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船匠棚内,日光漏过破洞在半本泛黄的造船笔记上投下斑驳碎影,海风卷着咸腥气撞进棚子,掀动笔记边缘的纸页。苏清晏攥着笔记和半张西洋船结构图纸,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软肉里——图纸上那个熟悉的“三”字标记,和父亲遗落的铜哨纹路严丝合缝,她终于确认,当年杀父夺业的仇人,就在那艘即将离港的西洋船上。
远处海面传来尖锐的铜号声,是那艘西洋盖伦船在催促滞留的人员登船,船舷的三角帆已经被风涨满,船身正缓缓转向,船尾的黑水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不能让他走。”苏清晏猛地站起身,将笔记和图纸塞进腰间的布包,抄起棚子角落的一把木桨,踉跄着冲出门外。棚外的浅滩上停着一艘临时绑的小舢板,是她和陆景澜前几日用沉船残板钉的,船身还沾着未干的海泥。
她一脚踩进及膝的海水,冰冷的咸水灌进鞋里,她却浑然不觉,只奋力将舢板推离浅滩,跳上船后抓起木桨,拼尽全力朝西洋船的方向划去。木桨拍击海面的声响急促而凌乱,溅起的海水打湿了她的前襟,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艘盖伦船,眼底翻涌着压了十几年的恨意,连理智都被烧得模糊。
“苏清晏!”
身后传来陆景澜的喊声,他刚从附近的礁石后回来,手里还攥着刚找到的半块船用铁件,看到她驾着舢板疯了似的朝西洋船冲,脸色骤变,立刻扑向旁边另一艘备用舢板。
他的舢板比苏清晏的更轻便,划行的速度极快,很快就追上了她。两船并行时,陆景澜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木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怒:“你疯了?那是陷阱!”
苏清晏猛地转头,她的眼睛红得吓人,眼尾泛着血丝,脸上还沾着棚子里的黑灰,她用力甩木桨,想挣脱陆景澜的手:“放开我!”
“那艘船停在港外三天,迟迟不启航,就是在等猎物!”陆景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你没看到船舷两侧的炮窗都开着?那是随时准备开火的架势!”
“我要找约翰算账!”苏清晏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淬着狠意,她终于挣脱了木桨,却因用力过猛差点摔进海里,她稳住身形,再次举起木桨,“他杀了我爹,抢了我家的船!”
“你现在冲过去,就是送命!”陆景澜的舢板被她的动作带得晃了晃,他死死盯着她,“你死了,谁给你爹报仇?谁去查清楚当年的事?”
苏清晏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的恨意里掺进了一丝茫然,可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愤怒淹没,她咬着牙,木桨拍击海面的力道更重:“我不管!”
两船的距离再次拉开,陆景澜刚要再划上去,突然感觉到脚下的舢板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他低头,看到海水里隐约有黑色的绳索在晃动——是暗网。
他猛地抬头,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冲进了西洋人设的警戒圈,前方海面下藏着密密麻麻的绳网,是专门用来拦截小型船只的陷阱。而苏清晏的舢板,正朝着绳网最密集的区域冲去。
“停!”陆景澜的喊声刚出口,就看到苏清晏的舢板船底撞上了什么硬物,紧接着,一张巨大的绳网从海底猛地弹起,瞬间罩住了舢板的船身。
苏清晏被绳网的力道带得往前扑,木桨脱手飞了出去,她的手在空中乱抓,只抓住了绳网粗糙的纤维。舢板被绳网扯得停在原地,船身剧烈摇晃,海水顺着船板的缝隙灌进来。
她挣扎着直起身,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西洋船,突然,她的目光扫过盖伦船旁边的船厂仓库——那是一座用石头砌的建筑,墙面上开着几个狭长的通风口,其中一个通风口里,正飘出半幅深蓝色的帆布,帆布上用白漆画着一个清晰的“三”字,和她图纸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船厂的瞭望塔上亮起了一盏红色的灯,刺眼的红光穿过日光,直直照在她的舢板上。紧接着,尖锐的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是藏在海面下礁石后的暗哨,正朝着她的方向聚拢。
红色的光劈在海面,把浪尖染成碎血。苏清晏被绳网勒得肩膀发疼,指尖抠进粗糙的麻线里,指节泛白。她盯着那个通风口,那半幅帆布的“三”字,白漆剥落了些,边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和她从约翰匕首上刮下来的锈屑颜色一模一样。
“别愣着!”陆景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急意。他的舢板刚要往前划,船舷就被一根突然冒出来的木杆顶住,两个裹着油布的西洋人从礁石后钻出来,手里攥着带钩的长杆,把他的船往旁边逼。
苏清晏没回头,她的目光钉在那“三”字上。她想起父亲那本残缺的造船笔记,最后一页画的标记,也是这个“三”,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藏”。她突然疯了一样往前扑,想够到更近的地方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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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网被她扯得绷紧,发出“嘎吱”的响,船身晃得更厉害,海水灌进船里,打湿了她的裤腿,冰冷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
“你疯了?”陆景澜的舢板被两个西洋人逼得转了向,他只能侧过身,用船桨挡住对方的长杆,视线却死死锁着她,“那是陷阱!”
“我要找约翰算账!”苏清晏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腔,却又淬着狠。她不再抠绳网,而是低头摸向腰间,那里藏着她用铜丝和锈屑做的短刺。她要割破这网,她要冲过去,她要知道那帆布后面藏着什么,是不是父亲的船,是不是父亲的尸骨。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短刺的木柄时,绳网突然被一股大力往下拽。她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栽,额头撞在船舷上,眼前一黑,短刺“当”地掉在船板上,滑进了积水里。
“苏清晏!”陆景澜的声音猛地拔高,他甩开对方的长杆,想往回划,却被另一根长杆勾住了船尾,舢板被扯得往后退,离她越来越远。
苏清晏趴在船舷上,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积水里,晕开一小片红。她挣扎着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通风口,风突然吹过,那半幅帆布被吹得翻了个角,她看到帆布下面,露出来一小截木梁,木梁上刻着一个熟悉的标记——是父亲亲手画的,船舵的纹路。
“那是……”她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被尖锐的哨声盖过。
哨声是从她头顶的方向传来的,她猛地抬头,看到瞭望塔上的红衣人正举着铜号,对着她的方向,第二次吹响了哨子。那声音像一把刀,割破了海面的平静,紧接着,她听到了炮窗打开的“吱呀”声,是那艘停在港外的盖伦船,炮口正慢慢对准她。
陆景澜的舢板被三个西洋人围住,他手里的船桨断了一根,只能用剩下的半根挡着对方的攻击,视线却始终没离开过她。他看到她额角的血,看到她死死盯着通风口的样子,也看到了盖伦船慢慢转过来的炮口。
“趴下!”他拼尽全力喊,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
苏清晏没动,她的指尖摸着船板上的积水,摸到了那把短刺,她把它捡起来,攥在手里。她看着那个通风口,看着那截刻着船舵纹路的木梁,看着那半幅写着“三”的帆布,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盖伦船的炮口喷出一道火光。
苏清晏攥着短刺,身体猛地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