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离她很近,脖颈处的鲜血飞溅到她白皙的脸颊上,空气里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然而霍离还未从方才的后怕中回过神来,突然听到苍明在不远处惊呼一声。
“夫人!”
霍离神经倏然紧绷,猛地转过身却见那被自己用袖箭射瞎了一只眼的黑衣人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摸索到自己身后,此时正准备抽出弯刀。
就在弯刀即将落下之际,一道湛色身影出现在她身前。
身前传来短刃相接的声响,黑衣人的弯刀突然脱手飞了出去,再然后便是轻微的脆响,似是长剑划破了喉管,有什么东西飞溅了出来。
宽大的湛色衣袂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不曾亲眼看见发生了什么,只闻到熟悉的乌木沉香里透出几分压抑不住的血腥气。
是他!
片刻后他放下衣袖,霍离这才看清那黑衣人竟被一剑抹了脖子,此刻已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霍离微微侧身探出头,下一秒看向谢磪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
男人一身湛袍,龙章凤姿,面如冠玉,冷白的脸庞在月光的映衬下更显得矜贵无双,整个人只是静静站在那儿便恍若神祗,令人不敢亵渎。
但就是这般看上去神姿高彻的人,手中却握着一把长剑,剑刃沾染的鲜血还未滴尽,此刻正顺着剑刃蜿蜒而下,一滴一滴滑入泥土。
霍离方才一直以为是苍明或者谢磪身旁的其他侍卫动手杀了黑衣人,却不曾想是谢磪亲自动的手。
他从未将这一面展现在她面前。
他手起剑落,面无表情,哪里有一点孱弱文臣的模样?倒像是手段狠辣的杀神。
霍离倒吸了一口冷气。
倒是谢磪不疾不徐地把剑往空中一抛,苍明稳稳接过,他似乎感受到身后人急促的呼吸,转过身来。
霍离原以为自己会因为刚才之事对谢磪生出恐惧,甚至下意识地想要逃走,但当遇上他的目光,她心头筑起的那座故作坚强的城墙顿时土崩瓦解,她再也忍不住抱紧了他。
谢磪劲窄的腰身就这么被一双柔弱无骨的素手抱着,身体微微一僵,最终还是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
“对不起,我来迟了。”他的嗓音是哑着的。
在他的怀中感受到久违的温暖,霍离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一切紧张与不安卸下,便只剩无穷尽的后怕与委屈。
谢磪感觉到自己胸膛前的衣襟湿了一块,她起初只是轻微哽咽,而后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哪有什么镇定自若?她说到底不过还是个十九岁的小丫头,又怎会习惯这些生死之际的血腥场面?
她忍着,撑着,故作镇定,是因为身旁无人能护着她只能靠她自己,眼下他来了,她似溺水的人抱住了一块浮木不肯撒手,便再也演不下去。
他任由她在自己怀中哭泣,将内心埋藏的所有不安和恐惧都发泄出来。只是她不知,那每一声啜泣落入他耳中都会引来隐隐抽痛。
良久,霍离哭累了,才渐渐止住了抽泣。
她缓缓松开手,却见男人胸前的湛色布料已被自己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颜色更深了几分。
她耳尖倏然红了,抬头看他的眼神好似做错事的小孩。
他却似乎并不在意,反而轻笑一声。
她赧然移开目光。
“可有受伤?”
被谢磪一提醒,她才想起膝盖当时从马背上摔下还隐隐作痛,但她突然想起什么,眼眶顿时红了,一时再厉害的疼痛也顾不上了。
她不管不顾地牵过苍明的马,忍着痛上马,谢磪反应极快地在她夹紧马腹前跟了上去,坐在她身后将她拥入怀中。
“去哪?”
她没有作答,只是夹紧马腹用力一蹬,骏马顿时朝着林口的方向飞驰而出。
谢磪知她外表文弱,却心性倔强,只要她想做之事定然会去做,且任何人都拦不住,便也不再逼问。
骏马终于在林口处停下,谢磪看见了一具老妪的尸体。尸体上盖着一件毛绒披风,谢磪一眼认出是霍离的。
至于老妪……他不曾见过,但他先去派人打探过一些霍离在霍府的事,知道霍府有一叫赵嬷嬷的乳母待她视如己出,想必此人在霍离心中的份量不一般。
而眼下此人不论是年纪还是衣着都与霍府赵嬷嬷对上了。
谢磪心中一动。
她不顾即将宵禁都要出城见的人,原来是赵嬷嬷。
霍离身体虚浮地下马,跪着扑到赵嬷嬷身旁,伸手紧紧抱住那具已然失去温度的冰冷身躯,泪水顺着眼眶无声滑落。
谢磪静静地望着她,却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似被她的眼泪灼痛了,然而在心中酝酿许久的安慰之语踌躇再三还是未能说出口。
让她静静,也好。
过了良久,霍离才缓过来,一双杏眼被泪水浸透微微红肿,整个人越发楚楚动人。
但谢磪却从她眼底看到了杀意。
“今日之事,恐怕是有人要置我于死地。”霍离缓缓抬眸。
“你以为是何人?”
霍离心中仅有一番猜测,却无半分证据,是以摇了摇头。
苍明疾步走来:“主君,那些黑衣人后背上都有鹰形纹身,应是万会镖局的人。”
其实谢磪早就猜到几分。幕后之人想要置霍离于死地却不敢或不能亲自动手,是以与镖局做了一笔生意,一边放钱,一边杀人。
出动镖局十几人,可见是笔大买卖,幕后之人必不是普通人。
黑衣人提早埋伏在霍离回京的必经之路上,可见他们早就得到消息知晓霍离会前往寒门寺,则应是知晓赵嬷嬷去了寒门寺未回。
种种线索缠在一起,范围便大大缩小,眼下虽无实证,却并不难猜。
只是他没想到,她与霍府竟已闹到了这般你死我活的境地。虎毒尚且不食子,而她的家人竟不顾血缘亲情一心置她于死地。
谢磪的眸色沉了几分。
霍离抬眸望她,嗓音不似平日清脆如铃,沙哑异常:“嬷嬷于我有养育之恩,一直以来视我如亲女,我想把她好生安葬。”
“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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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磪想要苍明将赵嬷嬷厚葬,然而却被霍离打断。
“不必了,嬷嬷的身后事我不想假手他人,我想送她最后一程。”
少女模样狼狈,发髻散乱,白皙的脸颊上泪痕未干,平日红润饱满的嘴唇眼下苍白无一丝血色,隐隐有些皲裂,但眼神却格外坚定。
谢磪知自己劝不住她,只好顺了她的意。
一行人一路往回走,途中霍离找了一处靠近山丘,周围有山有水的空地,将赵嬷嬷埋葬。
霍离双手拿着木铲几次几近脱力,谢磪命人上前,她却始终不接受,就这般挖挖停停,一直到翌日天亮。
谢磪命人找来了木板,霍离亲手在木板上刻字,眼看事成谢磪正要松口气,却见霍离将右手食指指尖含入口中,狠狠咬了一口,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的心又悬了起来,拧得发颤。
霍离的手已经有些麻木,但她却仿佛没有察觉,用指尖渗出的鲜血描摹木板上的刻痕,木板被鲜血渗透,留下一道道不容忽视的血迹。
描摹到最后一字,血似乎不够了,霍离再次抬起手,右手手腕却被人死死箍住,她下意识挣扎,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紧。
“够了!别再伤害自己了。”
她缓缓抬眸,撞入那双猩红的桃花眼。他的眼中有愤怒,不解,还有些许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而她一心如此,又怎愿半途而废?见右手被他束缚住,便决心换成左手,谁知他竟早就看透她的企图,拿起地上那把她用来刻字的匕首,在自己左手掌间狠狠地划了一道。
霎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霍离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谢磪你疯了?”
“我疯了?或许吧。”谢磪突然冷笑一声,定定地看着她,“你不是要疯吗?那我便陪你一起疯。”
语毕谢磪便握住她的手沾了他掌间的鲜血在木板上描摹最后一字,干涸的鲜血再次变得充盈,几乎溢出了刻痕。
她感受到他掌间的温热湿润,也感受到指间触碰到死物的冰冷坚硬。
直到描摹完成,他亦没有放开她的手。
“想为赵嬷嬷报仇吗?”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想起。
“想。”
“那就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看到那些罪大恶极之人付出代价。”
霍离微微颔首,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也不会傻到寻死觅活,还有事她不曾寻到答案,她比谁都惜命。
倒是谢磪令她有些意外。他说这话过于熟练,以至于她有些好奇他是不是经常安慰人。
良久,谢磪才松开了她,起身拂了拂长袍上的尘土,目光却被不远处一个无名碑所吸引。
与其说是墓碑,不如说也是块木板,只是木板上空无一字。
难道还有人也喜欢在这立墓碑?
谢磪正要迈步朝那无名碑走去,却被霍离拦住。
少女似乎有些急切,脸颊微微涨红,却还挤出一丝笑意想要敷衍他:“虽不知是谁家的墓,但惊扰了亡者总是不好的,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