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云擦去额角的汗,他早已检查过两遍法坛,熟悉的事物让他格外自信:“自然,祖上传下来的秘术,决不能骗了公子。”
陈三满意一笑,兴致勃勃问道:“是和谁换就能占了谁的命数?”
尹云恭敬道:“正是如此。”
陈三眯着眼睛,笑得天真无邪,他忽地拉过尹云的手,轻声耳语:“那我与林掌坛交换命格,就能通神识鬼?我与皇帝老儿交换命格,就能黄袍加身?”
尹云听到前面还想着临时换人,他能否拿住林月回,听到后面,却是两股战战。
人的欲望仿佛无穷无尽,他才提出换命长生,陈三便想到这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了。
尹云并不觉得陈三真能有本事弄到陛下的精血,可这天底下的贵人多了去了,他办了这一桩法事,真的还能有离开陈家的机会吗?
陈老爷的话又出现在耳边:“你当红颜祸水是谁都能当的?这一身皮囊就是他的奇诡命格。”
压下心中惶惶不安,尹云道:“那等命格,可不是我这等功力能做得法事。”
没得到想要的回答,陈三高涨的兴头微微消退,他拽着尹云问:“你不行谁行?林月回有这种功力吗?”
尹云拉开陈三的手,后退两步,他道:“公子,时辰快到了,我还得去取血呢。”
陈三却不肯放人,他拽着尹云的手腕,问:“你还没回答我。”
尹云被这犟驴缠得没法,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可陈三的兴头上来了,任凭尹云有要事在身也不放手,还是观澜匆匆赶来才劝住了他。
虽答应了尹云去取血,陈三的好奇心还没落下,他亦步亦趋跟着尹云身边,问天下命格分几品?他在哪一品?法师莫不是超脱世外,才能任意更改命格?林月回也是法师,若她的命格更改,凭什么说她超脱世外?
尹云被问得头疼,不断斜眼看观澜,期盼着他赶紧叫停,带着陈三这知了精走人。
观澜装模作样劝了两句,却引得陈三更好奇了。
三人到了关押祭品的偏院时,他还缠着尹云不放。
眼瞧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书上的吉时就要过去,尹云满心焦灼,不知该怎么打发陈三这么个活阎王。
正在他百般为难之际,观澜问:“尹掌坛,要怎么取血,你快些说,我去取!”
尹云心中巨石算是落了一半,他细细叮嘱观澜取血的要诀,让观澜务必按照他说的做。
观澜自是满口称是。
陈三嚷嚷着要去看取血的场面,尹云却怎么也不同意。若是今日这骇人的场面吓退了陈三,明日他就不是开坛做法的法师,而是被捆在偏院中等死的祭品。
他转头看向陈三,强颜欢笑道:“三公子,林月回的命格是往后的事,今儿个,是开坛的日子,您且跟着我回内坛去吧。”
陈三咳嗽两声,讽刺道:“你真有本事?我瞧你可没有林月回的本事!”
陈三怀疑的话语落下,在尹云心中开了一道口子,冬日寒风一个劲往里灌,尹云二人往法坛走。
尹云面上还是不带喜怒的模样,心中却有些期待林月回的出现。
陈家父子的阴毒足够她吃一壶了。
是神是鬼都未必能有陈家父子毒汁淬过的心厉害。
***
黑暗的牢房中甫一出现开门的声响,便有种恍如隔世之感,隔壁几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吓得连连后退,喉咙中发出不成调的声音。
赵竹倒是不觉恐惧,日日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听隔壁的惨叫,乍然听见活人动静,他只有种尚在人间的喜悦。
“救我……”赵竹挣扎着开口,连日高烧,他越发虚弱,此时开口,声音嘶哑若老翁。赵竹却浑然不知,他喉咙中反复藏了一把小刀,他每说一个字,就在他喉咙里刮一刀。
赵竹声音极轻,隐没在众多“药人”的惨叫声中。可今日人祭,他才是主角,来人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往赵竹住的牢房而去。
赵竹只觉身体一轻,就被两人拖拽着带出了牢房。
昏昏沉沉间,有人将他洗涮干净,关进了一个院落。
久久无人看诊,赵竹心知,此次怕是凶多吉少,他心中苦涩,面上却连强撑欢笑都做不到。
窗外日头渐渐亮起,隔着黑布,赵竹也能感受到耀眼天光,他不闪不避,视线追随着日光而去。
门外有人的说话声,赵竹尽力去听,却始终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倒是有一个人走进房中,摸上了他的手腕。
手腕一痛,生命似乎正随着手上伤口逝去。
赵竹仰头,找寻高悬天际的太阳,可不过转瞬功夫,冬日暖阳便消失不见,赵竹只觉得冷。
临死之际,他依旧没能找到脱困之法,倒是想起了盘龙寨少当家那句埋怨:“若是被放干净血,死状定然凄惨。”
他的思绪跟着这句话走,昏沉的大脑中竟似真的看见了雪地中的一具干尸,他薄薄一层皮贴在骨头上,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血色,有人抱着他哭。
赵竹拼命去看那人的模样,那哀恸悲泣之人竟是皇兄。
赵竹总觉得皇兄不会哭泣,抱着他的另有其人。那人面容变化间,又成了从小伺候他的奶娘,还是不对,这张面孔变来变去,变成了林月回的模样。
他太久太久没有见到她的模样。
冲动离村的决定仿佛是昨日才定下的,他还想着堂堂正正走到她跟前,对她说一句:我也能护你周全。
今日却是魂断异乡,不知来生可能相见。
冬日潮湿阴冷,赵竹冷得不住颤抖,意识将要消弭前,他忽地听见一声唱词:“我姓刘名世昌,家住苏州阊门外八宝乡。”
嗓音浑厚有力,似能穿透生死迷障。
是林月回的声音。
看不见边际的黑暗,悄然被这声音劈开一条缝,赵竹忍不住低声喃喃:“月回……月回……”
声音中藏着他自己都不知晓的期待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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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竹侧耳倾听,远方唱词还在。
“未曾开言泪满腮,尊一声老丈细听开怀。”
“赵大夫妻将我谋害,他把我尸骨何曾葬埋?烧成乌盆窑中卖。”
熟悉的字句出现,赵竹忽的想起这一场阳戏唱的是什么……
这是《乌盆记》。
上河村那些忙碌时光中,林月回白日去田地教人沤肥,晚上回到小院,便带着几个孩子讲故事,她讲得多是白日见闻,偶尔也说几处阳戏。
说到《乌盆记》那日,恰好是一个雨天,檐下雨水潺潺,林月回带着几个孩子听雨,她声音温柔,与雨声混合在一处,简陋村舍也有了几分野趣。
《乌盆记》讲的是一处冤魂报仇的鬼戏。
话说,商人刘世昌借宿却被赵大夫妇谋财害命,尸骨烧成乌盆。他冤魂不散,附于乌盆上,见老汉张别古诉冤屈,老汉可怜他遭此横祸,带他报案陈情,凶手伏法,刘世昌大仇得报。
林月回讲完这出戏,孩子们个个说赵大夫妻死得好,感叹刘世昌也算是蛰伏多日,终见曙光。
赵竹坐在堂屋中泡茶,也觉得冤情得以昭雪,刘生也可安心去了。
林月回却道:“赵大夫妇死了,这桩祸事就算圆满解决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赵竹也有心存疑问,就听小豆子问出声:“恶人赔了命,这还不好吗?”
绵绵细雨似将林月回眼角眉梢也染上了一丝郁气,她道:“好吗?恶人赔命,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倒是那刘世昌,家中只剩下老母寡妻幼子挣扎求活,他那绸缎生意,若是被赊欠银子,家人只需防备吃绝户的宗族,若是还有欠银没给,只怕就是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再看赵大夫妻,本就是贪财的泼皮无赖,贪了刘世昌的钱财倒是过上了富贵日子,纵是自身身死也不过几个时辰的痛苦折磨,哪抵得过刘家一家老小受的难?”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林月回平静的念完这一句判词,看向班子众人,问:“这迟来的报应,真抵得过刘家受的苦吗?”
满室寂静中,赵竹也陷入了沉思,他问:“刘世昌已死,能见仇人偿命,也算是慰藉了亡魂罢。”
听闻此言,林月回却笑出了声,她说:“亏得这是一出戏,若这世间真有此事,便是赵大夫妻谋财害命逍遥法外,刘家母子孤苦无依艰难求活,那尊用刘世昌血肉做成的乌盆就是怨气滔天,也只能辗转于不同人家,做最普通不过的盛水盆。”
赵竹问:“冤魂索命是无稽之谈吗?刘世昌又能做什么呢?”
林月回:“死人泉下泥销骨,所谓冤魂索命,也不过是活人对善恶终有报的幻想罢了。刘世昌真要做些什么,也该是活着的时候。借宿前再小心些,被人谋杀时再拼命些,能拖下一个人去死也是赚的。”
“《乌盆记》这出戏,我不喜欢。你们也要记着,莫被眼前凶险吓破了胆,死是最不值一提的,活着才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