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离村的第三个月了。
杨缨谨记师父的话:“向东走,遇山翻山,遇河过河,一直朝着东面走,就能到走出这座大山。”
于是她安葬了师父,拜别了村民,独自一人离开。她要走出这个抚育她长大的草罗村,翻过连绵不绝的青涯山,走向前方未知之地。
饿了便捉雉鸡采野果,渴了便喝山泉水,天为被地为席,就这样过了数月,也算是自由自在。
这日,杨缨用师傅教的“飞石”技巧,一击中了一只野鸡。她欢欢喜喜地捡了野鸡,到河边拔毛放血,正待燧石取火之时,忽然听见数里外传来一阵吵闹人声和脚步声。
自己在深山里这么久了,从没遇到过一个人,又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人?
不待思索,杨缨立即用树叶盖住拔下来的鸡毛,几下踢翻刚垒好的石堆,拽着剥好的野鸡三两下跃上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透过树叶间朝下看。
就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年,身后跟着一群青布麻衣的小厮和一个缎面长衫的中年人。那群小厮分立在两边,虽然都是一副已经精疲力竭的模样,却紧紧随侍左右,时刻观察周围的动向。
中年人朝着那少年连连作揖,哀求道:“小少爷,咱们回去吧,过几天就是您十五岁的生辰了,您安分几天,老爷心情好了,说不定就能同意。再说,这深山老林里能有什么意思!”
那少年也不言语,抿着唇一个劲儿往前走,像是在赌气。
那中年人见此又劝到:“您这又是何必呢,老爷向来不喜您看些什么江湖异志,奇人话本的杂书,更别说同意您跟着那群武夫挥枪弄剑了。”
中年人见少年还是不言语,便不再多说,紧紧跟在旁边,还不忘嘱咐小厮做好标识防止迷路。
杨缨目送这群人身影消失,翻身从树上下来,将翻倒的石堆重又垒起,找些干燥的树枝树叶点燃,美滋滋开始烤鸡。
鸡身表皮焦黄,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她撒上自带的盐巴,挤了点酸果子汁,又翻烤几下,准备享用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破风之声,还不待她回头,只觉得耳边一阵风吹过,一个人影猛地抢过她手上的烧鸡,瞬间便闪出数十里远,又停下来转身回头。
杨缨细看,就见一个双鬓微白,面容却不显苍老的人倚着树干,面带笑意地说:“好香的烧鸡啊,小姑娘轻功好,手艺更好。”
杨缨气急,只觉这人十分不讲道理。她脚尖点地,瞬间跃过数十里来到那人身前,伸手便夺。
岂知他却更快,杨缨和他原本只离了一丈远,如此近的距离却没看清他的身形和脚步,眨眼间又被拉开距离,他还笑眯眯地点评道:“身形轻巧,宛如飞鸟,不错不错,只是太过年轻,技巧有余,经验不足,气沉丹田,腰间发力,再来再来!”说着还扬了扬手里的烤鸡。
杨缨略一思索,她离那人太远,若还是轻点地面借力,起落间必然需要数个来回,太过费时,若是可以在空中借力,便更加迅速。
她望着四周耸立的大树,顿时有了注意。
运转内力沉于丹田,腰部猛地发力,身体骤然腾空数尺,她右脚踩上树干前蹬,一个转身就是数丈远,随即踩上另一个树干借力,骤然逼近自己的烤鸡。
那人却毫不慌张,闭眼运力,周边的空气似乎都在萦绕他旋转,身形不进反退,如流云般向后飘撤,竟未扬起一片粉尘。
杨缨惊叹那人的轻功卓越,内力深厚,感概师父说的果然没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自知远远不及,便不再追赶,只冲那人高声喊道:“前辈功力深厚,晚辈佩服。这烤鸡就当是我孝敬的,您自便吧!”说完便转身离开,准备再打一只填饱肚子。
那人见杨缨这么轻易地离开,不免有些讪讪。
他几步跃到杨缨左边:“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这烤鸡,我可是看着你花了几个时辰烤的。”
杨缨没有理会。
那人又跳到她右边嚷嚷道:“我可是当世大侠,看你根骨不凡,小小年纪就有此轻功,才想着指教一番,你怎能如此不领情!”
杨缨还是没有理会。
那人见杨缨一直不说话,索性跳到她身前,挡住去路,朗声说道:“不行不行,这倒显得我为老不尊,抢了你这小辈的烤鸡,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但我也着实有些饿了……这样吧,你拿着烧鸡,我再从你后面跑过来抢走,这次你抢回来时我至多只溜你两遍,还会顺便指导你轻功发力方式,如何?换你这烤鸡肯定不亏。”说完便把烤鸡递回给杨缨,自己朝后面跑去。
杨缨接过烤鸡,看着那人身影消失,也不跑,直接席地而坐,撕下鸡腿就吃。等那人跑到她身边时,一个鸡腿已经吃完了。
那人怔愣一瞬,反应过来就开始抢夺剩下的烤鸡。杨缨自然是抢不过他,不过混乱中也撕下一个鸡翅。两人也不管那许多,坐在地上就大口嚼起了鸡肉。
待吃完了烤鸡,他又拿起腰上的酒壶,大口喝起来了,喝完便倒在地上,大呼痛快。
“你刚才怎么不等我就把烤鸡吃了,不想让我再指点几句吗,旁人可是求也求不来。”那人疑惑地问道。
“我有师父,又不准备再拜一个新的师父。”杨缨也喝了几口水,懒洋洋躺在地上。
“你第二次来追的时候可是根据我的指导,气沉丹田,腰间发力来运转轻功的。”
“我师父教我轻功时,也提到过这个技巧,不算违背师门。”
“你这小丫头真有意思!”那人坐起来,“你叫什么?师承何人?我瞧着你的招式有点眼熟。”他隐约像是在哪里见过,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我叫杨缨,至于我师父嘛,我学艺不精,不敢污了他的江湖名声。”杨缨也坐起身,面向那人回道。
“为何?”
杨缨有些羞愧:“我跟着师父练了七八年,只勉强学会了轻功,其他的拳脚功夫差劲得很。”
“哈哈哈,好!那你师父很厉害啊,他现在在哪里?我倒是要和他比划比划!”
“我师父已经离世了。”杨缨回头望向青涯山的方向,满脸愁绪,“于是我便出来闯一闯。”
“可惜了!”那人也有些许遗憾,不过转头便看向杨缨,“你这丫头和我倒是有缘,不过我尚有事情要办,不便在此久留。不如引你去松山派修行习武?松山派不拘男女弟子,皆一视同仁。功法沉稳厚重,内力中正绵和,很适合你这丫头啊。”
杨缨抬手便拜:“多谢前辈厚爱,只是晚辈向来不喜拘束,若是让我朝夕不缀,寒暑不辍的习武,真是度日如年。”
“你这丫头,习武哪有不累的,岂能浪费你这般天资!”他有些恨铁不成钢。
杨缨摸了摸鼻子,有些惭愧,便不再多言,起身准备告辞。
“慢着,你此行可有去处?”他问道。
“并无。”
“好,无去处便都是去处。”他提着杨缨的胳膊飞到一棵高树上,指着东面道:“你这丫头天资聪慧,心思通透,深得我心啊。若有难处,便朝着这个方向去松山,报我楚元丰的大名,自会有人引荐。”
杨缨随着他落地,转头朝他行了大礼,“前辈抬举之恩,杨缨没齿难忘,他日有缘再相见,晚辈再给您烤肉!”
只听到耳边传来的笑声逐渐远去,杨缨再抬起头,已经不见那人的身影。
拜别楚元丰后,不出半日,便走出了大山。
行至一个热闹的小镇,长街上车马来往不绝,道路两边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有穿着锦衣华服的公子,亦有绫罗长裙的小姐。
杨缨虽说是有两套衣服可以换洗,但在在深山里穿行数月,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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衫难免破烂,还粘着些难以洗掉的浆果汁,站在街边,宛如一个乞丐。
不过她身无分文,也确实是个乞丐。以前住在草罗村时,没有要用钱的地方,各家自给自足,若是想要别人家的东西,便拿自己家有的来换。
杨缨跟着师父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她师父是带着她逃难来的,也不知怎么就到了草罗村,从此定居下来,再也没出去过。粮食,蔬菜都是她师父替人耕种,亦或是用从山上打来的猎物换来的。
她师父为人坦荡,性格又温厚宽和,很快便融入进草罗村,若不是后面内伤爆发,身体衰退,俨然是下一代村长的架势。
杨缨师父像是知道她以后不会留在草罗村一样,特意会给她讲外面的情况和为人处事的道理。因此,初次见到这般热闹的场景,虽然感到有些窘迫,却并不慌乱。
正如她现在清楚的意识到,行人看她就像在看一个可怜的乞丐。还有善良大方的小姐,看她一个女孩儿孤零零站在路边,清瘦单薄还穿的破破烂烂,顿时心生怜意,打发丫鬟赏了她几文钱。
杨缨拿着这几文钱,心里有了主意。
她买了三个包子,走到蹲在墙边的乞丐旁,怯生生地递给他一个。那乞丐也不客气,拿起来就吃,吃完一个,又要了一个,杨缨又给了他一个,自己连忙把剩下的一个包子吃了。
那乞丐吃完包子,随意用衣服擦了擦嘴巴道:“说吧,要打听什么?”
果然,师父说的一点没错,乞丐的消息最灵通!
“大哥,想问您这镇上近期有公子哥儿过生辰吗?我家里人让我勤快点,趁着有大户人家开席,拣点不要的鸡肉猪肉回来打牙祭。”
“还真让你这丫头遇着了,东边顾家公子十天后生辰,席面上鸡鸭鱼肉不断。你到时候换身干净衣裳手脚勤快些,嘴上也甜点,帮着那丫鬟小厮收拾碗筷,遇到好心的,准能赏你点剩菜剩饭!”
“是听说顾家少爷生辰要到了,他今年约莫有十五了吧!”
“是啊,长得也俊。”说着突然斜睨了杨缨一眼,“你不会想……?就你这……”他仔细打量了杨缨,随即又摇了摇头,“长得算过得去,但还是别妄想了,这顾家少爷整日不知在忙些什么,全然一副没开窍的样子。听说以前有婢女想要爬床,被顾少爷拎起来痛骂了一顿,赶出了顾府,哎呀,这样好的差事没了!”
杨缨见他越说越离谱,连忙离去。
她心里盘算的很好,刚才在山里遇到的那群人,便是顾家少爷和他的家仆了。少爷赌气跑了,他老爹肯定急坏了,说不定正出赏钱找人呢。随顾少爷一起的那个中年人,像是个管家样子,他一路差人做了标记,自己只要把这标记信息告诉顾老爷,助他们找到顾少爷,赏钱不就有了吗!
一路朝东走果然看见一个气派的朱门大宅,只是大门紧闭。杨缨不敢直接上去敲门,便蹲在大宅旁边,等着出门洒扫或者采买的小厮丫鬟出来,再告诉他们自己有顾少爷的消息。
就这样蹲了有两个时辰,天都快黑了,杨缨靠着墙昏昏欲睡之际,突然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
她精神一震,正打算上前,却注意到一群人也朝着顾府走来。仔细一看,便是上午见到的少爷管家和那群小厮。
顾少爷被围在中间,垂头丧气,身上脸上还都是灰尘杂草,那几个小厮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管家样子的中年人更是惨淡,脸上还像是被什么划破了,隐隐渗出血丝,一伙人不知是滚到了什么地方,满身脏污。
一群丫鬟小厮从大门里跑出来,围着顾少爷嘘寒问暖,替他拍打身上的灰尘,又扶着他回府。
一群人风风火火地来,又是风风火火地关上大门。杨缨满心失望,这顾少爷也太不济事,看着要离家出走的样子,结果一天不到就灰溜溜回来了。唉,如今自己的晚饭也没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