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朝霞给云层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金缕般的阳光从云层中喷撒而出,炊烟升到半空之后徐徐散去。
绯千站在皇影身后,和他一起居高临下地望着茫茫林海。
“抱歉大人,我没能做好您交代的任务。”
“不要紧的绯千,这本来就是你不擅长的事情。”
皇影温柔地笑着,他没有戴面具,光洁如玉的脸和裴方翎七分相似,但更加柔和温婉。若说裴方翎是风中的劲竹,那他就是一朵摇曳的睡莲,眉眼间是水与雾的杂糅。
虽说没有被责怪,绯千的心中依旧很不是滋味,这是她第一个失手的任务。
悄没声的,她下意识勾住刀上的穗花拨弄,折射的光反复照亮皇影的脸。
皇影半是无奈地看着她。
“大人,我有一个问题,可以问问您吗?”
“嗯哼,让我猜一下,是不是要问为何要撮合池棠和六十八号?”绯千的脸被男人轻握在掌心。
绯千脸红了,撇开目光道:“是,是的,既然我们的目标是北境圣宫,为何不直接对他们下手,北境王现在就在追击的队伍之中。”
“不错,擒贼先擒王。可对于最大的仇人,直接杀死他真是最便宜不过的手段——”皇影的手移动到绯千头上,纤长的手指插入细细密密的发丝中轻轻按压,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可我不想这么便宜了他,报仇嘛,当然要一报还一报啦。死之前他应该也尝尝失去的滋味。绯千你知道的,人死之后腐臭味会经久不散,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传播,使活着的人感到悲伤。悲伤是一种很神奇的情绪,既可以滋养盖世的勇气,也能滋生出无边的仇恨,我很好奇一个注定要死去的角色,会给这场戏带来什么重磅的影响。”
“如果演得好的话,说不准改编改编可以搬上蓬莱阁的舞台哦。”
“.......噢,原来是这样。”绯千没怎么听懂,她从小就不是那种脑子灵光的小孩,特别是在面对大人的时候,她总是比别人的反应慢上一拍。大人说的这些话充满了各种隐喻,她一时半会没转过弯来,比如,那个注定会死去的角色是谁?六十八号?还是池棠?
皇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很好看,如同寡淡的水突然浸染了金光,变得鲜活又靓丽,他弯下腰靠近绯千,高挑的身材笼罩了她,若从后面看,完全看不到绯千的身影。
“你其实根本就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我.......您给我点时间我就能明白了!我已经明白了......”绯千努力伪装出了然于胸的模样。
皇影呵呵地笑着,手上的动作变得愈发轻柔。
“好啦,不明白也没有关系,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去洗个热水澡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
“这就是你说的另辟蹊径?”池棠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两眼望天,手边摆着稚童用石头做的粗糙石铲子,别看这小孩年纪不大,会的倒是不少,尤其是在跑路这件事上经验丰富,真是好笑又心酸。
“对。”稚童回答,同时奋力将石铲插入泥里,小小的胳膊和脸蛋都沾满了泥垢。
北境圣宫的阵法覆盖了这片森林,只要使用灵力就会被发现,不使用灵力的话还可以再躲藏一段时间,毕竟林子广大,翻找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池棠喘匀了气爬起来,“但是这结界不是阵法的效果么,我们这么挖坑有什么用?要不然我们还是像从城里出来时那样,我再试着打破结界,带着你一起跑?”
“不可以。”稚童摇头,“首先我们不可能跑过他们;其次,滥用妖神之心是会变成妖怪的。”
稚童定定地看着池棠,“你不害怕吗?”
害怕,当然害怕了......
“当我没说。”池棠翻身走出结界,果然如她猜测那般,书中的结界无法限制她的行动,她按照稚童的指挥,在内部小坑的对面又挖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从地底贯通了。
她看向稚童。
“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要外面的一块大石头,或者大片的树枝。”稚童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手塞进打通的地道中,池棠看到幽幽的蓝光从缝隙中溢出,稚童在使用灵力。
她立刻被吓了一跳,仰头看向结界,然而结界并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反应,不知是未能检测到灵力波动,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这家伙还真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池棠暗中叹息,走到背后林子里翻找一阵,带回来一簇蒲扇大小的断枝,从坑道中递给稚童,同样没有引起结界的反应。
“这结界怎么神一时鬼一时的?”
北境王也用伪劣产品?池棠忍不住吐槽。
稚童拎着那树枝上下挥舞,干枯的树叶在风中飒飒作响,池棠不明所以地看着,直到发现那卷起来的叶子竟然缓缓舒展开了。
稚童以指尖紧紧地将树枝抵在结界上,口中无声催动咒语。
淡紫色的气息从他的四周逸散出来,却又方向明确的流向指尖和树枝。原本近乎透明的结界逐渐浮现出金色的本体,属于稚童的紫色气息依附其上,看起来势同水火的两股力量彼此碰撞,最后完美地相融了在一起,稚童在结界上破开了一道口子。
池棠瞠目结舌。
这两股力量竟然没有冲突吗?他之前在灵妄海的时候怎么没用?
稚童走出来,微笑的脸显而易见地变得苍白,池棠心间一动,立刻冲上前扶住了他。
他的手很凉,却开心得像一只小鸟,“这是我第一次成功!原来真的可以这样!”
在池棠成功打破结界带着他逃跑的时候他就开始想这个问题。
池棠打碎结界的力量来源于妖神之心,它与神兽的力量是本是一体两面,换而言之,它们是本质是相同的东西。
北境圣宫的结界依赖神兽的力量,如果他能够模拟神兽的力量呢?是不是可以局部控制结界,打开出去的通道。
稚童对制造他的男人不了解,但他知道,他是依照某种拟态神兽被制作的,他的力量接近于神兽!
“成功是成功了,但是你看起来好像状态很不好,不要紧吗?”池棠担忧地看着稚童,她觉得他有些不妙,搭在她身上的手冷得像是冰。
“没关系的!”稚童说话时丹田中的血气直往上涌,体内浓郁的灵气磅礴涌动,他若无其事地镇压下去,“我们快走!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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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小把戏被发现了!”
话音刚落,原本融洽合体的结界忽然震动,金光自他们所在的位置冲上天空,几乎就在同时,遥远的天边划过霜雪似的白刃,比昨夜所见的快上十倍不止。
稚童怔怔地看着天空,似乎被浓重的杀意给镇住了。
池棠认出来那光是北境王的,当即警铃大作,仿佛看到了对方气势汹汹冲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破开她取走妖神之心的模样。
能证明她清白的九和裴方翎等人都不在,单独和北境王对峙极大地不利于她。
不利于人身安全的事情不要做!
池棠不再犹豫,率先拉过稚童,“快!往前跑!”
两人拉着手在林中穿梭,横溢斜出的枝条抽出道道血痕。以凡人的身体定然跑不过修道者,池棠逐渐失去力气,她听到风声在背后啸鸣,间或中夹着她的名字。
“池棠!!!”
裴方翎!?
池棠大吃一惊,她没有听错,这是裴方翎的声音!他和北境王在一起!?
漫天白光像水一样漫上来,轻轻的,却又压得人喘不上气,池棠本能地回头去看,却来得及看见幻光中一角黑色锦袍。
裴方翎从不穿黑衣。
光如泡沫般散了,巨大失重感冲击着池棠的头脑,就像有谁狠狠甩了她一拳,她痛苦地捂住脑袋,双眼一睁一闭之间,眼前的景色已然天翻地覆。
灵妄海的密林消失不见,为一条平缓潺远的清溪,瀑布倒悬似河,阳光明媚。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池棠摇摇晃晃站起来,稚童小小的身体倒在溪水边。
“稚童!”
池棠淌水捞起湿漉漉的稚童,他苍白如纸,艳丽的血却从唇角一直流进脖颈,领巾已经完全浸湿了,呈现出深沉的褐色。
在被捉住的前一刻,稚童发动了瞬移阵法,以他当时的力量不能控制阵法走向,现在身在何处,他亦不知晓。
更为糟糕的是,用来平衡妖气的灵力耗竭,他快要控制不住了。
“走开!别过来!”稚童挣扎着爬起,池棠一时不查被推进水中,浑身狼狈不堪。
稚童半走半爬淌进深水处,半个身子蜷缩着埋入水下。
“稚童,你没事吧——”
“说了别过来!”他忽然低吼起来,喉咙中混杂着发出一些兽类的呜鸣,池棠不敢再往前了。
稚童抬起一只手捂住脸,他感受到狰狞的铁骨正在人面下涌动,触感细腻的掌心也不再能分辨出脸部皮肉的颤动,他用力地汲取空气,深呼吸压抑丹田中翻涌的妖气,而后,他缓缓睁开眼睛。
流动的清水中出现了一张狰狞的鬼脸,清秀的小男孩不见了,他被可怖的恶鬼所取代。
这就是那个男人的杰作,完美的六十八号,完美的人造神兽。
稚童看着水里的自己,眼神充满了哀恸。
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映出池棠瘦削的身姿,就算水面如此扭曲,稚童还是看清了她脸上的愕然和苍白。
“好可怕啊,棠姐姐,你先到一边去吧......”稚童放弃了捂脸,将生出鳞片和利爪的手浸入水中。
池棠没有回答,良久,身后响起沉重的涉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