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我们这是去哪儿啊?”直到翻身上了马,青冥依然摸不着头脑。
“去堤坝上。”楚司珏的广袖灌满了风,他的声音也散落在风里。
“哥哥!”三人还没来得及出城门,一道清脆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
南菱骑着一匹枣红马,戴了个斗笠,一手托腮,歪着头笑嘻嘻地说:“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我允许你去了吗。”楚司珏一勒缰绳,有些不悦地回头,“赶紧回去。”
“回不去了。”南菱爱惜地摸了摸马鬃,“这是谈姐姐让我遛的马,不遛好了不让我回去呢。”
这又是哪门子的歪理。
“到那儿不许乱说话,跟紧我。”静默了几秒钟,楚司珏还是妥协了。
扬州这几日都是艳阳天,运河两岸商船如织,河面泛着粼粼波光。
“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么,”南菱吹了声口哨,“我瞧着九月份也不差。”
又行了几里路,方见赤膊的河工十几人聚在一起喊着号子,搬运百十来斤的巨石,两岸都是临时搭建的稻草棚子,妇女在棚边烧水做饭。
几个骨瘦嶙峋的小孩,围着灶台打转。
“嘿呦!”沉闷的石喔伴随着响亮的号子,砸进泥土里。
南菱和楚司珏几人站在这里,显得有些突兀。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又似乎是注意到了,但也只是略微一抬眼,就继续忙着自己手中的活去了。
妇人们的衣裳在灶台边,已经被熏得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上头沾满了黏腻的油。她们头发蓬乱,形容枯槁,眼神却都出奇的一致。
那是一种对日子彻底没了盼头的绝望。
南菱下马,靠近一个妇人,轻声道:“娘子,您家里几口人?运河上的工钱,有没有按时发?”
楚司珏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小丫头竟然什么都知道,难怪方才撒泼耍赖也要跟着自己来。
听到“工钱”二字,那妇人就像是被火烫着了一般,跪地求饶,不住地磕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放过我吧……”
“快起来……”南菱怎么能让一个年纪都快做自己母亲的女人给自己磕头,她将女人扶起来,然后掀开了锅盖。
那锅里头只剩了三个发绿发臭的馒头,上头还有苍蝇。
南菱忍住了干呕的冲动,给楚司珏递了个眼神,正要说话,忽然有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背后响起:“你们几个,干什么的!”
南菱回头一看,一个穿衙役服饰的男人,手执长鞭朝他们走来。
“我们几人是外地来的商人,来这儿歇歇脚。”楚司珏挡在南菱身前,徐徐道来。南菱竟不知,他骗人的功夫竟也这样出神入化。
“没事上河堤来干什么,赶紧走赶紧走!”衙役不耐烦地挥舞着鞭子,忽然一个壮汉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邓头儿,老五被石头砸中了!”
南菱身后的妇人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声,南菱吓了一跳,还没看清怎么回事,那妇人已经踉跄着跑了出去。
她和楚司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眸中看到了担忧。
邓头儿显然十分不耐烦,一脚踹在河工的肚子上:“就这么点小事也敢来麻烦我,只要没死,都给我接着干活儿!”
“我们过去看看。”说着,南菱就追着妇人的影子跑了过去,楚司珏等人紧随其后。
“我说,你们几个管什么闲事……”
老五的下半身已经是血肉模糊,他脸上被泪和血冲出了一道一道的沟壑,干裂的嘴唇大张着,已经发不出来几个音了。
“老五!”女人从岸边冲过来,看到丈夫这般模样,心里凉了半截。
他们已经好几日没有吃饱饭了,就靠一些攒下来的馒头度日,甚至连运河里的鱼虾,都需要官家的凭证才能捕捞,否则就会被投入大牢。
南菱惊得说不出话来,捂住了嘴,猛然回头:“你快救救他!”可这人内脏多处破裂出血,哪里又是人力能挽回的!
这是一场不能称之为意外的意外。
南菱不知道,对于一个大夫来说,救不了一个将死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五郎……”妇人跌坐在一旁,看着丈夫的手在身侧握紧,古铜色的皮肤被晒伤和磨破,青筋毕现,似乎不甘心闭眼,可又无能为力。
“你说话呀!”南菱急得扯住了楚司珏的衣袖,“你不是大夫吗?”
妇人听到这句话,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虽然非常渺茫,但足以让她拼尽全力去祈求。她转身扑通跪在楚司珏身前:“您是大夫,您是大夫对不对,快救救他……我们还有三个孩子……他不能死啊……”
楚司珏今日是来衙门上值的,哪儿会带着药箱,但岸边有其他的医馆,青冥借了麻布和三七,三步并作两步赶来。
楚司珏手脚麻利,尽管他知道这作用已经不大了。
九月的扬州有着秋老虎般的炎热,南菱却心底里产生了彻骨的寒意——究竟是什么样的官府,才会将百姓逼迫到这种地步?
三七粉末撒在他身上,他却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
楚司珏的手又在抖了,他发作的时候连针都拿不稳。
“大夫!五郎他……”妇人扑到男人的身侧,试探着他的鼻息,发现早就已经断气了。她一把推开楚司珏,他没防备,被推了个趔趄,身上的白袍都沾满了土。
“哥哥!”南菱知道她没理由责备妇人,她丈夫刚刚去世,眼下什么都听不进去。
而另一旁的邓头儿不知收到了什么消息,吓得屁滚尿流,大老远就喊着:“小的不是泰山,得罪县令大人,该死!该死!”
县令?
河工们看着中间那几个衣着不凡的人,终于从心底生出畏惧来。
江都县衙,已经成了强权和欺压的代名词。
邓头儿喘着粗气,跪在楚司珏身前:“小的给县令磕头请罪,望县令大人……”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眼冒金星,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到了他脸上!
“这就是你的态度?”南菱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家伙掐死,“那是活生生一条人命啊!”
妇人用阴冷的目光看着楚司珏。
如果不是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他们扬州的百姓怎么会过成这样!拖欠了三年的工钱,她丈夫没日没夜地在河堤上干活,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这个穿白衣服的,和姓邓都的是一丘之貉!还在这儿假惺惺地装模作样,要救她丈夫,结果呢?人还不是死了!
仇恨化作扭曲的毒蛇,入侵了她的脑海。
“小心!”
电光石火间,妇人攥着手里仅有的一支银钗,那还是三年前丈夫打铁赚的银子,给她做的一支样式朴素的银钗,她珍藏了许久,没想到最后一次居然是做这个用途。
南菱拉着楚司珏的手往后一扯,同时伸手攥住了妇人的簪头。
尖锐的银器划破手掌,几滴血没入泥土。
南菱清晰地看到了妇人孤注一掷又绝望的眉眼,心脏传来难以言说的钝痛。
如果一个人要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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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来完成自己对这个世间的告别仪式,那她得积攒了多大的怨念呢?
旁边的几个衙役已经架住了妇人,她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你为什么没救活他!你不是大夫吗?!”
“你疯了!这是县令大人!哪儿是什么大夫!”邓头儿唯恐得罪了楚司珏,忙命人将她押下去。
“且慢。”
说话的是楚司珏,他似笑非笑的眼神落在邓头儿身上:“今日我们就好好算算,老五到底是怎么死的。”
邓头儿的手一松:“什,什么?他不是被石头砸死的吗?”
楚司珏看向周围越来越多的河工:“你们也觉得,他是被砸死的吗?”
不是,当然不是。
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答案,可没有人敢说出来,尤其是当着县令的面说出来,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女人的眼神空洞,像是在看着楚司珏,要找出他脸上伪善的痕迹,但是没有。
“我来告诉你们,就是因为扬州官府不发工钱,所以河工们活不下去了,连饭都没吃饱,怎么能有力气干活?这才导致了今日的惨剧!”
南菱伫立在风中,她的声音都是发抖的,骤然面对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流逝,一个家即将四分五裂,她心里实在不好受。
总是有人要为他们发声的,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河工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个县令到底是怎么了,他们更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娘子又是谁。
“哎呦!我可算找着二位了!”一道爽朗的笑声从不远处的堤坝上传来,郭靖下了马车,朝他们走过来。
“这是做什么?”郭靖接到了杨勉的消息,几乎是马不停蹄就到了堤坝上,但看起来还是晚了一步,这群手无寸铁的家伙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煞气,恨不得要将他生吞活剥了。
这个郭靖,平日里对杨使君鞍前马后的,做尽了肮脏事。
“都散了吧散了吧,你瞧瞧,楚老弟,你还是年轻,”郭靖上前想搂着楚司珏的肩膀,奈何他太高了,只能象征性地拍了拍,“使君交给你的事都办完了?”
南菱暗自诧异,很快就反应过来,河工们听了这话,自然会以为楚司珏和郭靖、杨勉等人是一伙的,日后就不会再信任他们了!
“郭大人真是客气,”楚司珏当然也看出了他们的伎俩,“不过我与杨勉昨日闹得那般不愉快,怎么,郭大人是装聋作哑没听到么?”
南菱在旁边看好戏,冷不丁嘲讽道:“郭靖你还真以为你是个人物,我呸,你给本郡主提鞋都不配!”
郭靖原本忍字当头,但骤然听了此等辱骂,没忍住:“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又如何,”南菱微微一抬下巴,眼神倨傲,扬声道,“我家县令大人才不与你们这些臭鱼烂虾同流合污!”
原本先前河工们还都屏息凝神听着,听到这话实在忍不了了,都偷着笑起来。
“笑什么笑!”郭靖绿豆般的小眼睛瞪起。
“二十两银子的抚恤金,我出。”南菱看向在一旁默然不语但红了眼眶的妇人,咬紧了牙关,“郭大人,这一笔一笔的账,我们慢慢清算。”
郭靖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南菱正愣神间,手被楚司珏抓住,洒了三七粉,疼得她一激灵。
“别动,一会就好。”楚司珏默默凝视着她手心那个血洞,伤口不大但很深,血一直没有止住。
“这都小伤。”南菱毫不在意地一甩头,没看到那妇人的影子,心头一紧。
“有人跳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