有用之人,他们可以忍辱负重、百般讨好,相反对方一旦失去价值,他们也弃之敝履。

    她既然预料到这场婚约可能会惨淡收场,一旦没了未婚夫这个强大背景,再想要父亲的偏爱,就只能让自己变成一个有用的人。

    先去制造麻烦,再去处理麻烦,这是她眼下能想到最便捷快速的方法。

    “想要在佟家可以永久地待下去,除了一味地忍让之外,其实还有很多方法,而我只不过是用自己的方法让我们的生活过得更好一些,难道这些有错吗?”

    苏曼云这次终于转过身,对上女儿坦然的目光。

    是啊,这些年来,为了保持那份原有的安逸,她一直怯懦卑微地活着,从不去也不敢主动征求什么,可到头来,就连自己所拥有唯一的栖身之处恐怕也是沾着旁人的光才得来的。

    与其说自己与世无争,倒还不如说是怯懦更符合实际一点。

    想到这些,苏曼云垂下眼眸,脸上掠过一丝哀伤,最后化为苦笑,“天色不早了,快些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佟嘉雁点头,“妈,你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