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鳏夫今天打脸了吗 > 52. 第 52 章
    老太太年纪大了,已经很少出来爬山登高,最多赏赏花品品草,偶尔也会让丫鬟婆子媳妇的架着到高处的凉台上赏月。

    但每年重阳的青稷山是老太太必登的。

    大太太提前一日就打发人来收拾屋子打扫山路,再把各院各人要用的床褥盥洗器具衣物一并送来,令着十数婆子妈妈提前来候着,早早备下茶饭。

    只等次日裴府上的女眷巳时正出发,到青稷山下后,府上的太太奶奶姑娘们慢下香车宝马,各有两个丫鬟随着一起登山,其余粗使与随从皆在山下等着。

    钟渡与裴凝还有二奶奶赵氏同乘了一车,几人下车后,便前后结伴而行,老太太则由身强力壮的仆妇陪着走在最前。

    众人从山脚开始就弃了小轿滑竿,沿着裴家在后山修的石阶,一步一步地向上去。

    青稷山历来名胜,上有光华寺更是千年古刹,文人骚客留下锦诗华章更是数不胜数。

    今日佳节又重阳,除登山的墨客,还有熙攘百姓来往祈福拜佛,山上佛钟嗡鸣,烟火缭绕,人声鼎沸。

    山后她们走的这一条路只隐约听得见一点声音,更多的是鸟雀啾鸣,虫蝉凄厉,抬眼望不到顶的直松遮天蔽日,带着好闻的清木香。

    等爬到半山到了观音殿,已经是一个半时辰以后的事了。

    山中露水重,又都累得不轻,老太太就先让各人去后面的净室休整,等吃过了茶再去敬拜观音。

    钟渡好些不怎么累,随便洗了把脸再换身提前送来的干净衣物就算收拾完了。

    裴凝今早上起得早,这会儿哼哼唧唧地躺在榻上,莺歌儿给她打来热水擦身子,金荷玉柳在旁边帮忙捏腿松筋,即使这样,三个人伺候也犹嫌人数不足。

    钟渡坐不住,就跟她打了招呼先出去逛。

    观音殿虽然没有单独上锁,百姓日常也可以过来逛,但现在裴家的女眷都在,未免冲撞,从山脚到这里,隔一段便对立两个仆妇看守,越往上,仆妇隔得越密集,到观音殿附近,几乎是五六步便站着两人,更有府卫巡逻看守。

    钟渡顺着曲折檐廊行走,到观音殿时,忽然忆起当初裴凌曾让朱砚给她送过一碗茶,她许的那些愿还都一字不差地让他听了去,如今细细想来,简直像梦一样。

    她踟蹰在殿门外出神,下意识跨进高高的门槛后,才发现里面还有两人。

    是老太太与她房里的魏妈妈,立在像下,手扶莲花宝座,仰头瞻仰金身。记得裴凝说过这座下还埋着老太太长女的胞衣,钟渡当即住足不敢打扰。

    不过两人也发现了她,正侧目朝这边望过来。

    钟渡见状便走到两人跟前行礼,“还以为您在休息,未想打扰到您了。”

    “无碍。”

    老太太手撑着一根沉香木凤头杖,缓缓收回了莲花须弥座上的手,钟渡顺势上前两步扶住她的胳膊:“您慢些。”

    老太太搭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

    殿内没有椅子杌凳,钟渡侧目寻过一圈后,老太太让她陪着去东侧一墙之隔的耳室,那里有可供休息的小榻和椅子。

    “这是被单独辟出来做抄经室用的,家里不听话的那几个都来过。”

    甚至最难的那一阵,宝珠是直接住在这儿的,因为没有办法,这里是她与丈夫最后能求的地方。

    钟渡随老太太进房,目光先是被满墙的壁画吸引。白浪净莲,威严普渡,座中观音结跏趺坐,双目微垂,身后海天无际,悲悯沉静。

    钟渡虽然惧怕精怪鬼异,噩梦频频时更喜欢到神佛面前祈求庇佑,但她其实不怎么信奉。

    此刻画像居上,无爱广博,心中亦是不敢轻视裴家的这一方圣地,钟渡竟情不自禁以目光膜拜,最后合掌垂首敬拜。

    等拜完睁眼一瞧,钟渡才见壁画前还有一条案,最普通的黄杨木,未经雕纹嵌宝,上置文房四宝,净瓶香炉,还有一卷未抄完的经。

    不过奇怪的是,蒲团垫子在条案前,也就是她站的这一侧。

    钟渡抬头低头来回打量几息,想不明白,背着光怎么抄写呢,后来便猜大抵是裴家教育儿孙的新奇法子。

    因为这位置也好,跪坐抄经时,抬眸就是慈悲深广,一面抄一面悟。

    耳房不大,只置了几样简单的日常器具,老太太在旁边靠墙的小榻上坐了,歪靠着说:“这儿不比外面,不定哪天我就指了人来,他们也打扫得勤,倒整洁的像有人住似的。”

    钟渡一面听,一面低头细瞧着书案,然后拂了裙摆跪坐,问:“那您上一次是打发了谁来?”

    果然是能被老太太斥来抄经的人物,人是拍拍屁股走了,瞧这一案的狼藉。

    旁边有残茶,砚里的余墨未洗,都干掉了,随意搁在笔山上的翠管紫毫笔也硬得戳人,青瓷镇纸压着的一方宣纸倒平整。

    一端平铺压好,一端被小心地卷起来,而且同样拿了窄条镇纸,将卷好的直筒从里面压住。

    上头的字也好,整齐描写的馆阁体,于细枝末节处带着锐利笔锋,有不动声色的锋芒。

    就是最后两列,不知道抄了什么,桌上也没有经文范本,只从越来越气势逼人铁画银钩的笔势上看,主人的心绪似乎越来越激动。

    不止有墨点飞溅,更是直接把最后两句也给涂抹掉了,墨迹脏污,黑乎乎的一团。什么也看不清。

    可是佛经不是抄了静心的?

    钟渡也不懂经,捡了两处干净地方的读了也没读明白,只得小心求问老太太,在不暴露这人的前提下,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老太太听了问题都不用思考:“没旁人了,也就裴凌了。”能让人生气动怒的,也就他一个了。

    竟是裴凌?

    那样处处妥帖,行止有度的人,怎么会落下这一桌的狼藉离去。

    且屋子里各处干干净净,唯案上如此,一定是他吩咐过的。

    他心不静,甚至是起伏很大,所以是写了什么,不许人碰……会不会,也不许人瞧。

    但此刻顾不上他,也顾不上这许多。

    因为老太太话音未落,钟渡忽然觉得身上像针扎了一样得刺痒难受,周遭空气中被忽略的那些松檀香也如同化了形一般,根根松针似的扎进四肢百骸。

    是了,她遇到过的不是么。

    他……也曾坐在这儿,伏在这张案上,一笔一划地认真书写。

    钟渡侧目看向自己按着白纸的手,他的指腹,是不是也这样一寸一寸地摸过这纸的每一处。

    她忽然想打个冷颤。

    有些事不能深究。想不到的时候也没觉得如何,一旦注意到了,就好像踏进他的私域,浑身都好像被他的气息包裹住。

    这蒲团人人都坐,书案人人都伏,是她心有芥蒂,所以百般不适,她不能再坐在这儿。

    钟渡按着书案从蒲团上起身,行至老太太身边,笑问:“老师这样循礼守度又孝顺的人,又是什么时候惹了您生气,让您打发了他来。”

    老太太倒真想不太起来了,看向魏妈妈,问她还记不记得。

    魏妈妈哟了一声:“有一阵子了吧,老太太近来对大爷慈悲,好几次都放过大爷了呢。”

    钟渡立在一旁,鼻尖浮动着观音殿中经年不熄的檀香味,沉郁厚重中,仿佛还夹杂着一丝清冽松香。

    她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下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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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秋日正是天高气爽也干燥得紧,用不完的墨最迟一日就会硬透,若是有一段日子没人来,干墨与宣纸上起码要落灰的。

    可裴凌连桌上的这些残墨笔砚都不许人收拾,又怎么会许人给书案掸灰呢。

    所以……他是私下里来的,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求己不得,只能拜求神佛。

    老太太闻言探身看了眼书案,只见上面的纸还平铺着,轻哼了一声:“那他可真是个好人才,这是上次没抄完就走了?”

    魏妈妈笑着拆穿她:“要真是抄一夜的经送到您跟前儿,您又心疼了。”

    被戳穿了老太太也不恼,反倒是笑呵呵地要起身,钟渡与魏妈妈立马上前将她扶了:“我过去看看这小猢狲到底都抄了些什么,若是心不诚,我拿这杖替菩萨打他去。”

    桌上那一卷太长,老太太暂且没动。

    书案靠墙那侧的左手边有张格子匣,与书案同质地,分上下两层,每层三格共六格,里面同样是抄写的经文,仔细地卷成卷,然后一卷一卷地码整齐了。

    老太太俯身,随便从一个格子前面抽了一卷出来,还未展开看,先嗔了一句:“这是多不愿意抄经,走的时候竟然把蒲团都踢到对面去了。”

    钟渡随着再次看向那个蒲团,不是原来的陈设?

    既然注意到了这个,老太太又对着桌上的狼藉蹙眉,一面缓缓打开了那卷宣纸,然后收回目光落于纸上。

    老太太从不对孩子们抄经做过多要求,自省静心即可,所以原以为元贞也就抄些《心经》或《阿弥陀经》等经文沉思收心,所以不待从头细读,只打算略扫一眼运笔。

    元贞的字是他祖父教的,不过二人所处的朝堂不同、心境不同、志趣不同。比起祖父的铁画银钩锋芒毕露,元贞的字则是凌厉中透着藏锋内敛,很是沉稳,通篇下来行云流水。

    所以纸中的那一段滞涩踟蹰格外显眼,老太太的目光轻而易举地落到那片字迹上。

    “无尽意!观世音菩萨摩诃萨,威神之力巍巍如是。若有众生多于□□,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欲。若多瞋恚,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瞋。若多愚痴,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痴。”

    裴老太太的手忽而抖了一下,她艰难地弯腰,欲伸手再取,钟渡在旁,忙帮忙又抽了两份。

    “老师写的什么?”她恭敬问。

    裴老太太匆匆打开来看过,用最正常不过的语气回道:“就是些普通的经,我是看他字写的不好,待会儿回家要叫了他祖父打他。”

    钟渡笑笑,“许是经文太长。老师的字可是桑榆时时提起来都要羡慕夸赞的,言其中风骨气度非常人可习得。”

    老太太闻言看了她一眼,钟渡与之四目相对,总觉得那双饱经风霜的眼里有些深意。

    她双目赤诚清透,动辄情绪都摆在面上,是个好孩子。

    就是如此,老太太才更无地自容。

    那是《法华经》中的一品《普门品》。《普门品》本身无问题,有问题是,裴凌是面对着菩萨抄的,尤其抄到贪嗔痴三毒执念一句,他停滞了,动摇了,心乱了。

    这就是他的过错,他抄这一品经的缘由。

    可与他有关的,除了眼前人……再没有别人了。

    老太太闭了闭眼,示意魏妈妈将手里的三份都是收好带走。

    然后顺便另看了眼书案上未写完的,一瞬间,脸愈发得白了,整个人都晃了晃,钟渡都担心她是不是累着了要晕倒。

    “您当心!”

    老太太缓慢而郑重地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她还撑得住:“无碍。”

    ——天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