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缨拍拍屁股和身上的灰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找个地方睡觉。
在顾府外白白蹲了一下午,什么也没捞着,不过她也不生气,自己本也是想投机取巧,一无所获只当是气运不好,算不得什么。虽然晚上要饿肚子,但是睡觉的地方倒是好找。
她运转轻功,踩着围墙跃向房顶,脚尖轻点连连起跳,转眼间就来到了一片树林。在树上睡了三个月,如今再躺下,就如同幼时睡在师父旁边一样安心。
顾家少爷顾言行又被父亲抓到在跟着一个武馆师傅学习拳脚功夫,被拎回家训斥了一顿,他气不过破门而出,顾老爷按着头疼的额角连连叹气,还不忘吩咐管家带着几个小厮跟上。
顾少爷向来喜欢看些侠客小说,他听说大侠都是漂泊四方,遗世独立,住的不是荒野破庙就是山林石洞,吃的是自己抓的飞禽走兽,路见不平行侠仗义,真是好不潇洒!
他心向往之,也想学着话本里的大侠练得一身好武艺,将来能闯荡江湖,惩恶锄奸。
然而顾老爷而立之年才得了这一个儿子,宝贝的不行,去哪里都抱着,从小算是在他右臂上长大的,哪里肯让他舞刀弄枪。
顾言行长到七八岁,说什么也不要整天待在家中,遛狗戏猫,四处逃窜,随行小厮都累的气喘吁吁了,他还精力十足。再到十三四岁,不知从哪里淘到武侠话本,如获至宝般整日看着,还想着要出门闯荡,倒也真让他逃出去过几次。
第一次发现儿子不见了,顾老爷急得跟什么似的,动用全部的家仆丫鬟找人,当天就在西街的桥洞下找到了全身泥浆的顾少爷。
安分了没几个月,顾言行又动了心思,他背着几件换洗衣服趁天还没亮悄悄出门,临近中午饿了,正准备摸出钱袋买点吃食,才发现没带钱。
此时还没出青阳镇,若是灰溜溜躲在桥墩下,学着乞丐乞讨,顾府的脸面都要被他丢尽,被父亲知道,估计要摁着他跪三天三夜的祠堂。
等到晚上实在饿的受不了,他没办法只能灰溜溜跑回家。顾府此时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小厮看到灰头土脸的顾少爷,第一眼都没认出来,以为哪来的乞丐,正待将他打发走,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自家少爷,连忙将其带到老爷面前。
顾老爷这次是真生气了,上手就啪啪两掌打在他的后脑勺上,厉声训斥了一顿,还没收书房里所有的话本小说,再也不许他看。
这次偷偷学武又被发现,迎着父亲失望复杂的眼神,他只觉得一口恶气难以疏解,只想跑到山上大喊大叫。也不知踩到了什么,闷头走着的时候,只觉得脚下一滑,直接滚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心里十分平静,只觉得顺着山坡滚下来死去也罢!
然而管家王叔和小厮们又拼尽全力将他救了回来,父亲这次见到他浑身狼狈倒也没说什么,只无力地摆摆手让他回自己院子里梳洗用饭。
他正呆坐在庭院里,怅然望月之时,就见一个身影轻巧地落在自家房顶上,随后几个跳跃便消失在黑夜。顾言行目瞪口呆,喃喃道:“大侠!”
一觉好眠。杨缨打了个哈欠,从树上跃下来,舒展四肢,长长呼出一口气。
本来想着拣点果子板栗胡乱填饱肚子,只是这三个月净吃这些东西了,一想到又是酸果子,烤板栗,她只觉得一阵胃酸,简直想吐。
杨缨打了个寒战,使劲晃了晃脑袋,驱散走野果板栗的样子,还是决定去镇上找吃的。虽说身上一文钱没有,但她向来十分乐观,只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人在世上饿不死。
青阳镇位于岩,溯两州交接之处,市井商号繁多,商旅往来不绝,处处是殷实繁华之景。
一大早,青石板街两边满是商贩叫卖,包子,油饼,炸丸子,热豆腐脑,杨缨看着什么都好吃,什么都想吃,只是没钱,又什么都不能吃。
乞讨?不行不行,师父在天之灵看到自己混成这个样子,怕是后悔收自己为徒。
以前在村里,想吃什么,便用打来的雉鸡野兔狍子,或是山野果子来换,想来在外面也行得通。只是雉鸡野兔要进到山林深处才能打到,一来一回又是几个时辰,费时费力。
师父曾说过,行走江湖,若是想不饿死,须得有一技傍身,自己武艺不出挑,只一身轻功还算说的过去,或许可以凭此找个饭碗。她想起昨天那个离家出走想要学武的顾家少爷,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杨缨运转轻功,一炷香功夫便到顾府外的墙边。她深吸一口气,左脚踩墙右脚借力上跃,几步就到了屋顶,俯下身看向顾府内。
最外侧几间门房,偶尔有杂役进出取物,往里走中间是待客大厅,两边设有茶室书房和庖厨。
杨缨跃进里面院落,就见其摆设更为典雅,假山流水,满园芬芳,府邸中一方人工池沼隔开了左右两个院落,顾府小少爷正百无聊赖地斜靠在池边,撒着鱼粮,见红金鲤鱼争抢饵料。
她从衣袖中摸出一块石子,两指捏住摩擦数下,随后猛地射向那小少爷的后背。
“唉—什么东西!”小少爷吃痛回头,就见杨缨食指抵唇,使劲朝她摇头。
小少爷满眼惊喜,一声“大侠”还没叫出口,前院的杂役听见声音就跑了过来。
“少爷,您怎么了?”
“咳咳。”顾言行装模作样咳了两声,挥了挥手道:“没你们的事,下去吧。”
杂役们正准备生辰要用的东西,忙成一团,听见少爷说没事,连忙躬身退下。
顾言行见杂役退下,迫不及待朝杨缨跑去。
“大侠,您下来吧,没人了。”
杨缨在顾言行惊叹的目光中跃下围墙,挺直了背走到他面前。
“顾公子——”
“不敢不敢,我叫顾言行,大侠您尊名?”
杨缨莫名有点尴尬,这顾少爷怎的这么谦卑。自己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姑娘,又是一副落魄的样子,他居然就敢叫自己什么“大侠”,她又怎么担当得起。
其实杨缨哪里知道,顾言行自看到她昨夜在房顶轻巧跳跃的身影便念念不忘,梦里都是自己随那身影仗剑江湖的画面。现在那身影就在自己眼前,喜悦之情难以言说。不要说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便是七八岁的稚童,他都能倒头便拜。
“我不是什么大侠,我叫杨缨。”
“见过杨女侠!”
“也别叫我杨女侠。”杨缨摸了摸鼻子,“我今年十七,应该虚长你几岁,若是使得,你便唤我一声姐姐。
“杨姐姐!”
“行,你这么叫吧,我唤你阿言可行?”
“自然是可以的,杨姐姐。“顾言行一双眼睛灼灼地望着她。
“你可愿跟着我学功夫?”
“愿意!”顾言行惊喜地望着杨缨,毫不迟疑地行了一个大礼,“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杨缨连忙将他扶起来,“师傅听起来怪怪的…你还是叫我姐姐吧。阿言,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说。”
顾言行让杨缨先隐去身影,换来丫鬟准备茶水点心摆在自己的院子里,又让随侍的小厮退下,待一切准备就绪,才叫杨缨现身。
杨缨也不客气,拿起金丝酥饼就吃,就着茶水连吃了三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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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停下。满足地长叹一口气,她这才背靠椅子,问向目光灼热一直看向他的顾言行。
“阿言,你觉得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高强的武艺!”说着还比划了两下。
“是也不是。武艺当然重要,只是太宽泛了,拳脚,剑术,刀法,哪个不算武艺?又有谁敢说自己的剑法天下无敌,自己的拳脚没有对手?”
顾言行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杨缨伸了伸懒腰,又道:“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不是你能打得过对方,而是你能跑得过对方!”
她见顾言行还是有些迷茫,便继续说道:“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家之长,或许可以练到顶峰,只是十八般武艺相互克制,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打不过不要紧,最重要的是能跑得过对方。”
这也是杨缨师父提点她的。她师父见其性格懒散,得过且过,便允许她对拳脚功夫浅尝辄止,但是对轻功,却是一点也不许松懈。
顾言行豁然开朗,连连点头,只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道:“杨姐姐,那若是别人比你跑得还快呢?”
杨缨无语凝噎,想起昨天无论如何也追不上楚元丰的挫败感,捏紧了拳头,“那就要做到跑得最快,比所有人都快!打不过时别人追不上你,打得过时别人跑不过你,这才是最终的武林绝学!你想学吗?想要成为跑得最快的人吗?!”
“想!”顾言行大声回答。
“好,我教你!但是……得收学费!”
“行,您说?”顾言行盘算自己的小金库,银子应该有两三百两,若是不够便把书画古董瓷器全部当掉,还不够就向父亲要,总能凑齐。
“学费要…五十两!”杨缨喊道。
这是她能想到最多的钱了,在草罗村,银钱没什么用处,师父给他讲自己游历江湖的经验时,最常说的便是什么随手抛出十两银子,让店家把最好的酒菜端上来,住的也是最好的上房。自己可是整整翻了五倍!
杨缨见顾言行一脸错愕地盯着自己,又说道:“五十两太多,那四十两……?”她见顾言行还是不说话,咬牙道:“最低三十两,再少我可不教了!”
顾言行扶了扶额,无奈道:“杨姐姐,您是多久没出来了?怎么这般……这样吧,我先给您五十两银子,供您吃饭住店用,花完了再找我要。待我学成,一次性再给您两百两,如何?”
杨缨忙不迭点头,心想果然还是鲁莽草率了,应该先打探现今的物价再报,不然就被当成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不过好歹还是把自己的轻功推销出去了。
顾言行从卧房里找出五十两碎银放进荷包,想到她衣服破败,便额外又找出十两银子放进去,交给杨缨。
杨缨将荷包收好,嘱咐他提前准备好两个三斤重的沙袋,做成可以束脚的样式,并提前和家里人说好明日要单独外出,天黑即回。两人约定明日辰初东街拱门桥见,杨缨便跃出顾府,身影消失在墙头。
出了顾府,她先去成衣店买了两套窄袖收腰的衣裳,又在顾府旁边的客栈定了间房,和店家商议先押上二十两银子便于长期居住和吃饭用,若是提前离店,便退回多余的银子,若是届时不够,自己再续上。
店小二引着杨缨上二楼,定了间居中朝阳的房间,她又让小二先准备饭菜,再备好热水。待吃饱喝足洗完热水澡后,杨缨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睡了个好觉。
辰时不到,就见顾言行候在拱门桥边四处张望,看到杨缨的身影,才将一直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杨姐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