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集的雨点击打着古拙磐岩,在沟壑中汇聚成激流四下流淌,密密麻麻的水雾在林间游荡,能看到的范围不超过五十步。
池棠浑身颤抖,抵挡不住的寒意从身体深处渗出,稚童在她身边点燃篝火,池棠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青黑色。
她吓了一跳,更加凑近火苗,那双早就冰如寒铁的手终于被看清了。
原本细腻洁白的手变成了青黑色,在火苗映衬下折射出富有层次感的银光,那是在她皮肤中长出的细小纹路,看起来像是龙的幼鳞,猛得,池棠想起来死去的左临,以及他那双高度兽化的手。
当时乐海和庄晓生给出的解释是,左临服用了秘药,引入妖气,致使本身高度兽化。
池棠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现在那里装着一整颗妖神之心。
炼药师对妖气拙劣的模仿就能达到这样的程度,她带着一整颗妖神之心简直堪比移动的核弹。
她不想死,不想殃及他人,也不想变成妖怪。
穿书一点也不好玩,她想回家。
眼眶发酸,池棠仰起头抵抗落泪的冲动。
稚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的身后,无邪无念的眸子垂下,篝火将他的影子映在墙上。
“把手给我。”
“做什么?”池棠不解何意。
“你身体里有妖神之心吧。”稚童的声音格外平静。
池棠:“诶!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方才你打碎结界的力量就是它吧——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
稚童握住池棠的手为她渡去灵力,这可以暂时抵消妖神之心对她的异化。
当他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清晰地感到池棠的手变得僵硬。
“我说对了。”他说。
沉默萦绕着狭小的石室。
震惊之余,池棠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稚童的话,难道和他说你们的世界都是别人虚构的吗?而我说不准还和你们的造物主在某个地方擦肩而过过哦。
这也太扯了吧。
“那个结界里有麒麟的一缕神魂,相当于神在,不受到神影响的要么是神,要么就根本不是天地之间的东西。”
这是在给她解释他是怎么判断出来的吗?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神?”池棠反问。
稚童闻言抬头,没什么情绪的眼神落在池棠乱糟糟的头发上,“神,应该不会这么狼狈。”
池棠无言以对。
妖神之心的躁动在稚童的压制下稍稍平复,稚童松开手,轻轻咳嗽起来。
“既然这样,那我们做朋友吧。”他背对着池棠坐下,往火堆中加了几块干柴,飞溅的火光照亮他白瓷般的侧脸,那样好看,又那样脆弱。
偶尔对上稚童的视线,池棠总会惊叹那双眼睛的美,同时也感到万般疑惑,为何一个孩子会有那么多的心事,满到要从眼睛中溢出来。
“你这么说,原来之前没有把我当朋友啊。”
“只有同类才可以做朋友,”稚童笃定地看着池棠的眼睛,“现在,我们是同类了。”
池棠心中忍不住一动,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同类这两个字眼里听出了无边的孤寂,仿佛最后一只狮子在荒原上独步流浪,它大声呼唤着同伴,四面八方传来悠远的回应,它以为是同伴,其实只是自己的回声罢了。
池棠对稚童的信任感到惭愧,其实她并没有很了解他啊。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池棠并肩坐在稚童身边,两人隔着升腾的篝火望着雨幕。
在这个沙沙作响的时刻,这一个小小的石洞暂时将他们与外界的隔离开来。
稚童说:“因为我们都不属于这里。”
池棠讶然:“莫非你是个天外来客?”
“不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稚童从不和人说这么多话,偏偏是在这个滴滴答答的夜晚,某种隐约的征兆驱使着他讲出这些压在心底多年的话语,仿佛再不说就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似的。
“我只记得黑色的房子和紫色的火,永远不会熄灭的紫色的火。”
“黑色房子?紫色的火?”池棠心道孩子你家里的装潢风格还挺别具一格的啊,接着稚童说道,“有很多的炉鼎,很多闪闪发光的东西,很多人,可我们出不去,只能看着他来来往往,给我们加入一些东西。”
“等一下等一下!”池棠毛骨悚然地挺直身子,“什么叫做给你们加入一些东西!”
她捂住耳朵,心道这是她可以听下去的吗?现在的她宛若惊弓之鸟,这破书就是本披着龙傲天爽文皮的暗黑流小说,但凡多知道些什么都得要了人命不可。
稚童此人绝不像他表面呈现出来的这样简单,他的来历也好,过往也好,绝不是她能知道的!现在她还背着一颗妖神之心,裴方翎下落不明,北境王像鬼一样跟着背后通缉她,要是再陷入什么阴谋就真是完蛋了!
所幸稚童没有再说下去了,他只讲到这里,而后缓声道:“你不属于这里,我是被生造的,我们本来都不应该存在,所以我们是同类。”
可怜池棠才放下捂耳的手就听到如此炸裂的消息,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生生生生生造!?”
池棠撼然地看着稚童,似乎从他嘴里蹦出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等一下!我怎么越来越弄不明白了!你该不会说的是你爹娘吧?”
“不是,是他在制造我们,”稚童望着纷纷落下的雨幕,“我是第六十八个。”
池棠哑口无言,还能说什么,还敢说什么?她抱着膝盖蜷在角落中,短时间内无法从如此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她本能地和稚童保持距离。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就不怕我出卖你么?”
“你不会的,我看得出来,好人和坏人的眼睛是不一样的。”
真是鬼扯,池棠心想,这孩子怕是被关得太久了闷坏了,一出来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别人建立联系。
池棠不愿沾染太多的因果,也不愿身陷是非,可也无法对着一个孩子做疏离状。
“你......是为什么被造出来的。”犹豫再三,池棠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不知道。”稚童说,“他好像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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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意有所求。”
“是指造出你们的人么?他是谁啊?”
“不知道,他从来都带着厚厚的面具,面具下藏着我们永远看不懂的心事。”
说到这里,稚童忍不住想起被关在牢笼里的那些日子,空气中弥漫着硝石、硫磺和水银的气息,他的身边是和他一样的同类。那个男人会在月亮升到最高的时候准时出现,整个人笼罩在长长的风衣中,霜色之下,那清瘦纤长的身子恍若鬼影。
在他的一百多件作品中,稚童是他最得意的,也因此得到了相对自由的权利。稚童可以在屋子里自由活动,但脚腕上依然佩戴着施加法术的铁链。
男人大多数时候都在调整配方,试图将不完美的同类变得更好,但结果往往是他们在男人手中支离破碎。男人也有闲暇的时候,这时候他往往推开窗户,立于月光下眺望北方。游丝般的雾气在林间游动,夜莺唱得歌声干哑,男人的目光苍凉如雪,却又迷茫悲哀。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肯定不能再过以前那样的生活了吧?”
“你打算怎么办?”稚童反问池棠。
“我打算到前方的城镇里找道盟的分驻点,然后联系我的朋友们。”
“我要去儋州。”
“儋州?那里离这里起码有上千公里吧!你去那里做什么?”
“当铁匠。”
“还真是令人意外的梦想啊,”池棠忍不住笑起来,“不过也挺好的,儋州天高海阔,的确是个自由自在的好去处呢。我以前也很喜欢大海和沙滩,还说等拿到第一笔工资就去海边看看,但是......”
还没等到发工资的日子,她就穿进了这本小说,接着就是长达十五年的颠沛流离,别说去看大海,就连想也没有想过了。
池棠缓缓放下手臂,稚童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不由得看过去。池棠抱紧了自己,只剩下半张脸露在外面,水灵灵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潺缓的雨帘。
稚童捡起树枝在地上涂涂画画,谁也没有说话,任凭雨声和风声充斥狭小的空间,湿润泥地散发出独特的腥味。
“我先去儋州,等你找到你的朋友之后也来吧,我接待你们。”稚童把树枝扔进火堆,飞溅的火星划过眉眼。
池棠心中有所触动,莞尔一笑道:“真的假的,你不会介意他们不是同类吗?”
“还好吧,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记得选个好天气,起码不要是像现在这样的。”
“当然咯!大风大雨到海边可是很危险的。”池棠一笑起身,伸手接住石壁上滴下来的雨水,“那就这样说定了吧,为了实现这个约定,我们还是先来讨论一下如何摆脱追兵离开灵妄海地界吧。”
这片森林十分茂密,加之大雨倾盆,追兵一时想要发现他们也是不容易的,同样,他们想要走出去也不容易。
灵妄海再往西走三十里就是同安镇,裴方翎的地图上标注过此地有道盟分驻点。
她计划到那个地方先联系上乐海,再请乐海设法联络裴方翎,等会合了他再处理别的事情。
“他们的人很多,必须另辟蹊径。”稚童的目光投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