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厢房的窗棂不曾有烛火映出,他应是未归。
苍明答道:“主君今日被公务缠身,还未回府,不过往日再过半个时辰也该回来了。”
半个时辰……霍离微微抿唇,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原先也是想等谢磪回来商议的,毕竟寒门寺之事她总觉得有几分蹊跷,若是谢磪在或许能给她出出主意,但城门即将落锁她已然等不起了。
“那便不等他了,等他回府派人知会一声便是。”霍离看向苍明,“不知可否点几个人随我们一同去?”
苍明斟酌了一番,见她眉头始终皱着便知夫人心意已决自己拦不住,主君先前又吩咐他眼下多事之秋势必护好夫人安全,他必须守在夫人身侧。至于主君那边……安排个兄弟回话便是。
“属下这就去点人。”
霍离微微颔首:“麻烦了。”
霍离转向海棠:“海棠你留在府中,盯紧霍府。”
“可是……”海棠目光闪烁,心中放心不下。
“听话。”霍离勉强笑了笑。
海棠只好点头。
苍明为人机灵做事也麻利,旋即点了四个府内武艺不错的侍卫,又牵来了几匹上好的骏马,众人一齐踏马而去。
抵达寒门寺外已是戌时三刻,寺门早已紧闭,周遭一片寂静,空余寒风掠过干枯枝桠的沙沙声。
苍明将马匹系在寺门外的古树旁,霍离则去叩了叩门。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探出一个身着灰色海清的中年尼姑。
“阿弥陀佛,不知女施主这么晚前来所为何事?”
霍离心中隐隐不安,自然顾不上与对方客气,只道:“师姑可知京城骠骑将军府来的赵嬷嬷是否在寺内?”
尼姑旋即颔首:“她正在寺内。”
霍离闻言舒了口气:“师姑可否带我见她一面?”
尼姑顿了顿,似在思忖,随后还是点点头:“好吧,女施主随我来。”
霍离跟着尼姑入内,苍明和其他侍卫片刻不离,不敢有丝毫松懈。
尼姑引着霍离来到一间偏僻的宿坊,霍离见周遭无人生了几分警惕,轻轻敲了敲门试探:“嬷嬷?”
屋内无人回应,霍离顿时紧张起来:“嬷嬷你在吗?”
好在这时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是有人下了床。
门并未锁,霍离先一步推开门,见赵嬷嬷蓬头垢面地站在门后,眼神飘忽不定。
“嬷嬷,这是怎么了?”
霍离伸手想要扶住赵嬷嬷的手臂,赵嬷嬷却突然尖叫一声,用力一推收回手,霍离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怔怔地看着她。
“走开!你走开!”
赵嬷嬷只顾着往后退没看清脚下,被木凳一绊双腿一软摔在地上闷哼一声。
霍离连忙上前去扶赵嬷嬷,却再次被她推开,这次霍离有了准备在原地站稳,但赵嬷嬷看向她如遇大敌般畏惧的眼神却令她心如刀割。
分明在她成亲前赵嬷嬷还好好的,怎会来了一趟寒门寺人便成了这副模样?亦或是说,早在来寒门寺之前人就已是这样,只是她被蒙在鼓里罢了。
霍离的眼眶倏然红了,酸涩的滋味攥得她胸口一阵一阵的疼。她不敢再去碰赵嬷嬷,声音却愈发颤抖:“嬷嬷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阿离啊……”
听到“阿离”二字,疯癫的赵嬷嬷安静了一瞬,默念:“阿离……阿离……”
她似对这个名字有反应,她还记得自己!
霍离心中一喜,继续轻声安抚她:“对,我是阿离,是嬷嬷你从小养大的阿离啊。”
赵嬷嬷低着头,精神虽恢复不到先前那般,但至少不哭不闹了,不厌其烦地念着阿离。
霍离虽不曾亲眼目睹一切,但赵嬷嬷好好的一个人如今变成这样,她愈发笃定背后是有人作祟。无论如何,她都要把嬷嬷带回去,回到京城后她就算遍寻名医也要试着治好嬷嬷。
“阿离好,阿离乖,阿离最听话了……”
霍离眼眶一酸,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她试探地搀着赵嬷嬷的胳膊,好在嬷嬷不似先前那般抵触,也能慢慢跟着她往外走了,只是整个人好似游离着,灵魂仿佛被抽干了。
“回府。”霍离勉强压抑住情绪。
苍明得令:“是,夫人。”
那厢酉时三刻谢磪忙完公务携着一身倦意回府,却见隔壁新房不曾点烛火,苍明亦消失不见。
他询问侍卫才从一侍卫口中得知霍离酉时二刻急匆匆离府出城去了西郊寒门寺,苍明点了几个侍卫也跟着去了。
那侍卫正说着,发觉自家主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夫人可曾说去寒门寺做什么?”谢磪嗓音低沉,泛着几分疲惫的沙哑。
侍卫摇头:“不曾,只知应是急事,苍兄也不曾说。”
谢磪脸色铁青,脖颈处青筋凸起,旋即转身出府翻身上马,眸色冷到极致,语气不容置疑:“点一队侍卫,即刻去寒门寺。”
语毕,侍卫却依旧立在原地。
谢磪淬着寒意的眼刀剜过去,侍卫立刻低下头,轻声道:“主君,马上就要宵禁了。”
“那又如何?”
男人的语气多了几分不耐,心底的戾气已窜至胸口,几乎快要压抑不住。
“是……属下这就去点人。”
寒门寺外,一行人正在回城的路上。
赵嬷嬷眼下这般昏昏沉沉,霍离自然不放心让她一人骑马,是以主动让赵嬷嬷坐在自己身后,二人一道同乘。
此时已过戌时,又正值寒冬,马道上漆黑如墨不见半点光亮,一行人自然而然减慢了骑行速度。
越是在黑夜之中越容易有危险,这一点苍明最为清楚。他并没有贪速度带头骑在最前面,而是安排侍卫一左一右护在霍离身侧。
马队穿过地形复杂的山丘逐渐行至平原,苍明倏然听到不远处的草坪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勒紧缰绳,旋即握住了霍离所骑骏马的缰绳。
然而未及霍离收紧缰绳,不远处草坪里突然站起了十几个人,个个身着黑色夜行衣,手持弓弩,霍离映着烛火才勉强将其看清,心头猛地一沉。
有人埋伏!
“保护夫人!”
话音未散,黑压压的羽箭便压了过来,霍离按捺住心头的恐惧强迫自己保持高度冷静,快速调转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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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的同时解下厚重的毛绒披风扬臂甩在身后。
“夫人先走!我来断后!”
霍离也知此刻不是踌躇的时候,用力夹紧马腹一蹬:“千万小心。”
猎猎狂风之间,已听得几声凄厉的惨叫,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厚重的毛绒披风挡过几道流矢,却也随着滋啦一声裂开一个偌大的口子。霍离倏然感觉附在自己腰间的力道松了松,一股恶寒从脊梁骨一路攀上脖颈。
“嬷嬷?”
骏马已绕开马道沿着一条小径一路狂奔,眼看着就要冲进树林,少女的声音却是颤抖的,夹杂着几不可察的哭腔。
身后一片冰凉,无人回应。
霍离听得身后的短刃相接的声音渐渐远了,颤抖着将手中的缰绳收紧了些,骏马缓缓停了下来,霍离侧身去碰身后的人。
却只触碰到了一滩.湿润。
霍离的双手止不住的发颤,勒紧缰绳从袖中抽出一个火折子。
殷红的鲜血淌在少女的柔荑素手上,显得格外醒目。
霍离心头猛地一紧,只觉天旋地转太阳穴闷得发疼。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她只轻轻一碰,马背上的人便像稻草人一般倒了下去,绵软无力地栽倒在地上。
她这才注意到毛绒披风已被流矢划开了一道口子,一根羽箭穿过口子直直射入赵嬷嬷后颈,几乎是顷刻毙命,赵嬷嬷甚至来不及痛吟。
霍离心头一阵绞痛,她身形一个不稳摔下马去,但她顾不上膝盖处传来的疼痛便伸手去扶赵嬷嬷,眼泪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嬷嬷……你别吓我……”她抱着赵嬷嬷,仿佛这样赵嬷嬷就能活过来。
然而此时,远处的马蹄声由远而近,霍离心头的那根弦倏然绷紧。
“夫人!”
是苍明。
霍离喉头泛哑:“我在这……”
苍明方才与对方拼死缠斗才抵挡住一时片刻,然而敌众我寡他也不慎身中数箭,劲服被鲜血浸透。
好在并未伤及要害,他虽有些脱力,但还能勉强支撑,眼下夫人还在他身边,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下她,把她安全送回主君身边。
苍明疾驶而来,一眼看见地上抱在一起的两个身影,赵嬷嬷后颈中箭鲜血淋漓,显然是……死了。
若非流矢力道不足,箭头再往皮肉里深几寸便能穿透脆弱的喉咙,再从前喉穿出,届时便能……一箭两命!
夫人此刻还能活着已是万幸了。
“夫人,他们还有五六个人,很快便会追过来,我们该走了!”
霍离虽沉浸在失去养育之亲的痛苦之中却也明白苍明所言不假。
更何况苍明只身一人前来,可见其他四名谢府侍卫都已死于羽箭之下。眼下只剩下苍明和她了,苍明也已身负重伤,他们的处境愈发艰难了。
但她抱着赵嬷嬷的遗体不愿松手。她想带着赵嬷嬷一起走,但现实是再等下去她也会死在这荒郊野地,届时无人会查明今日之事的真相还他们一个公道。
“夫人快走!”
她倏然睁眼,松手翻身上马,杏眼深处渗出一行血泪,随着“驾”的一声骏马冲入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