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在水面上漂流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丝光亮,不连贯,间隔着一黑一白地投在水上。
池棠下沉重心,将船朝着有光亮的地方压过去。
靠得近了,她终于看清那光线的来源。她确实身处某种地下管道之中,头顶上方是栅栏式的铁网,透过间隔,她能看见灯光,听见回旋的脚步。
这个地方的水流不比之前湍急,想来是进入了一个更为广阔的地方。
借着头顶的光亮,池棠隐约看清周围轮廓。
笔直一条水道通向前方,漆黑的水湍流不息,两侧有高出来的部分石基,那是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
池棠拿起飞虎爪,这是方才混乱中她在船上摸到的,就像有谁特意准备好了似的。
她以前从来没有用过这东西,凭着感觉飞掷出去,当得一声,爪子勾住突出的构件,拇指粗的麻绳滑过手心收紧,池棠手心顿时就红了。
她跳下水去,憋着一口气击水游动,爬上石基,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里离地面其实不远,好在有嘈杂的水声作为掩护,才没让上面偶尔路过的人发现。
头顶又传来脚步声,有一道微微沙哑的男声响起:“话说回来,今天发生什么大事了吗?为何大人们突然调走了这么多人手?”
“听说是圣子真容被几个外地人看到了。”
“圣子真容!真的假的,我也想看看圣子长什么样呢!”
“放你的屁!想死你就去吧......”
两人的声音次第远去,池棠自黑暗中探出身子,心中已有了猜测,护卫口中的那个圣子极有可能说的就是稚童,而几个外地人说得自然就是他们。
但是稚童若是灵妄海的圣子,又如何出现在青山城的呢?
她感到巨大的阴谋正逐渐浮现。
又蹲了大约半刻钟的时间,池棠摸清护卫巡逻的交替时间,趁着两波班次的空档顶开头顶阻隔。
看似沉重的铁栅栏轻而易举地打开,甚至焊接处是断的,就像是有人提前预判了将来会有一个落魄鬼从这里爬上去一样。
池棠浑身发毛,总觉得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双眼睛看透了这一切。
但她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否则就会因失温而亡,前方是神秘大手挖好的深坑,她这只待宰羔羊除了往前别无选择。
她跳上去,猫腰低首,悄没声地擦着墙壁游走。
这座华丽的宫殿寂静无声,长廊上铺设有华丽的地毯,墙上均匀开着窗户,月光一格格撒入,黑白交替着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这里没有人巡逻,池棠却不敢掉以轻心,脚步迅疾交替着奔行,身影从窗户前掠过,落入另一拨人的眼中。
在距离灵妄海行阁好几百米远的地方,一架飞舟静静地悬置在空中。
没有旗帜,没有名牌,整架飞舟上唯一能辨识出来源的,是道盟产的灵力维持器。
在庞大的行阁面前,飞舟渺小如尘,不过这并不影响其内里的布置。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冰露沿着透明杯壁滑下,昂贵的波斯绒桌布被沾湿,绯千坐在宽阔的落地窗面前,脚下是灯火模糊的灵妄海城,琉璃窗清洁明净,扭曲的雨幕肆意横流,折射出她交叠的修长双腿以及婀娜的身姿
大雨不期而至,天地间笼罩在一股萧瑟凄凉的氛围中。
她放下望远镜,目光依旧停留在池棠跑过的窗前,无声静默着。
她愈发不明白大人的用意了。
这个叫池棠的凡人女子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何以使得大人如此在意,甚至特意派她来为此人保驾护航。
任务也奇怪的很,什么叫做务必使池棠同圣子产生深厚的情感链接?
拜托,她是个杀手,又不是红娘,怎么知道如何给人做媒?
绯千可以轻而易举地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也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把对手的大本营弄得一团糟,这些事情对她来说和把灰尘从窗台上吹走一样。
给人做媒真真是她铁马金戈生涯中的头一回,不能直接用刀解决的事情总是很麻烦。
她疯狂挠头,把一头秀发弄得乱七八糟,总之还是先让这两人见上面吧。她催动手边的阵法。
与此同时,早已潜伏在行阁内部的黑龙会成员同时收到一条指令——将池棠逼入行阁地下室。
*
池棠小心翼翼地在黑夜中行走,雨点富有节奏地敲在瓦上,回响成闷闷的一片,管道中奔流的水声更大了,密集地将倾泻的雨水向下排去。
她猜想自己应当是在这座天上行宫的底层部分,这里很靠近排水系统,所以才会如此喧嚣,也正因如此,巡逻才会如此的松散。
没有地图,没有向导,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鬼地方的,池棠趴在窗户往下看,错落的灯光模模糊糊,吹来索索瑟瑟的夜风,她忍不住想裴方翎他们在什么地方?
这里是一座封闭的孤岛,靠她自己逃出去,恐怕难于登天,只能希望他们还在地上的某一个地方。
正在这时,池棠听见涌流的水声中多出了一些不一样的动静,有别于沉闷的雨声,狂躁的水声,这声音缓慢而有节奏,有人在涉水前行!
池棠心中巨震,连忙退开匿身于黑暗,她看见转角处的地面探出两道影子。
“唉,真不知道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找的,难不成她能跑到这下面来?”
“行了,别抱怨了,快点找到咱们也能快点休息,诶,这边窗怎么没关好,雨都飘进来了。”
是来找她的!
池棠仓皇转身,不慎撞倒放在脚边的瓦罐。
巡视的两人听见声音立刻冲刺向前,手中提灯照亮墙角,却只见到一枚破碎的罐子,一人抬头向前,看到掠过去的身影。
“在那里!快追!”
尖锐的哨子声次第响起,追击的两人拉响了警报,几乎就在瞬间,池棠听见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的来了,寂静的行宫霎时变成了闹嚷嚷的战场。
池棠没命地奔逃,窜进一处四通八达的迷宫中,这里廊道相接,五六步即有一道铁门。她不认路,如无头苍蝇乱撞,才甩掉身后的追兵,转角又遇上一波,她立刻调转方向,冲进更加昏暗的廊道。
乒乒乓乓的声响不绝于耳,听起来像是护卫手上兵器在奔跑中彼此碰撞,但只要池棠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那些追兵正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为蒙面的黑衣人所替代。
他们都是黑龙会中的精英杀手,直接隶属于皇影的高级护卫,依照主人的命令配合绯千完成把池棠送入地下室的任务。
行阁的地图深深地印刻在他们的脑海中。
灵妄海行阁一共分为六层,上三层是政要人物的活动场所,下三层是主要的生产场所,而圣子的居所则位于下三层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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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首领朝后比划手势,众人依照指挥四散开,在互相连通的走道中围追堵截池棠,将她一点点朝着那扇闭锁的大门处逼过去。
完蛋了!没路了!
看着眼前高耸的铜门,池棠心中大骇,她背过身,没有看见追兵,但是她听到了他们的呼吸声,自那些幽暗的阴影中传出来。
她不愿意束手就擒,这群人的意图定然不是好的,放手一搏还有生还可能,束手就擒必死无疑!
她狠下心,高抬右腿,用力踹上铜门,铜门在撞击下发出轰然巨响,在池棠震惊的注视下,它竟然缓缓打开,冰蓝雾气沿着地面游动,池棠来不及多想,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在铜门之后,是一扇接着一扇的大门,如同万花筒般在池棠眼前展开,像个光怪陆离没有尽头的世界。
紧闭的大门自动打开,又在池棠进入后闭合,一开一关,池棠如穿梭于怪兽蛹动的食道,身后的追兵一点点被阻隔在外,她越过最后一道门槛,狠狠地砸在地上。
门扉怪叫一声,重重合上。
浑身的衣服被水浸透,贴在肌肤蚀骨般冰凉,池棠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惊惶的目光几乎在瞬间就被摄住,逐渐为震惊和赞叹所取代。
她原本以为那是灵力的色彩,等目光逐渐聚焦之后,她才发现那原来是水光的折射,充斥着整个房间的淡蓝光线,是海水的颜色。
它们透过琉璃和水晶的反复折射散射漫反射,最终形成了云雾般轻盈的光晕,淡淡地照明了这个地方。
她似乎误入了处不得了的地方,厚重的琉璃呈拱状包围着整个室内,背后,是澄澈的海水和数不胜数的海洋生物。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巨型的水族馆!
池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水族馆的尽头安静地站着一扇门,又是门。
她已本能畏惧这东西了,谁知道门背后有什么。
反正这里没有追兵,不如先暂时在这里躲藏一下,很快池棠发现这行不通。
水族馆里的温度很低,甚至比排水系统里还要冷,在这里待着不用一炷香时间她就会被冷死。
往后走有追兵,她只能向前。
她从橱柜里选了一只硕大的花瓶捏在手中,左手抵住尽头的门。
这扇门是桐木制作的,裱装用的是玉阳纸,这种纸透光性很好,池棠能看到里面区别于蓝光的温暖橙光,就连门把手也洋溢着一股太阳的气息。
里面是比外面要更温暖的所在。
池棠心头猛跳,她已知晓门之后有人,可她别无选择。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木门,刹那之间,氤氲着脂粉香的暖风扑了她满脸。
眼前是一条古拙典雅的抄手游廊,丹漆半褪,雕刻依旧,常有人走动的乌木地板,已经被摩擦得乌黑发亮,温润如玉。这是完全是一座老房子的模样,每一道刻痕,每一寸褶皱中都沉淀了时光的温柔,让人忍不住联想,住在里面的定是一位雅致古典的美人。
池棠大着胆子往里面走,景致如同画卷般徐徐展开。
鹅黄牡丹迎风招展、丹粉芍药争奇斗艳,碧柳上黄莺轻啼,清泉里香风萦绕,飞檐斗拱、朱楼云台,这里是地下的天外之天,法术虚构出来的日月苍穹流转不息。
稚童赤脚坐在高处,空洞地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