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粒拍在半塌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苏清晏刚把那枚沾着新泥的西洋铜徽攥进手心，门外就传来了人声，不是海盗的喊杀，是带着官腔的、刻意拔高的质问。
“工坊里的人听着！江南道监察御史奉旨查案，尔等私造兵器、通番卖国，速速交出铜校准模板与船坞图纸，否则格杀勿论！”
是士族的人。她瞬间反应过来，封城搜捕的范围已经缩到了这里。身边的阿虎猛地抽出腰间短刀，眼神凶狠地扫向门口：“是那个姓王的御史，带了百来号人，还有几个洋鬼子！”
苏清晏的心沉了下去。姓王的，正是江南士族的核心人物之一。他们居然和西洋人勾结在了一起。她迅速将父亲的《船坞冶炼录》残页塞进内衬，又把那枚铜徽握得更紧，指节泛白。
“走，回工坊！”她压低声音，“我们不能让这些东西落到他们手里。”
两人贴着墙根往回跑，废弃船坞到主工坊的路不长，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远远地，就看见工坊外围了黑压压的一片人，举着火把，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工坊的大门紧闭，老匠头带着几个年轻匠户守在里面，门后是早已备好的滚木和石灰。
“姓王的，你凭什么说我们私造兵器？！”老匠头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们工坊只造海船部件，有市舶司的批文！”
“批文？”王御史冷笑，火把的光映着他尖瘦的脸，“你们暗造的铜模，能铸出比神臂弓还厉害的弩机，这不是兵器是什么？还有那些洋文图纸，不是通番是什么？”他挥了挥手，几个手持火枪的西洋人往前站了站，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大门。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另一侧传来，冲破了人群的包围。十几骑飞驰而至，为首的正是陆景澜，身后跟着几个身着官服的官员，衣袍上还沾着夜露。
“王御史，且慢！”陆景澜勒住缰绳，声音清冷而有力，“此案疑点重重，未经三法司会审，你无权封查工坊！”
王御史脸色一变，随即又露出阴狠的笑：“陆主事，你来得正好。有人参你与匠户勾结，意图谋反，这工坊就是你们的据点！”他从袖中抽出一份奏疏，高高举起，“这是弹劾你的折子，你自己看看！”
陆景澜扫了一眼那折子，心里瞬间明白，这是士族的连环计。既要夺技术，又要除他这个开海派的核心。他身后的几个主战派官员立刻出声反驳：“王御史，你这是构陷！”“陆主事一心为海防，何来谋反？”
人群瞬间混乱起来。士族的家丁和陆景澜带来的官员侍卫对峙着，气氛一触即发。
“就是现在！”苏清晏抓住这个间隙，和阿虎一起从侧面的矮墙翻进了工坊。老匠头看见她，又惊又喜：“小晏，你回来了！”
“老丈，”苏清晏喘着气，目光快速扫过工坊内的布局，“他们人多，硬拼不行。我之前在工坊的暗室里备了东西，你帮我掩护。”
她知道，陆景澜在外面撑不了多久。士族有备而来，弹劾的罪名可大可小，一旦被定性为朋党，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她必须想办法瓦解他们的联盟。
苏清晏钻进暗室，很快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打开箱子，里面是她这段时间根据西洋图纸和父亲手札改良的几个关键部件，还有一份完整的、关于新型远洋船和火炮的设计构想。
“阿虎，”她拿出那份构想，“你懂西洋人的路数，帮我看看，这个能不能让他们动心？”
阿虎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那上面不仅有盖伦帆船的改良方案，还有关于淬火工艺和膛线绘制的核心思路，虽然只是框架，但足以让任何一个航海强国为之疯狂。“他们会为了这个拼命。”他沉声道。
外面的争吵声越来越激烈，已经有士族的家丁开始冲撞大门了。“咚”的一声巨响，大门晃了晃，门后的滚木被撞得移动了几分。
“准备好了吗？”苏清晏问。
老匠头握紧了手里的大锤，阿虎也点了点头。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工坊的大门。
门一开，外面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王御史狞笑着：“终于肯出来了？把东西交出来！”
苏清晏没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那几个西洋人身上。她举起手里的那份设计构想，用刚刚学会的西洋通用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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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道：“你们想要的东西，在我这里！比你们在废弃船坞拿到的残片，完整一百倍！”
那几个西洋人闻言，立刻动了。他们的枪口原本对着大门，此时却缓缓转向了王御史。为首的一个西洋人眼神贪婪地盯着苏清晏手里的纸，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你……能给我们？”
“我能给你们完整的工艺，”苏清晏直视他的眼睛，声音清晰，“但我要你们离开，并且不再帮这些人。”
王御史脸色大变：“你们敢！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约定？”那个西洋人冷笑一声，火枪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王御史的胸口，“我们的约定，是拿到最好的技术。”他看得出来，苏清晏手里的东西，比他们之前偷到的那点残片重要得多。
局势瞬间反转。士族的家丁们没想到西洋人会突然倒戈，一时间不知所措。陆景澜抓住这个机会，立刻高声道：“王御史勾结番人，意图抢夺民物，扰乱海防，左右拿下！”
他带来的侍卫立刻行动，士族的家丁本就人心惶惶，此时更是乱作一团。
混乱中，苏清晏攥着那份构想的手微微颤抖。她的另一只手，还紧紧握着那枚西洋铜徽。刚才在拿出构想的时候，她无意间将铜徽贴在了纸上，此时借着旁边火把的光，她清楚地看到，铜徽上那个类似十字的图案，竟然和构想末尾一个被她忽略的、极小的舵机符号，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一道极淡的、冷蓝色的光，从两者重合的缝隙里渗出来，转瞬即逝。
她猛地一怔，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阿虎拉了一把：“小心！”
一个士族的家丁趁乱扑了过来，目标直指她手里的构想。苏清晏下意识地侧身躲避，那份纸页和手里的铜徽被撞得分开，那道蓝光也随之消失。
王御史被西洋人用火枪抵住喉咙，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阴毒得像是要滴出水来。陆景澜的侍卫已经控制了大部分局面，正往这边靠近。
苏清晏盯着手里的铜徽，又看了看那份构想，心脏狂跳不止。她知道，那个重合的符号和那道蓝光，绝不是巧合。
那里面，一定藏着更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