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加汤。”
“来啦来啦！”叶师傅提着热汤铜壶加入沸腾的汤锅，四处弥漫着羊肉汤浓郁的香味。
窗外下着不大不小的雨，街道一片湿润，叶师傅的小店当街是一个曲柜，将屋子一分为二，客人坐在外头，里头是厨房。
客人只剩下了一位，是附近道盟学宫的学生。
叶师傅给他碗里再加满肉汤。
他不年轻也不太老，穿着朴素的藏青短衣，腰带茶褐，乌黑的头发在两鬓处掺着白发，眉眼和身形都细长，给人一种儒雅的感觉。
从这里往里面走一点，就是天京城直属道盟本部的学宫，叶师傅在这里卖了十年的馄饨。
开门的时间不确定，可因为味道很好，客人总是络绎不绝。
叶师傅用抹布清理台面污渍，“素茹小姐今天怎么没陪你一起来？和素茹表明你的心意了？”
“没有......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贸贸然去说。万一人家对我没有意思，岂不是连朋友都做不成。”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看你们是郎有情妾有意，般配的很呐！”
“大叔你这么说听起来真像个情场老手，但你分明连妻子都没有吧。”
顾小满是学宫的学生，最近他十分苦恼。他对新来的师妹很有好感，但是师妹是堂堂天京三大银商家之一的千金大小姐，而他来自专出刁民的穷山恶水。两人之间的差别就好像天上的蝴蝶和地底的癞蛤蟆。
“诶诶！别拆我的台呀！我虽然没有妻子，可是我意味着我就没有年轻过。要说我从你这个年纪走过来最深的感悟无非只有一个，那就是该勇敢的时候就该勇敢。想当年要是我再果断一些，说不准她就成了我的媳妇了。”
“什么都不做就会什么都没有，做了或许会失败，但也有可能成功——素茹小姐那么漂亮，喜欢她的人不在少数吧？一个连勇气都没有的男人不配得到女人的爱。”
“说起来真是容易。这些话说出去不过是张张嘴巴，要收回来可就是天方夜谭了。人家是土生土长的天京城大小姐，我是土生土长的乡下人......富家千金爱上穷小子这种戏码只在书生的意淫里面有吧......学宫里多得是又帅又有钱的公子哥，随便哪一个都能随时随地掏出一大把银票，请素茹小姐去最好的酒楼，登上绫临阁看天京的夜景。而我什么都没有，甚至到大叔你这里吃一顿馄饨都显得局促。”
“可她还是选择和你来吃馄饨了不是吗？大把大把愿意为她豪掷千金的公子哥邀请她去最豪奢的酒楼吃最讲究的菜肴，但她却转头选择和你这个穷小子一起挤在大叔的破店里吃两碗不值钱的馄饨。”
顾小满嚼着馄饨的嘴缓缓停下，他想起黄昏下他和素茹小姐并肩走在学宫河道旁的样子，金灿灿的阳光落在他们的身后，风里吹来青草和少女发间的馨香，她笑得那么好看，像一把灼灼的火，顿时他藏在口袋里的东西就被汗给濡湿了。
那是他攒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钱，按照计划他应该风轻云淡不失礼节地邀请素茹小姐去一家体面的酒楼，然而荒乱之下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去叶大叔那里吃馄饨吧，还脑残地加了一句真的很好吃哦！
说完顾小满就恨不得一拳把自己打回老家，心道人家大小姐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用得着你来强调馄饨很好吃吗？
少女微微怔愣了一瞬，旋即笑意加深，她弯着眼睛对他说，好呀，不过吃完你要送我回家哦。
那一刻顾小满觉得以后不会再有像她那样美好的女孩子了。
“但是，”顾小满从回忆中脱离，“我能给她什么，也许我努力一辈子也达不到她原本的高度，也比不上其他的公子哥。”
“你还年轻，大可以用来当作一笔筹码去换取你想要的东西。况且你的条件可比我当年要好多了，你还能给你的姑娘一碗馄饨，而我当年能给她的只有一句话，甚至连那句话本身都是假的。”
“大叔，骗人一点也不好，难怪人家最后选了别人呢。”
“不，她选了我，不过又被夺走罢了。”
“你这么不靠谱，”顾小满喝着汤，“我要是她的家里人也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呵呵，或许是这样吧，小满你等会儿就走吧，有位老朋友来了，我要接待客人了。”叶师傅的眼睛透过纷纷扬扬的雨幕。
一架马车破开雨幕，拉车的黑马矫健雄壮，乌黑的皮毛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马车稳稳地停在小店门口，车门打开了，率先探出一把大红色纸伞，画着金色的彼岸花。
伞面撑开抬起，叶师傅终于看清了雨幕中的访客。俊美而阴柔的少年，穿着精心准备的华贵衣袍，绯红表面后是以金丝纺织的羲和十二月图。传说中的羲和生下十二个明月，从此天上有了月相的更替，人间有了十二月的划分。
月亮代表着夜晚，正如皇影代表着蛰伏的暗影。
顾小满正专心喝掉最后一口汤，因此没有留意到叶师傅的目光在少年人出现的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他们两人对视着，一人站在温馨的屋檐下，一人立在风雨之中，直到顾小满的脚步声在巷子尽头消失。
皇影率先开口：“更深风雨骤，一路走来不免觉得腹中饥饿，不知道叶川宁盟主大人方不方便为我煮一碗面呢？”
“不好意思，我这里是人的店铺，不和鬼做买卖。”
皇影把湿伞支在门外，明明下着雨，他却没有沾到一丝水汽。
“不不，我想您并不是不愿意和鬼做生意，只是不愿意和我这样的鬼有关联罢了。如果此刻站在您面前的是先夫人，您恐怕就是另一幅模样了——很抱歉听到了一些您的私事，不过看到您和学生聊得开心，我实在不忍心打断。”
“废话少说些，你来做什么？”
被人如此冷待，皇影依旧风度翩翩：“那晚龙脊山的火真大，我远在二十里外的村落里也看见了冲天的烟火。作为浔龙计划的术法提供方，对客人们在应用术法里产生的意外负责，是我作为黑龙会首领应该的责任。”
“你既然早就看见，为何迟迟不回复秘信？”
“呵呵，盟主大人不要紧张，一直以来我们之间的合作都很顺利，我觉得我们之间应该已经建立起了基本的信任才是。爆炸的缘故我已经有所猜测，术法我也针对性地进行了修正，更为重要的是，我能有办法准确找到大人丢失在龙脊山伸出的‘法宝’哦。”
“你想要什么，直话直说。”
“大人果然爽快，看来已经深谙与鬼做交易的方式了。如果是平时，我们的谈话可以到此结束了，不过今晚我是抱着与大人结成更深入合作的目的来的。为了表示诚意，只要大人答应交易，就可以随意询问我三个问题，我如实回答。同样，大人也应当以三个问题作为担保。现在，您可以问我问题了。
“黑龙会以黑龙作为标志，北境圣宫以白龙为旗，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哎呀，一下子就问到最关键的地方了，不愧是道盟盟主，果然十分敏锐。这个故事说起来有些长，还请您慢慢听我说，要是能给我一杯茶就更好了。”
“有没有人说过鬼很难缠？”
叶川宁推去一杯热茶。
皇影莞尔一笑，显然压根没放在心上。
“我是北境王的孪生兄弟，或者说，现任北境王是我的孪生哥哥，所以从这个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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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来说，大人可以姑且认为，黑龙会是北境圣宫的孪生帮会，不过我们站在彼此的对面。”
“真是个了不得的情报。”叶川宁面无表情喝茶。
皇影失望道：“您这也不是震惊的表情啊，我可以把压箱底的秘密都告诉您了呢，就连我那个哥哥都不知道我和黑龙会的存在。”
“你有什么目的。”
“这个问题也太宽泛了吧，一不小心我就会说出十个八个答案，岂不是吃亏了？”
“那就说得准确些，你和北境圣宫作对的目的是什么？”
“复仇。”
“为什么？”
“这是第三个问题咯。”
“说。”叶川宁目光严肃。
“好吧，”皇影缓缓发出一声叹息，目光逐渐变得辽远起来，就好像他已经离开了这里，远离淅淅沥沥的雨幕，回到了那个终年大雪的冰原之上。
他缓缓说道：“试想一下吧大人，假如你有一位孪生哥哥，诞生之初的你们几乎没有差别，而你们的父母却因为某个可笑的虚无缥缈的预言抛弃了你，在冰天雪地的荒原上，你靠着好心人的收养活了下来。那个好心人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你成为了那个家庭的一份子，有了一对温暖的父母，友善的大哥，温柔的二姐，日子虽然贫苦但快乐。直到有一天，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冲进你的家，以叛徒罪杀掉所有人，而为了活下去你四处流浪，还要躲避正在席卷整个北境的动乱。”
“终于，动乱结束了，春天来了。王上和王妃死去了，新王继位，你被巡逻的士兵捉住，本来以为将要迎来死亡，然而令你没有想到的是，一群人恭恭敬敬地将你迎入了内殿。”
“当时，整个北境最有威严的十二位长老站在你面前，把手放在你的头顶上说，仰仗王上的恩慈，你被赦免了；为了报答王上的恩情，你应当绝对服从王上的意志。然后你穿上最华贵的衣袍、带上最昂贵的玉冠，佩上最珍贵的宝剑，开始扮演伪王。”
“接着不久之后你看见新王的画像，发现他竟然和你如此相似！惊恐之下你开始暗中搜集各种线索，首先发现圣宫内一直流传着一个预言，说若出现两个王，那年幼者一定会摧毁一切；接着你发现，原来先王和先王妃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成为了新王，而另一个则被抛弃——”
“等等，你的意思是北境王本该有两个！”叶川宁忍不住惊呼起来。
“不不不！”皇影癫狂地笑，“从始至终北境王只有一位，那就是我的哥哥。我必须死，是因为他是年长的那位；我必须活，因为这样方便他在外讨某个女孩子的欢心。”
或许是这个缘由实在太可笑太荒谬，皇影趴在桌面上笑得起不来，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下来。
多可笑啊，他的所有的不幸来自于一句轻飘飘的预言，他流浪、受难、害死了最珍贵的家人，没有一个时刻他的心不受到折磨。而与此同时呢？他一母同胞的哥哥却享受着至高无上的权力，甚至为了讨女人欢心离宫十五年也无人敢于置喙。
有火在皇影的胸膛中燃烧，他平复了心情，泪水转瞬即逝，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不再柔情百转，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杀机。
“我恨透了他们，预言、父母、兄长......我们身体中流着同样的血，我的好哥哥为了女人离宫十五年；而我则发誓要彻底毁掉北境圣宫，在混蛋这方面，我们倒是如出一辙，宛若亲生。”
最后四个字皇影说得咬牙切齿。
“可是，你办不到。”叶川宁淡定喝茶，“我并不是在贬低，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你那见不得光的黑龙会，无法与他们抗衡。”
“对啊，所以我来找盟主大人您合作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