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七踩在葬尸坑里,腥臭的湿气顺着裤脚直往上钻。他抓起一条腿就往自己的断腿口处靠。断口处原本已经止血的伤口又渗出了血,那股排斥力硬生生把他的手往外推。田七闷哼一声,把那条排斥的腿丢到一旁。
他不死心,又抓起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每次接触,排斥反应都疼得他浑身发抖。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快要亮了。
田七已经在葬尸坑里整整翻找了好几个小时,没有一条腿能和自己的断口契合。
他现在必须离开这里,不然等到天彻底亮后,村民指不定会四处搜查,到时候他怕是插翅难飞。
田七一瘸一拐地往山上洞口赶去。
山路荆棘丛生,碎石遍地,他只能用一条腿发力。每挪动一步,伤口就扯得生疼。他不敢在路上停歇,每多耽搁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就在他快要翻过一道小坡,即将路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时,突然有声音从灌木林的另一侧传来。
田七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迅速缩进旁边茂盛的草堆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透过草叶的缝隙,田七往外看去,两个村民正勾肩搭背地走过来,脸上都带着喜气。
“真是双喜临门啊!”其中一个瘦高个村民咧嘴笑道,“这才刚把晦女火祭了,转头就迎来村长换届!”
另一个矮胖个村民连忙点头:“可不是嘛!明天有的忙活了,又是交接仪式,又是庆祝晦女火祭,肯定热闹得很!”
瘦高个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一脸不屑:“要我说那个老不死的早该下台了,占着位置这么多年,总算舍得让出来了。林子当村长,我举双手双脚赞同!”
矮胖个赶紧用手肘捅了捅他,神色紧张:“你还真是口无遮拦,老村长还没正式卸任你就背地里这么说他。他那人最记仇,要是被他听见,他就算下台了,也能变着法儿弄死你!”
“那个老不死的耳朵都快聋了,我还怕他!”瘦高个的语气突然变得崇敬起来,“要我说,林子早就该坐这个位子了,他可是一口气找出了三个晦女的人,功劳大得很。他当村长,全村没人敢反对!”
矮胖个挠了挠头,满脸疑惑:“你说这个林子咋就这么厉害呢?不光能认出晦女,还一找就是三个。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法术,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晦女?”
“法术啥的咱不知道,人家就是运气好。”瘦高个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咱羡慕不来啊!”
矮胖个叹了口气,一脸向往:“唉,我也想混个村长当当,风光风光。”
“你拉倒吧!”瘦高个嗤笑一声,“你能发现晦女吗?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想当村长?快别做白日梦了,赶紧走,别耽误了明天的事!”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田七从草堆里钻出来,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林——子!”他一字一顿,差点把牙给咬碎。
这份仇,这份恨,田七刻进了骨子里是一刻都不敢忘。
田七没有立刻回山洞,而是撑着木棍,转身往山坡另一侧的密林走去。
那里长着一种能致人于死地、无药可解的植物,名叫落地灰。那种东西,母亲曾无数次叮嘱他:不能碰,更不能吃,哪怕只是误食一点点,都会毙命。
田七钻进密林,弯腰采摘,他用衣袖垫着手,摘了满满一大捧,再用芭蕉叶包裹好,系在腰间。
明天的交接仪式,就是他们最后的狂欢。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田七早已站在山顶一处隐蔽的角落。这里被花草层层遮挡,既能将整个村子尽收眼底,又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山脚下的村庄。
全村的村民都聚集在祭台周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难以压抑的喜悦,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对他们来说,晦女已经被火祭,神明一定会降下祝福,保佑村子风调雨顺,人人平安。
祭台被人群围了一圈又一圈。大家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新村长的期待,哪有人在意那些死去的晦女。
此时,祭台中央,那个满脸皱纹的老村长,将手中象征着村长权力的权杖高高举起。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片死寂。下一秒,所有人齐齐双膝跪地,双手合十,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的姿态无比虔诚,可心底却各怀鬼胎。有人乞求神明先庇护自己,哪怕是让别人先死也无所谓。有人默默盘算着,新村长上任后,自己该如何巴结,才能捞到更多好处。
祭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胡子花白的老村长,身形佝偻,眼神浑浊。另一个,就是全村人公认的新村长——林子。
林子身姿挺拔,站在老村长身侧,微微昂着头,俯视着脚下跪拜的村民,一股被人敬仰的优越感油然而生。这是林子梦寐以求了无数个日夜的场景,今天,终于实现了。
他浑身的血液疯狂沸腾,皮肤因过度激动而战栗,他来回扫视着脚下跪拜的人群,眼神傲慢,带着毫不掩饰的睥睨,这些愚昧、无知、懦弱的人,理所当然该跪拜在他的脚下。
林子的目光挪到老村长手中的权杖。只要拿到它,他就是名正言顺的村长,就能成为这群人的救世主。
林子心里暗怒,都怪眼前那个老不死的,霸占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这么多年。今天,他终于要滚下来了。
等他当上村长,第一件事,就是亲手割下这个老村长的头祭天,这是那老东西霸占位置多年应得的报应,也是自己给他最大的“恩赐”。
这时,所有村民双手合十高高举过头顶,仰头望着祭台,等待着这场万众瞩目的权力交接。
山顶上,田七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在他眼里,这群人不过是在台上卖力表演的跳梁小丑,可笑、可悲。
祭台上,林子双膝跪地,仰头望着那根近在咫尺的权杖。
老村长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将权杖一点点往林子手中递去。
林子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目不转睛地盯着权杖。就在权杖即将落到他手中的那一刻——
老村长从口中吐出一大口乌黑的血,直直喷在林子脸上。林子吓得闭上双眼,满脸腥臭的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老村长直挺挺地倒在祭台上,死不瞑目。
那根权杖从老村长手中砸落地面,顺着祭台的斜坡,咕噜咕噜地往下滚。
林子的视线跟着权杖移动,权杖越滚越远,最终滚下祭台,停在了台下的人群之中。
林子看到祭台下的村民时,他愣住了,那是一圈圈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的尸体。
“不……不可能……”林子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明明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林子不愿意相信这是现实。
他刚要去拿权杖,可身子一软,整个人朝前扑倒在祭台上。他趴在地上,不顾一切地往前爬。浑身传来万蚁啃噬般的剧痛,他扭动着身体,像一条快要烂掉的蛆虫,在地上艰难蠕动。
他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决堤而出。只听“哇”的一声,他吐出一大口黑褐色的污物,里面混杂着血丝。酸臭和血腥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腔,嘴里满是胃酸和鲜血的味道。
可这都无法阻止他对权力那近乎变态的痴狂,哪怕一路呕吐、爬得比蜗牛还慢,他还支撑着往前挪。
烈日渐渐升高,毒辣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他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干得冒火,每一次吞咽都像刀片割过喉咙。
终于,他离那根权杖只有一拳之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伸手往前够。
他拿到了,他拿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权力。
可下一秒,残酷的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他摸到的,不是权杖,而是一个人的脚尖。
林子一点点抬头,他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惧的画面。
田七站在他面前,拄着木棍,单腿站立。
而在田七身后,林子还看到了曹如海,看到了田巧,看到了红海,看到了那个让他永生难忘的女人——林希。
“啊!!!”一声惊叫后,林子彻底瘫在地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田七垂下眼,冷漠地看着脚下像烂泥一样的林子,“你真像一条狗。”
他拿出一根粗麻绳,套在林子的脖子上,用力勒紧,再将绳子在自己背上绕了一圈,撑着木棍,单腿一点点往前挪动。
林子被田七在地上拖行,他连哼都哼不出来,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林子的手固执地悬在半空中,嘴里念念有词:“给我……权杖……”
田七拖着林子走到农村入口的牌坊下,将他丢在一旁,手里握着一支早已准备好的火把。
田七蹲下身,握着火把,盯着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活死人。
就是这个人,毁了他的一切,今天,他就要让林子要血债血偿。
林子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抽笑,声音沙哑干涩。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剧烈的咳嗽,一口口发黑的鲜血从嘴角溢出。
他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你应该叫我一声……舅舅……”
舅舅?
田七握着火把的手一晃,连带着火苗都跃动了一下。
“林希真是个傻女人……傻得无可救药……”林子咳着血,语气讽刺,“她到死都不知道,杀死她爱人的,是她的亲弟弟……送她上黄泉路的,还是她的亲弟弟……”
“哈哈哈哈……咳咳……”林子的眼神变得疯狂,“她是天生的晦女,她生来就该成为我的垫脚石。她怎么配拥有孩子?怎么配拥有幸福?那些东西,都不属于她!”
“红海和田巧从葬尸坑带走你们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你知道我有多兴奋吗……她们两个即将成为我手里待宰的羔羊啊……”
“你们就是她们的软肋。有了软肋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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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辈子都只能成为任我摆布的晦女。为了让你们活下来,她们心甘情愿走上祭台,变成一堆骨灰……这就是她们的命!哈哈哈哈——”
田七的指节已经握得发白,就连火把都差点被握断。
他解开腰间绑着的水袋,拧开盖子。里面装的不是水,是白酒。田七举起水袋,将白酒浇灌在林子身上,刺鼻的酒味瞬间弥漫开来。
林子没有丝毫恐惧,反而一直在笑,笑得身体不停抽搐。
田七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他喘不上气,脸色涨成青紫色,鲜血不停地从嘴角涌出。
林子:“你和林希长得……真像……都是一副……该死的样子——咳——”
话音未落,田七眼中寒光一闪,将手中的火把狠狠捅|进林子的喉咙里。
“轰!”火焰窜起,林子的身体被点燃。灼热的剧痛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疯狂地扭动、挣扎,发出凄厉的惨叫。
田七准备将林子吊在村口的牌坊之下,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永远都摸不到的权力,让他带着绝望葬被烧死。
林子被一点点吊起,他看到了祭台周围满地的尸体,看到了那根权杖。
他颤抖着燃烧的手,缓缓抬向空中,想要去抓什么,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
大火顺着绳子一路烧,很快烧到了牌坊上,上写着“农家小院”四个大字。
火势越烧越旺,顺着风势,一路蔓延到祭台周围,烧着了村民的尸体,烧着了那一点就燃,弱不禁风的权杖上。
火焰冲天,黑烟滚滚,像是积攒了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宣泄而出,势不可挡。
这才是他们应得的下场,这才是他们所谓的“神明的福泽”。
田七拄着木棍,没有再看身后的火海一眼。他背对着那个名为“农家小院”的人间炼狱,坚定地离开。
“谢谢。”一个熟悉又温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田七浑身一震,快速回头。眼前的场景,让他心口一颤,眼泪瞬间涌上眼眶。
数以千计的女人,静静地站在火海前。她们身上灰扑扑的,带着烟火和尘土的气息,可脸上却挂着明媚、释然的笑容。
站在最前面的,是他最熟悉的三个人。
曹如海站在中间,依旧是那副傻呵呵的样子。红海站在他左手边,笑容温柔,眼神慈爱。田巧站在他右手边,眉眼舒展,满是欣慰。
曹如海大声喊:“小老七,你跟我那最后一盘棋还没下完呢!我先到那边等你,你晚点过来,不准耍赖!”
田七嘴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田巧开口,声音和从前一样温柔:“小七,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乱吃东西,别把身体弄坏了。”
泪水顺着田七的脸颊滑落。
红海看着他:“小七,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我们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大胆往前走,不要害怕。”
田七泣不成声。
她们三人身后的所有女人,都扬起笑脸,异口同声地说:“谢谢你,小七……谢谢你……”
说完,她们集体转身,朝田七挥了挥手,一步步走向火海。身影越来越淡,消失在了熊熊烈焰之中。
田七站在原地,哭得浑身发抖。
她们不是晦女。
她们从来都不是。
她们只是她们自己。
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自己。
她们是被神明眷顾的女孩,神明收回了她们的子宫,让她们免于生育之苦。
生育从来不是她们生而为人的义务,那是她们自愿选择的权利。违反这一设定的女性不该被贴上“晦女”的标签,以激发她们的羞耻感来进行道德的谴责。
她们有权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她们的未来在她们自己手里,而不是在世俗的嘴里。
田七想喊住即将离开的她们,可嘴唇只是无声地颤抖,说不出一个字。他用尽全力,从支离破碎的呢喃中挤出那一句:
“一路走好……”
田七哭了很久,直到眼泪被风吹干,他才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离开农家小院。
不知走了多久,田七来到了一棵老树下。老树枝头低垂,叶子簌簌落下,像是在轻轻安抚他。
银发女人就静静地站在老树底下,她微微侧过头,瞥了田七一眼,随后勾起嘴角,露出一抹了然的笑。
她似乎早已预料到田七的到来。
“你来了。”女人开口,声音清冷。
田七稳稳点头:“嗯。”
银发女人在身体晃动间衣领微微敞开,她脖颈处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露了出来,很快又被衣服遮住。
她淡淡开口:“小孩,想变强吗?”
田七没有犹豫,目光坚韧:“想。”
银发女人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你觉得,要怎样才能变强?”
田七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