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的喊杀声在工坊外渐息，被西洋人制住的王御史瘫在地上，喉间挤出断续的求饶。陆景澜的侍卫正清点着被制服的家丁，火把的光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影。
苏清晏的注意力全在手心。那枚西洋铜徽还贴着那页写满测算的纸，她刚才被冲撞时，铜徽边缘蹭过纸页，留下一道极淡的灰痕，恰好框住了那个微小的舵机符号。她蹲下身，将纸平铺在脚边的青石板上，又从袖中摸出那片边缘残缺的父亲手札残页——残页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舵机符号，只是因残破，少了最顶端的一小截弧线。
“小心。”陆景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没再像方才那样按住她的肩，只是站在她身旁，目光扫过那三件东西，“那铜徽是从西洋人身上取的？”
“是。”苏清晏的指尖有些发颤，她先将手札残页叠在纸页上，两个舵机符号严丝合缝地对上，残页缺失的那截弧线，恰好由纸页上的符号补齐。紧接着，她拿起铜徽，慢慢往下放。
铜徽底部的十字纹，与符号的竖线逐渐重合。当两者完全贴紧的瞬间，一道冷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漫出来，不再是方才那样转瞬即逝，而是像被什么引着，顺着青石板的纹路，往工坊深处的冶炼炉流去。
“那是……”老匠头拄着拐杖走过来，刚开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闭了嘴。
冶炼炉是苏清晏为试验金属熔炼特意砌的，炉壁原本沾着黑灰，此刻那蓝光漫到炉底，竟将黑灰一点点“扫”开，露出下面刻着的细密纹路。那些纹路与铜校准模板上的密纹极为相似，却又更复杂，像是无数个小舵机符号交织在一起。
“模板。”苏清晏猛地反应过来，她从腰间解下那个用布包着的铜校准模板，快步走到冶炼炉前，将模板贴在炉壁上。
模板上的密纹与炉壁上的纹路瞬间咬合，蓝光骤然变亮，几乎要刺得人睁不开眼。陆景澜下意识地将苏清晏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用衣袖挡住她的侧脸。等光稍弱些，三人再看时，炉壁上已浮现出一行用密纹组成的字——苏清晏曾和老匠头破解过模板上的部分密文，认得这几个字的意思：“膛线成，海权兴。”
“膛线？”老匠头凑得更近，拐杖在炉壁上敲了敲，“是炮管里的螺旋线？你之前说，能让炮弹飞得更稳更远的那个？”
苏清晏点头，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字。她终于明白，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这两个字——手札上的测算、铜模板的密纹、甚至那枚从西洋人身上得来的铜徽，都是解锁膛线技术的钥匙。而西洋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们抢模板、找船坞，根本不是为了一艘船的图纸，是为了能让火炮威力翻倍的膛线。
“所以他们才会和士族勾结。”陆景澜的声音沉下来，他看着被侍卫看押的西洋随从，对方正盯着冶炼炉的方向，眼神里满是贪婪，“士族要的是钱和权，西洋人要的是技术。他们各取所需，连手都不用脏。”
苏清晏忽然想起父亲手札里的一句话——“匠人之技，可安邦，亦可亡国”。如果膛线技术落入西洋人手里，他们的船会更快，炮会更准，到时候，大明的海疆会变成什么样？她不敢想。
“得把这技术藏好。”老匠头的声音带着颤，他看了眼工坊外，“士族不会善罢甘休，西洋人也不会。这里不安全。”
“不是藏。”苏清晏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股狠劲，“是用。”
她转身看向陆景澜，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你之前说，要改《请复远洋疏》，把民间造船改成官民合作？”
陆景澜微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想把膛线技术用在官造的船上？”
“不止是船。”苏清晏的指尖划过冶炼炉壁上的字，“是所有海防的炮。如果大明的炮都有膛线，他们再敢来，就得掂量掂量。”
陆景澜沉默了片刻。他刚才在制住王御史时，已经让身边的侍卫去抄王御史的府邸——他要找的，是王御史和西洋人勾结的证据，也是能反驳士族弹劾的把柄。但他没想到，苏清晏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把最核心的技术拿出来，和朝廷合作。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放低，“把膛线技术交给朝廷，就意味着你不能再独自掌控它。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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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朝廷用这技术对付自己人？”苏清晏接过他的话，眼神却没躲，“我想过。但如果不这么做，西洋人会拿到它，到时候，不止是我苏家的冤屈，整个大明都会有麻烦。”
她顿了顿，又道：“我父亲留下这技术，不是为了让它烂在土里，也不是为了让某个人发财。是为了‘海权兴’。”
老匠头在旁边叹了口气，没说话。他知道苏清晏的选择意味着什么——她要把自己攥了这么久的“命根子”，拿出来和一个未必可靠的朝廷赌。
陆景澜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写《请复远洋疏》时的初衷。他要的不是一艘船，不是一个政策，是大明能重新站在海上，不再怕别人的坚船利炮。而苏清晏的膛线技术，恰好能给他这个可能。
“好。”他点了点头，“我会把王御史和西洋人勾结的证据整理出来，明天早朝，就递上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官民合作的条款，我会加一条——所有装有膛线火炮的船，必须由你亲自验收。”
苏清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这是给她留的“底线”——哪怕技术交给了朝廷，她也能知道，这些炮被用在了哪里。
“还有。”陆景澜的目光扫过冶炼炉，“那行字，得处理掉。不能让别人知道膛线技术和苏家有关。”
苏清晏点头，她拿起旁边的铁铲，犹豫了一下，还是往炉壁上铲去。黑灰重新盖住那行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工坊外的风卷着碎叶吹进来，带着点海的咸味儿。陆景澜的侍卫走过来，低声禀报说，王御史府邸的密信已经找到，里面清清楚楚写着他和西洋人交易的细节。
“走吧。”陆景澜对苏清晏说，“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把膛线的测算整理出来。”
苏清晏收起那三件东西，跟在他身后。走过冶炼炉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炉壁上的黑灰里，似乎还藏着那行字的轮廓，像个沉默的誓言。
冷蓝色的光彻底散了，只有火把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