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船长的皮靴踩在湿滑甲板上,靴底沾着的海盐粒蹭过船板缝隙里残留的鱼血,散出咸腥混着铁锈的气味。他用生硬的汉话命令,让二人去船长室整理新到的精密器械,指尖敲了敲腰间挂着的铜制哨子,哨身刻着扭曲的卷草纹。
苏清晏攥着藏有膛线边角料的布包,指腹蹭过布面磨起的毛边,那是她从废弃火炮上撬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淬火时留下的暗青色纹路。她应了声,跟着船长往舱室走,余光扫过船舷边堆着的橡木桶,桶身印着的火漆章是她之前记在心里的西洋军械商标记。
船长室的门是厚重的橡木做的,合页上抹了油,推的时候没发出声响。室内摆着一张铺着绒布的长桌,上面放着几个装着金属零件的木盒,角落的柜子里锁着一叠卷起来的图纸。苏清晏的目光钉在那柜子上——她之前趁船长不在,从舱室的通风口瞥见,最上面的那卷就是完整的膛线图纸。
船长把木盒推到她面前,让她清点零件数量,转身去处理甲板上的事,走的时候特意把舱门虚掩着,留了一道能容人侧身的缝隙。苏清晏等了半炷香的时间,听着甲板上传来的水手喊叫声渐远,才从袖里摸出一根细铁条,那是她之前修船时攒的,顶端被磨成了斜角。
她蹲在柜子前,把铁条插进锁孔,指尖能感觉到锁芯里弹子的排列。之前她试过一次,没找准弹子的位置,这次动作更稳,铁条慢慢转动,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柜子门打开的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最上面的那卷图纸,画的就是完整的膛线结构,连炮管内壁的纹路间距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刚把图纸抽出来,脚下的船板突然传来一声脆响。是她碰倒了桌下的一个铜制铃铛,那铃铛连着手腕粗的麻绳,另一端系在船长室的暗扣上,是专门防小偷的警报装置。铃铛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很快就传来了水手的脚步声,正往船长室这边走。
苏清晏攥着图纸,手指因为用力泛白,转身就往舱门跑。刚到门口,就看见两个举着火把的水手站在外面,火光映着他们脸上的络腮胡,手里的短刀鞘上沾着盐渍。她退了一步,目光扫过舱室的窗户,那窗户对着船尾的方向,外面是翻涌的海浪。
就在这时,货舱的方向传来一声喊,是陆景澜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惊慌:“有老鼠!好大一只!”
那声音不算响,但刚好能让水手听见。两个水手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骂了句汉话的粗口,转身往货舱走,另一个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过去,脚步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苏清晏松了口气,攥着图纸的手还在抖。她跑到窗户边,抓住窗沿往外看,船尾的下方系着一只运水的小艇,艇里堆着几个木桶,海浪拍着船身,小艇跟着晃来晃去。她回头看了眼舱门,水手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货舱门口,很快就会发现上当。
她把图纸往怀里塞了塞,抓住窗沿翻了出去,海风灌进领口,带着咸湿的凉意。脚刚碰到小艇的船板,就听见“咔嚓”一声,是艇底的木板裂了一道缝,水正顺着缝隙往艇里渗,打湿了她的鞋尖。
她刚蹲身去按那道裂缝,头顶传来木质结构的吱呀声,是船长室的窗板被人从内推开。她攥紧半张图纸贴在胸口,指尖扣住小艇边缘的铁环,整个人缩在船舷投下的阴影里。
火光从窗板缝隙漏出,映出西洋船长的轮廓。那人穿藏青呢料短褂,袖口绣着银线锚纹,正俯身看向船外。苏清晏屏住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混着朗姆酒和海盐的气味。
“该死的老鼠。”船长的母语带着浓重的鼻音,转用生硬的汉话骂了句,指尖在窗沿敲了三下。
苏清晏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下移,落在他指节上——那是枚铜制戒环,环身刻着扭曲的藤蔓,末端嵌着半颗碎钻。她见过这枚戒环,上回在主货舱清点货物时,船长用它撬开了一个钉死的木箱。
窗板“砰”地合上,火光消失。苏清晏刚要松口气,就听见船长室里传来翻动物件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低低的惊呼。她猜到了——他发现图纸少了半张。
船舷上方传来脚步声,是那两个返回的水手,正和船长说着什么。她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能听出语气里的慌乱。
“往船尾走!”是陆景澜的声音,压得极低,从她左前方的船底阴影里传来。
她循声看去,见他正扒着船尾的舵链,半个身子浸在海水里,官袍下摆浸得透湿。他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自己这边靠。
苏清晏松开扣住铁环的手,刚要动,小艇里的一只木桶突然晃了晃,桶底的裂缝比刚才宽了些,海水“咕嘟咕嘟”往里灌,打湿了她缠在腰间的布巾。她顾不上许多,双手扒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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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舷的木板,借力往舵链那边挪。
就在她翻上舵链的瞬间,船长室的门被猛地拉开,火光瞬间照亮船尾甲板。陆景澜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前,两人挤在舵链和船壳之间的窄缝里,海水漫过他们的腰际。
“搜!”船长的汉话里带着怒火,“把那只偷东西的老鼠找出来!”
水手们的脚步声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有人拿着长杆往船底的阴影里戳,杆尖擦过船壳,发出刺耳的声响。苏清晏缩在陆景澜身前,能感觉到他的手臂紧紧环着自己的肩膀,体温透过湿冷的官袍传过来。她把半张图纸往怀里又塞了塞,指尖触到图纸上的墨线,那是她梦寐以求的膛线结构。
脚步声渐渐远了,船长似乎带着人往船头去了。陆景澜松开环着她的手,指了指下方:“那只小艇。”
苏清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那只运水小艇正被海浪推得往船尾方向漂,艇里的水已经积了半桶,正往下沉。
“他们会发现小艇的裂缝。”陆景澜的声音压得极低,“得在那之前走。”
两人顺着舵链滑到海水里,借着船壳的阴影往小艇那边游。海水冰冷,灌进苏清晏的领口,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陆景澜游在她外侧,替她挡着浪头。
刚抓住小艇的边缘,就听见甲板上传来船长的喊声:“小艇!那只小艇不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力翻上小艇。小艇晃了晃,艇里的海水溅了他们一身。陆景澜抓起艇里的木桨,用力往船尾反方向划,桨尖搅起海水,带着细碎的泡沫。
苏清晏低头去看那只漏水的木桶,见裂缝里正不断涌进海水,桶里的淡水已经混了一半。她伸手去捂裂缝,指尖扣住木板的纹路,海水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
甲板上的火把越来越多,把船尾照得通明。船长站在船舷边,手里举着一枚铜戒,正是那枚刻着藤蔓的戒环。他把戒环扣在图纸柜的锁扣上,动作缓慢而坚决,像是在留下什么标记。
小艇越漂越远,渐渐脱离了大船投下的阴影,露出在泛着碎光的海面上。苏清晏攥着半张图纸,纸角被海水浸得发皱。陆景澜停下划桨的动作,转头看向她,又看向大船甲板上的火把。
艇里的海水还在涨,漫过了他们的膝盖。那只漏水的木桶里,淡水正和海水混在一起,液面缓缓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