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涛撞在船舷的木钉上,碎成星子似的水花溅上甲板,带着咸涩的海腥气。苏清晏指尖扣着刚拼合好的铜质校准模板,模板边缘的磨损纹路里还嵌着旧年的船漆碎屑——那是她从自家被抄的作坊里抢出来的半块,另一块攥在阿虎手里,铜片严丝合缝扣合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旧骨归位的脆响。
阿虎把模板往她手里塞,掌心沾着海盗特有的混着烟草与铁锈的气味:“就这玩意儿?能让我们找到那姓陈的狗贼藏的货?”他的视线扫过船尾那门唯一的膛线炮,炮身的铜皮上还留着从西洋巡逻船残骸里拆来时的划痕,“就靠这门炮,冲圣胡安港?”
苏清晏没答,只把模板塞进腰间的皮袋,转身抓过甲板上那架磨得发亮的单筒望远镜。镜筒是黄铜做的,握久了的地方被磨出暖润的包浆,是她从沉船里捞出来的旧物。她举镜对准前方的海岸线,镜中先撞入眼的是一片墨色的礁石群,礁石缝里缠着暗绿色的海草,再往前,就是圣胡安港的轮廓。
港内的灯火亮得刺眼,不是大明港口常用的豆油灯,是西洋人用的鲸油灯,光色冷白,把岸边的船厂照得清清楚楚。苏清晏的指尖扣住镜筒的调节轮,慢慢拧动,镜中的画面一点点拉近——船厂的木架是新换的,刷着棕褐色的防腐漆,木架下的船坞里,停着三艘船。
是盖伦帆船。
她的呼吸猛地滞了半拍。那船的龙骨比大明的福船宽出近三分之一,船身有三层甲板,最惹眼的是侧舷——密密麻麻的炮口,数过去,每侧至少二十个,炮口的铜皮泛着冷光,她认得那是膛线炮的炮口,比大明的滑膛炮精准三倍不止。
“怎么了?”陆景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把补船的麻丝堆好,指尖沾着白灰,伸手要接望远镜。
苏清晏把镜筒递给他,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你看。”
陆景澜举镜的手顿了顿,片刻后,他的肩膀猛地绷紧,指节扣得镜筒发出细响:“二十门……每侧二十门膛线炮。”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惊惶,“我们只有一门,船速比他们慢一半,现在冲过去,就是送命。”
苏清晏没看他,重新举镜对准船厂的瞭望塔。塔上站着个穿西洋短衫的水手,那人手里攥着一面红底白纹的布旗,正盯着他们这艘挂着海盗旗的船。海风把布旗吹得展开一角,她认出那是西洋舰队的信号旗,是用来召唤巡逻船的。
“不能等。”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指尖扣着腰间皮袋里的校准模板,模板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我要看看,他们到底偷了多少苏家的东西。”
阿虎在旁边嗤了一声,刚要开口,突然指向船的左舷:“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左舷的礁石群里,飘着一块木板。木板是旧的,刷着棕褐色的漆,和船厂木架的漆色一模一样,木板上还缠着半根断绳,绳头浸在海水里,随着浪涛一浮一沉。
苏清晏盯着那块木板,突然想起什么,转身抓起甲板上的长篙,探身去勾。长篙的顶端勾住木板的瞬间,她看清了木板上的痕迹——是一道刻痕,刻痕的形状很熟悉,是苏家祖传的船模上常用的榫卯标记,和她抢出来的半张船图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长篙的杆身晃了晃,木板被勾到船边,浪涛撞在木板上,把木板翻了个面。木板的背面,用墨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墨色已经淡了,却还能看清:“陈,偷,船图。”
苏清晏的指尖猛地松开长篙,长篙“咚”的一声撞在船舷上。她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疼得发闷——那是她父亲的笔迹,她认得,父亲写“偷”字时,最后一捺总会带个小小的勾。
陆景澜蹲下身,伸手把木板捞上甲板,指尖碰到那行字时,动作顿了顿。他抬头看苏清晏,刚要开口,突然又举镜对准船厂的船坞。这次他拧动调节轮的速度很慢,镜中的画面一点点拉近,最后停在船坞边的一堆旧木料上。
那堆木料里,有一根断了的龙骨。龙骨的截面是熟悉的形状,是苏家祖传的造船法里特有的“燕尾榫龙骨”,龙骨的一端,刻着一个小小的“苏”字,刻痕里还嵌着旧年的船漆,和她校准模板上的碎屑是同一种颜色。
海风突然变得冷了,带着鲸油灯的冷味,吹得苏清晏的皮袋晃了晃。她盯着镜中的那个“苏”字,指尖慢慢攥紧,把校准模板的棱角硌进了掌心的肉里。
瞭望塔上的西洋水手动了动,把手里的信号旗举得更高了些,旗面在风里展开,红底白纹的图案清清楚楚。
海风裹着咸腥的潮气,拍在船舷上发出闷响。苏清晏的视线死死钉在望远镜里,那根刻着“苏”字的龙骨断口处,还嵌着半片旧船帆的残丝——是她小时候见过的、父亲亲手染的棕红色船帆,当时她还嫌颜色太沉,缠着父亲要换成天蓝色。
“不能再近了。”陆景澜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扣着船舷的木钉,木钉上的锈迹蹭进他指缝,“他们的火炮是我们的二十倍,船速是我们的三倍,现在靠过去,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苏清晏没转头,只是把望远镜往怀里收了收,掌心的校准模板硌得更疼。模板上的刻度是父亲亲手刻的,每一道纹路的深浅她都记得,就像记得父亲写“偷”字时的那个勾,记得龙骨上“苏”字的起笔是顿笔,和她练了三年的家传字体一模一样。
“陈,偷,船图。”她低声念出木板上的字,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我爹的字,我认得。”
陆景澜顺着她的话看过去,那片翻过来的木板正被浪拍得撞在船舷上,“偷”字的最后一勾在月光下泛着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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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色。他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之前从西洋巡逻船残骸里找到的火炮图纸,图纸边缘沾着海泥,上面的膛线结构和苏清晏之前画的、家传残卷里的草图几乎一致,只是细节更完善。
“这图纸,和你家传的……”他刚开口,就被苏清晏的动作打断。
苏清晏已经转身往船尾走,船尾拴着一艘小舢板,船板上沾着海盗船的黑油。她解开缆绳,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缆绳的结是她早上刚系的,现在解起来格外费劲。
“你疯了?”阿虎凑过来,手里攥着短刀,“那港口里的人,能把我们连人带船打成筛子!”
苏清晏没理他,只是把望远镜塞进腰间的皮袋,又摸出那片刻着“苏”字的龙骨碎块——是她之前从无人岛沉船里捡的,一直揣在怀里。她把碎块和校准模板放在一起,两块木头上的纹路严丝合缝,连嵌着的旧船漆颜色都分毫不差。
“我爹的龙骨,我爹的船图,我爹的……”她顿了顿,把校准模板塞回皮袋,“东西。”
陆景澜几步跨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路。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泛着青白,手里还攥着那片写着字的木板,木板的边缘割得他手心发疼。“就算要查,也得等。等我们摸清楚他们的巡逻路线,等我们凑够能跑的船,等我们……”
“等不了。”苏清晏抬眼,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冷得发沉的光,“我爹的尸骨,说不定就在那堆木料里。”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在水面,连阿虎都闭了嘴。海风卷着远处船厂的灯火晃过来,能看见船坞里的三艘盖伦帆船,侧舷的炮口泛着冷光,每一个炮口都比他们船上仅有的那门膛线火炮粗一圈。
苏清晏绕过陆景澜,踩进小舢板。舢板晃了晃,她稳住身形,回头看他。“你留在船上,把船开到礁石区躲好。”
陆景澜的指尖扣着木板,指节泛白。他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劝不住——就像之前在无人岛,她明知道沉船里有危险,还是要下去找那片龙骨碎块一样。他把手里的木板递过去,苏清晏没接,只是摇了摇头。
“留着,当凭证。”
说完,她拿起船桨,用力往大船的船舷上一撑。小舢板晃着往远处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黑沉沉的海面上。
陆景澜站在大船的甲板上,手里攥着那片木板,还有苏清晏之前塞给他的、半张沾着海泥的家传船图。他看着小舢板越漂越远,直到被一片礁石挡住大半,突然看见船厂的瞭望塔上,那个举着信号旗的西洋水手动了。
水手的手臂抬起来,红底白纹的信号旗在风里展开,他开始挥动那面旗,动作快而有规律,旗影落在海面上,跟着浪一起晃。
小舢板上的苏清晏也看见了。她停下船桨,抬头往瞭望塔的方向看,眼睛里映着信号旗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