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着大雪,目光所能触及之处皆是一片皑皑。
远离中原道盟的北境圣宫保存着众多上古神兽的遗体,乃是至高无上的圣地。
裴家身为圣宫世代守护者,是此地当之无愧的王。
裴方翎蹲下身子,他用剑柄抬起大长老的下巴,黑沉沉的眸子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臣服。
“十五年前父王母妃留下遗诏,令大长老与十二侍从与孤一同协理北境。长久以来大长老尽忠职守,深得众人敬仰。而今行差踏错一步,即深陷万丈深渊,真是可惜。”
十五年前他的父王母妃死于宫人叛乱,从那个时候起,裴方翎就极其讨厌背叛。
大长老明明是父母留给他的老人啊,他无条件地信任着他。
他在外的十五年,北境圣宫绝大部分的权力他都交给大长老了,没想到他依旧不知足,妄图取而代之。
只是可惜他太高估自己的手段,也太低估裴方翎的狠辣。
从叛乱开始到镇压结束,不到一整夜的时间。
那些大长老积攒了二十多年的家底就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裴方翎一个个亲手杀掉了他的亲信和家人,如今跪在冰天雪地之上,大长老想起许多年之前他的师父带他来到北境圣宫的那日。
师父对他说,永远不要试图染指王上的权力。
裴家人世代驻留北境,他们的血早就和冰一样冷了。
那时他还不甚了解师父此言真意,而今顿悟却已是回头无路,数十把刀锋对准了他。
卫兵打扮的人上前向裴方翎请示如何处置大长老,裴方翎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刀砍入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血流遍地,接触地面的瞬间凝结成冰。
负责行刑的侍卫面无表情,裴方翎也从未回头,一步步朝着远处的宫殿走去。
大长老主要的势力已经肃清,但依旧还有些余党逃离在外,这些人也该彻底清洗一遍,还有某些尚未出头,但正蠢蠢欲动的家伙们。
*
池棠打了个喷嚏,翻身起床。
浅金色晨光透过油窗纸洒进房间,一室融融。
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她决定休息一天,研究研究新店的菜品。
跳下床穿戴洗漱好,池棠先去开家里大门,一拉开门就看见有个男子正背对着她坐在石头上。
池棠一愣,有些诧异,怎么是梁晏舟。
听到开门声,那人回过头来,嘴上还叼着一小块蛋饼,一见到池棠便弯了眉眼。
“池姑娘早啊!我来看看你!”
他也当真是不见外,打了招呼就往院子里窜,放下水果就自己倒茶喝。
仰起头一口喝净了水,梁晏舟才发现貌似少了个人:“你弟弟呢?”
“他有事出去了。”池棠没有具体说裴方翎干什么去了,“倒是你,怎么突然想来串门了?”
“咳,闲来无事,来你这里走走都不可以吗?之前讲有空常来走走的不是你吗?”
这话的确是池棠说的,当时溺水的梁晏舟好得差不多了,打算返回青山城,送别的时候她就随口那么一说的客气话。
她是卖豆腐的,对方是造船的,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当然不会想着梁晏舟还真常走动。
但是瞧他那个样子,貌似是真心当真了。
听说裴方翎不在,梁晏舟心里顿觉轻松。
他早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那就是裴方翎这人不对劲。
和那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有种怪异的感觉,就像是有一条滑溜溜的毒蛇从身后爬过去一样。
看他一不在家,整个氛围都不一样了,连太阳也热闹些。
被从江里救起来后梁晏舟在池棠家住过一段时间,现在到这里做客就像跟回家一样,池棠在一边忙自己的事情,他就在院子里到处转悠。
看到那口被装满的水池,梁晏舟忽然想起昨天池棠说的买卖。
“池姑娘,关于船的事情我还是得说上一句,那些长板子万万不可用来摆渡,如果你想要做这门买卖的话,我那里有好渡船。”
梁晏舟生怕池棠在这事上出了意外,毕竟人和货不同。
货没了也就没了,大不了是赔点钱,还有他能给池棠兜底。
人要是没了,那可就不是赔钱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池棠听完神秘一笑:“我又没有说要去当船夫,难道水上的生意除了运货就是运人。”
梁晏舟终于听出话里有话,也乐了,两只眼睛弯弯似月牙儿:“倒也不是。这清江上一日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三百商贾三百客,还有三百是渔夫。池姑娘既不运货,也不运人,那想必是要去打渔了。”
“只是长板子硕大,除非池姑娘能从江里捞出龙王来,不然跑一趟可是亏本买卖咯。”
“亏本的买卖我不做,看来我是打不成渔了。”
“不打渔不运货不摆渡——唉,我是真猜不出来池姑娘要做什么了?”
“你再猜一下,万下一个就猜中了呢?”
梁晏舟两手托着腮在桌前坐下,摇头:“猜不到,还是请池姑娘赐教吧。”
“行,你来尝尝这个怎么样?”池棠说着话从厨房里端出两碗热粥。
一碗生滚鱼片,一碗是猪肉粉肝,腾腾地冒着热气,不知怎么的,瞧着池棠雾气后期待的眼神,梁晏舟到嘴边的客气咽了回去,鬼使神差就应了声好。
他先拿起那碗生滚鱼片粥,第一口下肚,他两只眼睛顿时登的亮起。
“唔!好吃!粥水香醇,鱼片脆爽,竟然没有一丝腥味。”
“是吧是吧,你再尝尝这个!”池棠迫不及待地将另一碗粥推过去。
梁晏舟本来是不吃猪下水的,但此刻看着猫儿一样眼睛闪闪的池棠,他怎么都说不出拒绝的话,端起来就是一口。
“嗯?”
他喝了一口,眉头咻然皱起,咀嚼的动作忽然变得很缓很缓,不知道是品味还是难以下咽。
池棠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心道应当不会有怪味才是,她处理地很仔细的。
她以前和奶奶在老街卖宵夜为生,从小就和这些粉面粥点打交道。
后来奶奶病倒了,她就成了小摊子的顶梁柱,凡是经她手做出来的东西,街坊邻居都交口称赞。
没有理由穿了书她就丢了手艺啊。
“不好吃?”池棠小心翼翼地看着梁晏舟。
梁晏舟摇头。
“好吃?”
梁晏舟摇头。
这就怪了。
池棠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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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管粥还在梁晏舟手上,拿了只干净勺子就舀了一口,梁晏舟猛得咳嗽起来。
池棠仔细品尝:“没咸没淡,不腥不臭,这不是刚刚好吗?你觉得不好吃吗?”
梁晏舟咳得直不起腰,好容易缓过神来,脸颊通红:“不,不是......很好吃啊。”
“那你怎么摇头,吓得我以为我功力尽失。”池棠松了一口气。
梁晏舟低头,默默地将手藏在桌子底下,拇指捻着食指来回揉搓:“你问的是好吃吗?我觉得很好吃,所以才摇头。”
池棠噗嗤一声笑出来:“梁掌柜你这人还真有意思!”
梁晏舟双眼亮亮的:“真的吗?你觉得我这人有意思啊。”
“你觉得我能开粥铺吗?”池棠问。
“当然可以,池姑娘这手艺在青山城绝对是数一数二的!我在大瓦子有些朋友,能弄到店铺,要不这样好了。我帮池姑娘寻间铺头,算我入股,咱们就合伙来做这笔买卖?”
他知道池棠这人与很多姑娘不一样,她总是把自己和别人分得很清楚。
有时宁愿自己吃亏也不希望麻烦别人。
怕她看出自己的想帮忙的心思,梁晏舟还找了个池棠没法拒绝的由头。
大瓦子遍地是钱,谁不能拒绝去捡两把啊。
池棠却一眼就看穿了梁晏舟的算盘,他转着弯想要帮她的忙。
固然这样一来省了很多麻烦,可也欠下一笔了不得的人情债。
千金尚可还,人情最难了。
她和梁晏舟非亲非故的,将来也不能给他多大的助力,这笔人情她是万万不敢亏欠的。
她挠挠头笑道:“地方么,我已经找好了。”
“找好了?在大瓦子?”梁晏舟有些诧异,大瓦子没点门路可不好进去。
池棠:“是也非是,总之相去不远。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我和合作伙伴商量一下就可以开业大吉了。”
两句话轻轻巧巧地便将方才梁晏舟抛出去的话题带过了,等梁晏舟回过神来,池棠已经又钻到厨房里去鼓捣什么东西了。
他一阵失笑。
起身走到厨房外头,双手环胸,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好吧好吧,想要池姑娘一个人情还真是难于上青天。给个新店地址总可以吧?等你开业那天我去给你帮帮场子。”
这个倒是可以有,做生意嘛,最重要的是人气。
“具体的位置我还不确定,不过届时你只要走到江边一瞧,就能看到了。”
“呃?什么?”梁晏舟满脸疑惑,“什么叫做走到江边一瞧就能看见,你开店开到龙王水晶宫里去啊?”
“嘿!这话说的!要是我真有本事能把店开到水晶宫里去,那就不用还在这里苦哈哈地磨豆腐喽!”池棠说着做了个苦不堪言的表情,想到自己低眉耷眉的样子,不由得被逗地嘻嘻笑起来。
看她喜笑颜开,梁晏舟也高兴起来,他这人一高兴就容易嘴上没个把门,有些不该在这个时候说的话也跟着抖搂了出来。
“池姑娘不想磨豆腐,我倒是有个法子。”
说到这里梁晏舟猛然回神,懊恼实在不该将这句话讲出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池棠背对着他正在熬粥,自然而然地接嘴道:“什么法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