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鳏夫今天打脸了吗 > 1. 真是讨厌
    “呦,姑娘好雅兴,不知扰了姑娘没有。”

    今年是暖冬,时值二月初,衔春居满院子的杏花海棠就已竞相芬芳,满府里再找不出比这更如云堆雪的地方来。

    说话的妈妈姓向,身后还跟着两个捧朱漆托盘的小丫鬟。

    刚刚一进门,就见落英砌雪的院子里蹲着一浅绿身影。

    年纪不大,上身着浅绿绣春燕衔泥短衫,下面一条乳白缎圈金花鸟裙,乌黑饱满发髻上只系了两条小姑娘家爱戴的坠珠细发带。

    那纤细手下正逗弄着一只雪白鸳鸯眼的狮子猫。

    正是刚过了年就来府上投靠的钟姑娘。

    江府百年的世家豪族,大燕内族人遍布,尤其如今国泰康平,主家声名鼎沸,各处来投奔的姻亲旁支不知几何。

    钟渡母女就是其中之一。

    这种族人本好吃好喝养着,再给寻一门营生就够了,只这对母女不同。

    想起老太太的话,向妈妈再次打量眼前人。

    身量匀称饱满却不轻浮庸俗,像枝头将粉未粉的小桃子,一张白嫩嫩的小脸清秀可人。

    不能说不美,只是在这花多美人也多的燕京里,就有些不够看了。

    胜在肤白,比旁边的海棠春杏还要娇上三分。

    闻声望过来时,一双灵巧圆溜溜的眼,长睫浓密眼尾带钩,似她怀里那只猫,一样的单纯干净。

    钟渡也歪着头细细打量回去。

    来人身高无肉,细细长长地穿一条墨绿长比甲,梳着溜光的头,髻插两根银簪,腕子上各一只赤金镯。

    认出来是江老夫人身边的向妈妈,满府里除了老夫人,就属这位面子大,连家主江老爷都要敬三分。

    她自然也是要以礼相待的。

    当即抱着雪团儿从地上站起身,侧身退至一旁让路:“怎的劳动妈妈过来了,进屋去吃杯热茶吧。”

    向妈妈笑着听,看得出她是极力稳重,说话间脸上尚带着稚拙。

    “家里太太不在?”

    这一会儿的功夫也没见屋里有动静。

    钟渡抿着唇点头又摇头:“母亲晨起有些咳,将用了饭睡下了,妈妈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向妈妈细细的眉一蹙:“开春换季的时候最容易伤风,太太可请郎中瞧过没有?”

    “瞧过了的,也开了方子吃着。”

    向妈妈放心些许,便将来意直接告诉给钟渡。

    “二月初六东边裴府上要摆赏春宴,老太太念着您二位刚来燕京,点名了要带着一块去呢。”

    她一双眸子又亮又赤诚,向妈妈瞧着愈发喜欢,抬手招过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

    丫鬟手上各捧朱漆托盘,一个盛厚厚一摞叠放整齐的新衣,一个紧凑摆着五只黑漆木匣。

    “这个是老太太给的,说太太与姑娘未免素净,春日里花娇,不穿鲜艳些压不住。”

    钟渡笑着认真点头:“劳妈妈转告,等我娘病好了就一块去给老太太见礼。”

    说罢,她身后的金荷玉柳上前接下托盘,主仆三个再送向妈妈几人出门。

    等人走了,玉柳左右瞧瞧托盘:“姑娘,这衣裳真好看。”

    是好看,也价值不菲。

    藕粉的花萝长衫,柳绿的浮光锦褶裙,再开一只匣子,装的是珍珠做的各色簪钗。

    钟渡拿了只小钗,在头上比划着给面前一位温柔的美妇人看。

    美妇人就是她娘,姓江名锦,以前周围人都唤她做锦娘。

    眼下刚睡醒,正懒懒地斜倚在床头,唇角含笑地看她摆弄。

    锦娘没告诉钟渡,她们舍弃旧土凭信物来上京投奔,就是为了给钟渡寻一门好亲事。

    万幸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立马着人送来了这些衣裳首饰,还要带着钟渡去赴宴。

    听说那裴家的赏春宴向来汇集名门淑女才俊,风流人物如过江之鲫。

    天底下想给自家儿女寻亲事的人家,都挤破了头想进去。

    没想到钟渡一个外人眼里打秋风的破落户,也能有这样的运气。

    至于老太太为什么对这对母女青眼有加,除了贴身的向妈妈谁也不知道,包括底下的姑娘媳妇儿。

    只当老太太不知道什么原因,被一对穷乡僻壤旁支出来的孤儿寡母给拿捏了。

    江家上下是祖传的同仇敌忾,于是陌生无比的赏春宴上,钟渡被不着痕迹地孤立在人群之外。

    钟渡很聪明的。

    她见转眼间自己周围就没了旁人,只剩一个人孤零零、又尴尬无比地立在原处,当即想明白。

    她这是被人给嫌弃了。

    好吧,没人跟她一起,那她自己玩儿好了。

    反正自从爹爹走后,娘就做了寡妇,她们也几乎不怎么出门。

    除了金荷玉柳,也没人陪她。

    钟渡领着金荷一直绕着外围走,里面那些围成一圈作诗品茶的,一看就是彼此认识的熟人,江家的姑娘们也分散在那儿。

    她不想去。

    正巧外围的是些捶丸投壶之类的小玩意儿,她最爱这个,不动脑子,不费什么力气。

    初春和煦的天里,钟渡竟也玩的出了一额头的汗。

    她是高兴,金荷都快哭了,亦步亦趋坠在她身后。

    “姑娘,赵妈妈千叮万嘱了要多结识人的,你这样回头她问起我来,教我可怎么说呀。”

    钟渡捏着羽箭,环视四周编着理由,不慌不忙掷出这一支后道:“就说我头疼,一直在厢房来着。”

    这已是最后一支矢了,投完后她拍拍手:“走吧。”

    金荷正欲哭无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去哪儿?”

    钟渡解了束袖的襻膊,整理好衣衫袖口,“厢房呀,起码也要转一圈不是。”

    金荷一下笑了,“就知道姑娘对我最好。”

    裴府准备得妥帖,后山处仆从往来如梭,几乎隔几步便能看到一个。

    金荷便上前拉住一位,见着年长些便称姐姐,请她帮忙指一下路。

    那丫鬟恭恭敬敬,说话间便引着主仆二人穿廊而去,到了东侧一处客房。

    “这边园子也是可以逛的,姑娘或休息或转转,只往东边湖畔逛时也请小心,另西边院门处有下人候着,若有需可随意差使。”

    钟渡点点头,“多谢姐姐了。”

    那丫鬟行礼后退下,金荷则去西门处,找人送些茶果甜汤来。

    因过于熟知自家姑娘性子,临走还特意嘱咐钟渡不要走远。

    这一片客房傍水而建,依柳而立,水面清风习习,透花窗而过,堪称一步一景。

    钟渡本就也没玩儿够,索性独自一人顺着鹅卵石路逛园子。

    至于金荷再三叮嘱的那些话,早就平滑地从脑子里溜走。

    左右她也不打算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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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转一圈,马上回来。

    只钟渡没想到,这一圈也忒大了点儿。

    石子路一路铺下去,岔路口分了又分,等回过神来回头一看,哪还记得是从哪条路上来的。

    尤其此处种了槐林,绿荫一遮,抬头只有布谷鸟咕咕地叫,声音在空中荡了又荡,左右四下转一圈更是一个人都没有。

    钟渡抿着唇,那双猫眼不敢乱看,微微缩着肩,发髻上的蝴蝶颤珠簪都不颤了,只顾低头折身匆匆往回走。

    经过岔路时也不挑拣,随便哪一条都好,只求尽快能离开这片林子。

    谁料一炷香功夫过去,她腿都要走断,还是一直在这槐树林里打转。

    一阵春风起,头顶面宽肉厚的槐树叶唰唰翻腾,钟渡脑子里全是爹爹生前使坏讲的那些精怪故事,身上毫毛如雪团儿那般炸开。

    她软着腿,却不敢停,反而越走越快,快到直接提着裙在这一人宽的小路上跑起来,心里一个劲儿地叫金荷。

    然后绝望地发现叫金荷也无用,最后只能求神拜佛,默念着把如来佛祖三清真人请了个遍。

    不拘什么,只要有个人……

    穿过一道月洞门,钟渡慢慢停下了步子,默默补上方才未尽的那句话。

    ……就好。

    只见方才偌大一片槐林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朱楼画栋,一片富丽清雅。

    院中约摸是引的湖水成溪,溪上架桥,桥上立一玄色人影。

    长身玉立,肩宽背阔,颀长挺拔,威仪赫赫。

    似是被她脚步环佩声打扰,止住正与他交谈那人,转身回望了过来。

    像望一只狼狈闯入的兔子。

    钟渡胸脯剧烈起伏着平复呼吸,因惊吓与疾跑狂跳的心脏在耳鸣中咚咚作响。

    她一时忘了反应,目光呆愣愣地随着他移动。

    眼睁睁地看着他过了桥,姿态从容徐徐走近,最后在自己面前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眉心微微蹙着。

    离得这般近了,钟渡才发现他眉眼开阔深邃,带着岁月积淀的稳重,一双瑞凤眼威而不凌。

    瞧着像是上了年纪的人,沉稳得当,很是儒雅。

    也难怪,会有这般的气势。

    钟渡歪着头打量几息,最后试探着屈膝行礼,语气带着迟疑:“这位……老爷?”

    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裴凌也不恼。

    相较梳着姑娘发髻的她来说,自己确实已不年轻。

    便略颔首,嗯一声应了。

    然后抬眼,目光扫过她来时的那处月洞门,再见她眼眶还红着,两汪没憋回去的泪摇摇欲坠,当即明白过来。

    今日府上赏春宴,来往贵女夫人不在少数。

    这片槐林确实大了些,姑娘家独自误入其中害怕也是难免。

    裴凌便平声道:“是我家的过失,让姑娘受惊了。”

    钟渡“嗯?”了声,反应过什么来,抬手两把抹去眼泪。

    要面子得很,强硬扯出抹笑,“我只是迷了路,没怕,里面倒是凉快得很。”

    说罢唇都抖了,死死咬着才没撇嘴哭出声来。

    其实就是好吓人,什么世家大族豪门富户的裴家,她再也不想来了。

    更可恶的是!这个人还笑!

    明明刚还一身长辈的慈悲宽和,都让她想起爹爹了。

    谁知下一刻竟也这样嘲笑她,真是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