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的朱红宫墙在身后逐渐拉远，青石板路上的马蹄声敲碎了午后的静谧。苏清晏坐在马车内，指尖反复摩挲着怀中的两件东西——半块刻有扭曲纹路的旧木牌，和那片与父亲手札上符号完全吻合的铜制模板。
“还有五里。”车外传来阿虎低沉的声音，他骑在马上，视线警惕地扫过沿途的荒草与丘岗。这片位于京城西南郊的丘陵地带，曾是苏家当年隐匿工匠、储备物料的秘密区域，二十年前苏家被灭门后，便彻底荒废了。
苏清晏掀开窗帘一角，望向窗外。记忆里模糊的片段与眼前的景象重叠——她还是个女童时，曾被父亲带着，在一个雷雨夜逃到这里，藏在一间布满干草的屋子里。那时她只觉得害怕，现在才明白，那间屋子或许就是家族最后的防线。
“你父亲当年，就是在这里把木牌交给你的？”苏清晏问。
阿虎的手在缰绳上紧了紧，指节泛白：“是。他说，这木牌和苏家的铜模板合在一起，能打开一个‘藏着苏家命根’的地方。他还说，若有一天苏家后人出现，一定要帮她找到那里，看完里面的东西，再决定要不要报仇。”
马车在一片被荒草覆盖的土坡前停下。阿虎率先下马，拨开及膝的枯草，露出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色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简化的船舵图案，与铜模板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阿虎蹲下身，指尖触碰到石板边缘。
苏清晏下车，将铜模板贴在石板上预留的凹槽里。严丝合缝。她按照阿虎的提示，将木牌插入模板中心的孔洞，用力一拧。
沉闷的机括声从地下传来，石板缓缓向一侧移动，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入口，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一股潮湿的、混着松木和油墨气味的风从地底涌上来。苏清晏从腰间解下火折子吹亮，率先走了下去，阿虎紧随其后，顺手将石板推回原位，入口处顿时只剩下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
石阶尽头是一间宽敞的石室，墙壁上嵌着铁环，原本应该挂着油灯。阿虎从背包里取出预先准备好的火把点燃，石室顿时被昏黄的光线照亮。
四周的景象让苏清晏的呼吸一滞。靠墙立着数个木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船用构件的模型——从龙骨的拼接方式到舵机的精密结构，甚至还有火炮在甲板上的固定装置。房间中央的石桌上，铺着一幅巨大的、用桐油浸泡过的帆布，上面用墨线绘着一幅完整的大福船图纸。
她快步走到桌前，目光落在图纸边缘的一行小字上——“宣德二年冬，为防外盗内贼，特将此图副本藏于此处。若有不测，后人可据此图，查当年真相。”
是父亲的笔迹。
苏清晏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图纸。她发现，这幅图并非单纯的造船图，在一些关键的结构节点上，用不同颜色的墨做了标注。比如在水密隔舱的部分，用红笔写着“西洋人曾三次索要此技艺，未与”；在舵机的结构旁，注着“永乐十九年，有番僧携巨金求购，拒之”。
最触目惊心的，是图纸末尾的一段文字：“近日察觉，朝中有人与西洋人勾结，欲夺我苏家技艺，献于外邦。吾已将核心工艺拆分，分藏数处。若吾身死，必是此辈所为。”
“勾结……”苏清晏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这与陆景澜从那封暗信里得到的信息，竟然完全吻合。
阿虎在一旁翻动着一个木箱，里面是一些文件和书信。他拿起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刚要打开，石室入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是石板被强行撬动的声音。
“有人！”阿虎猛地抬头，火把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几乎是同时，数支点燃的火把从入口处扔了下来，将石室照得通明。五个穿着黑色紧身衣、面容被面罩遮住的人持着短刀走下石阶，为首的一人目光扫过石桌上的图纸，嘴角露出贪婪的笑意。
“果然在这里。”那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西洋口音，“把东西留下，你们可以死得痛快些。”
阿虎瞬间挡在苏清晏身前，抽出腰间的朴刀：“滚出去！”
对方并不多话，为首者一挥手，四人呈扇形围了上来。短刀划破空气，带着腥气的风扑面而来。阿虎的朴刀舞出一片银光，格开了正面的攻击，但他后背还是被一个偷袭者的刀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阿虎！”苏清晏惊呼一声。
阿虎闷哼一声，反手一刀逼退敌人，转头对苏清晏吼：“把图纸收好！别管我！”
苏清晏强压下心中的慌乱，迅速将桌上的图纸卷起，塞进预先准备好的防水皮袋里。就在她弯腰的瞬间，一个西洋人绕过阿虎，持刀向她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阿虎猛地转身，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利刃从他的左侧腋下刺入，几乎洞穿了胸腔。他借着冲击力撞向那个西洋人，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杀了他，拿图纸！”为首者厉声下令。
剩下的三个西洋人立刻围了上去。阿虎浴血奋战，朴刀砍断了一人的短刀，但他自己也因失血过多，动作逐渐迟缓。一个西洋人找准机会，一刀劈在他的大腿上，阿虎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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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跪倒在地。
苏清晏看着阿虎背上和腋下不断涌出的鲜血，脑海中闪过他之前说的话——“我爹说，苏家的人，是守着大明海的。”
她不能让他白死，更不能让图纸落入敌手。
苏清晏从腰间抽出那把防身的短匕，趁着一个西洋人注意力全在阿虎身上时，从侧面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短匕刺入那人的后心。
那人惨叫一声，倒地挣扎。
剩下的两人立刻转向苏清晏。为首者狞笑着，一刀向她劈来。苏清晏侧身躲闪，刀刃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劈开了她怀中的皮袋，一卷文件掉了出来。
是那封父亲写的、还未来得及看完的信。
为首者瞥了一眼那封信，眼神突然变得慌乱：“快！把那封信也抢过来！”
他的反应让苏清晏心头一动。她不顾再次劈来的刀刃，俯身抓起那封信，同时摸到了阿虎掉在地上的火折子。她猛地将火折子按在信纸上，沾了桐油的纸张瞬间被点燃。
“不！”为首者嘶吼着扑来。
苏清晏将燃烧的信扔向对方，借着对方躲闪的间隙，抓起皮袋里的图纸，冲向那个受伤最重、已经无力反抗的西洋人。她一把夺过那人腰间的短刀，用刀柄狠狠砸向他的脖颈，那人瘫倒在地。
为首者看到同伴倒地，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放弃了抢夺，转身向石室入口逃去。
苏清晏没有去追。她快步跑到阿虎身边，他已经陷入半昏迷，呼吸微弱。她撕下自己的衣襟，用力包扎他背上和腋下的伤口，血很快浸透了新的布条。
“图纸……拿到了吗？”阿虎睁开眼，声音嘶哑。
“拿到了。”苏清晏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撑住，我带你出去。”
她将阿虎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艰难地向入口处挪去。那个被她砸晕的西洋人还躺在地上，身上的衣襟在打斗中被撕开，露出了里面藏着的一封信。
苏清晏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俯身将那封信抽了出来。
走出石室，外面的光线让她有些眩晕。她将阿虎安置在一棵树下，然后打开了那封从西洋人身上搜出的信。
信是用汉文写的，内容是催促收信人“尽快解决苏家余孽，确保造船技艺不会落入朝廷手中”，并提到“若有需要，西洋舰队可在沿海策应”。
信的末尾，盖着一方朱红色的印章。
苏清晏盯着那方印章，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江南士族首领、她曾在朝堂画像上见过的，王大人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