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谈家的船队在码头等他们。南菱一眼望过去,说是旌旗遮天蔽日都不过分。
“用这么……夸张吗?”南菱下了马车,朝着被一群婢女簇拥着的谈桑容走去。她昨日在楚司珏门口闹那一出,今天都不太敢看他,唯恐他发现了昨天是自己在门口偷听。
虽然自己根本一句话都没听到。
“这哪儿夸张了。”谈桑容指着不远处的一艘三层楼船,“我们坐那艘,其他的都是载货的。”
不等他们吩咐,谈家的家丁就已经麻利地搬运起来,南菱跟着谈桑容上了船,这还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登船,很新鲜。
他们预计随着汴河南下,二十日后到达。
“这是你跟二公子的房间,在对门,万一有什么事,还能相互照应。”
南菱打了个颤,有点不太想见他,看见楚司珏上来了,只得打起精神,笑道:“哥哥。”
“怕你在船上无聊,”楚司珏抽出一本书扔到她怀里,“把《春秋》背完就差不多了。”
南菱杏眼睁得溜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怎么都逃出王府了,还是不能放过我呢?
见楚司珏要关门,南菱当机立断,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哥哥,我晕船,真的背不了……”
“那太好了,”楚司珏温柔地抓住她的手腕,将袖子抢救回来,“你背的时候就不会晕船了。”
求饶失败,南菱忍着满腔怒火,靠在美人榻上念书,船行悠悠,两岸景致缓慢后退,不一会儿就瘫倒在榻上睡着了。
到江都县瓜洲渡口那日,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码头上人来人往,有道是“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谈桑容派人随他们将行囊搬到官舍,她自己先到外祖家探亲去了。
行囊上了马车,楚司珏和南菱打算一路步行过去,顺便感受一下江都的市井风情。
“那是什么?”南菱和楚司珏并肩走着,忽然停了下来,蹲在一个小贩跟前,指着黑不溜秋的、形似牛头的东西问。
小贩笑呵呵地答:“娘子一看就是从北边来的吧,这都不知道,这是菱角啊。”
南菱“啊”了一声,觉得很新奇,小贩又道:“蒸熟了可好吃了,娘子要不要来点?”
南菱正要说要,但想起自己此行带的银子着实不多,两个人若是没有楚司珏的俸禄,恐怕得喝西北风了,又缩回了手。
不料楚司珏抖出银锭,往小贩怀里一扔:“来两斤。”小贩被砸得眉开眼笑,连忙照办。
“吃不了吧?”南菱有点心疼钱,但是楚司珏花的钱,她也不好意思说什么,拉过青梅来商量怎么做好吃。
暮山认命般地提起半麻袋的菱角,随着楚司珏走了。
在官舍门口,也不见有人来迎接,这里住的人不多,有些县官就是本地人,自然是住家里。
楚司珏比较麻烦,他那些“五毒”个个金贵,不好养活,在船上就有些要死不活的,不过到了扬州,倒是有些起死回生的征兆了。
“楚大人,我们杨使君说今夜请您到府上一叙,扬州府的几位官人也都在。”一个小厮给楚司珏递过来拜帖,楚司珏收了,只淡淡地点了头,打发人出去了。
他在来之前没少做功课,这淮南路转运使杨勉是太后的远亲,旁的不说,光是大运河堤坝在他任上每年都坍毁一次,就蹊跷得很。
“这是鸿门宴呀。”南菱倚靠在门框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哥哥,你去还是不去呢?”
“你说呢?”楚司珏也笑了,“拜帖上还说,务必让元嘉郡主赏光,拨冗赴宴。”
南菱得意的神色没维持两秒,就被打回原形,气得像只鼓囊囊的河豚,“本郡主才懒得去,他以为自己几斤几两……”不过真要让楚司珏自己一个人去了,她反倒有些不太放心了。
“也是,宴席上明枪暗箭的,你还是别去了。”楚司珏从善如流。不过他猜得很对,越是不让她去,她就偏要跟你对着干。
“那不成!”南菱反倒不乐意了,“本郡主才不做那缩头乌龟。”姓杨的顶多给他们点下马威,又不能真的血溅当场,她才不会怕。
就算真的血溅当场了,死的也只会是姓杨的,不会是她。
南菱将自己压箱底的衣裳首饰都拿出来,端得是一个艳压四方,她平日里不爱打扮,松松挽个发髻,今日特地叫红豆挽了个飞仙髻,配几朵盛绽的雪白玉簪花,
月白对襟上衣配碧蓝半袖,朱砂色褶裙逶迤犹如轻柔云朵。
她笑时稚气未脱,显得天真烂漫,不笑时随便一个冷静的眼神都能让人感受到强大的气场。
“走吧。”马车就停在官舍门口,楚司珏在里面等她。
马车一路悠悠驶向淮南路转运使府上,南菱正要阖眼假寐,冷不防楚司珏叫住了她:“到了宴会上,有三件事,你得记住了。”
“哪三件?”
“第一,别随便吃喝别人递过来的东西,最好什么都别动,第二,别太冲动,控制好你自己,至于第三……”楚司珏屈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别的都可以忘,这条必须记住。”
“什么?”
“危机时刻,保命为上,其他都别管。”楚司珏觉得她似乎没怎么听进去,又清了清嗓子,“我可不想捧着你的骨灰回去……”
“呸呸呸!”南菱狠狠瞪他一眼,心道这行医的都不知道给自己积点口德吗?
南菱掀开车帘,只见大红灯笼在秋风里飘摇,越来越近,上头赫然写着一个“杨”字。
门口迎接的人见她提裙子下了马车,忙道:“小的给郡主和楚大人请安!二位请随我来。”
身后一辆马车也停了下来,南菱侧眸望去,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雍容华贵,身旁丫鬟簇拥着,很是气派。
只是她眼高于顶,连正眼都没给南菱一个。
“吴管家你是眼睛瞎了吗?”那妇人身前一个非常厉害的丫鬟道,“我们府君娘子在这儿等着呢,你居然跑去招呼一个小小的县令!”
吴管家忙赔笑:“楚大人跟郡主是远道而来的,不认识府中的路,大娘子莫怪……”
那妇人身后便是扬州的知州郭靖,夫妇俩是如出一辙的狗眼看人低,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径直进门去了。
南菱想起楚司珏在马车上叮嘱自己的话,忍了又忍,才挤出一个笑脸:“吴管家,我们走吧。”
杨府很大,内外三进院落,宴请宾客都在第二进院落。楚司珏在前头替她挡着风,南菱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悄悄观察着地形和退路。
“就在前头了。”
耳畔已经隐约传来笙歌阵阵,舞曲悠扬婉转,南菱抿了抿唇,心道这杨勉还真是奢靡无度,好好吃饭就是了,还偏要搞这套。
该不会要让楚司珏的名声彻底败坏,让百姓以为他们是一路货色吧?
南菱有点后悔让他参加这场宴会了,早知道就说什么也不让他来了!
一进正堂,南菱就能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汇聚在他们兄妹身上,坐在正中的就是杨勉了,瞧着他得有五六十岁了,八字胡翘起,一双小眼睛堪比绿豆,滴溜滴溜地转。
“杨大人,诸位大人。”楚司珏与杨勉客套了几句,就拉着南菱坐下。
南菱左手边是一个穿着华丽的娘子,姿色过人,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只是她的衣服南菱实在是不敢恭维,半露着□□,一见便令人心生不适。
她在汴京时,这等穿着是万万不会出现在宴会上的,尤其是当着整个淮南路大小官员的面。
她来之前特地查了关于杨勉的资料,他的家眷都在汴京,那这位是……
“郡主怕是还没见过姚娘子吧?”身边一个妇人笑着凑近,“姚娘子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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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扬州二十四桥的头牌,被杨大人瞧上了,那叫一个一掷千金……”
南菱侧眸看向她,只觉得她似乎在笑,又好像没有。
不只是她,所有的舞女、歌女的穿着似乎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清凉中又带着一点令人目眩神迷的脂粉气,南菱额头上渗出冷汗。她有点忍受不了这样的氛围了,只觉得恶心。
坐在高位上的杨勉,左拥右抱,两个舞女坐在他腿上,一口一口喂着他。杨勉的眼睛色眯眯的,搂着那两人的腰,不安分地乱动。
而底下的官员有样学样,也变得放浪起来,
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他们的夫人就在面前,眼睁睁看着,没有人提出异议。
只能看着自己的丈夫左拥右抱,故作贤良大度的姿态。
南菱一直留意着楚司珏那边的动静,一直有人过来给他敬酒,而且个个比他位高权重,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在他们眼里,是可以随意作弄的蝼蚁。
南菱真怕他喝醉了自己不好收场。
在汴京时,南菱从没见过他喝酒,不知道他酒量如何,心里七上八下的。
“杨大人,今年江都境内又冲毁了三座堤坝,不知可否正在修缮?”楚司珏此言一出,整个正堂都静默了一瞬。
“楚大人这么着急,”郭靖忙打圆场,“不怕搅了使君雅兴?”
杨勉稍微推开左右两人,斜眼乜向楚司珏:“今儿个我们不谈公事,楚县令莫要坏了规矩。”
只见姚娘子上前去,不知道在杨勉旁边说了句什么,他便拍了拍手,叫那些舞女退下了。
南菱正诧异,只听得琵琶声起,吊在正中间的花篮猛然倾斜,玫红色花瓣洒下漫天花雨,飘飘荡荡,犹如一场朦胧的雪。
与此同时,正中间的地板竟然缓缓下降,南菱惊得捂住了嘴,只见地面再度上升时,上面赫然多了个反弹琵琶的红衣女子!
只见她衣袂飘飘,披帛犹如洒上了一层碎金,隐约有光华流动,声音犹如莺啼:“小女姚素,特来为楚县令接风洗尘。”
南菱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看向姚娘子的方向。
这就是他们精心准备的“接风洗尘”吗?
南菱这么多年,各种乐器一窍不通,在她耳朵里筝和琴都没什么区别,但瞧着在场众人的神色,应该是陶醉其中的。
“这姚素娘子是姚娘子的亲妹妹,两姐妹生得都是……”
从南菱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她侧身对着楚司珏的方向,花瓣从她的袖口飘出,南菱禁不住蹙眉。
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杨勉老头子净钻研这些歪门邪道!
果然一曲终了,姚素从袖口拈出来一枝木芙蓉花,轻轻隔空一掷,那朵花准确地落入楚司珏身前的酒杯中。
南菱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捏紧了,她正要起身,一想到楚司珏叮嘱自己的话,不能冲动,只能深呼吸再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楚司珏将花从酒杯中捏出来,放到桌案上。只见姚素袅娜地行至自己跟前:“不知妾身,可否有幸请公子簪花?”
这次她叫的不是“大人”,而是“公子”。
这是赤裸裸的引诱!
“郡主怎么这么紧张啊?”姚若凑过来,按住她的一只手,柔柔地一瞥,“额头都出汗了。”
对这种别有用心的人不用给什么好脸色,南菱抓住她的手腕,把它甩到一边去:“本郡主和姚娘子,似乎还么有这么熟吧?”
最可恨的是,从她的视角看,姚素的身子完全挡住了视线,她根本看不到哥哥什么反应。
“素娘是阿若的亲妹妹,”杨勉拈着八字胡,“她还没许人家,楚县令正巧也没娶亲,这不是天作之合?”
郭靖带头起哄,姚素的脸颊犹如一朵娇羞的木芙蓉,握着酒盏的手纤细漂亮:“妾身敬公子一杯……”
变故在突然间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