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寒风凛冽,却吹不进富贵人家的院落,聚福楼包厢内燃起炭盆,融融火光将室内烤得暖烘烘一片。
林月回和宋既白围坐茶炉边,低声重复道:“金屋藏娇?”
宋既白点头,他道:“是陈三和我说的。陈老爷从外寻了个绝色美人,肤若白玉,眼若点星,似画中人。我问过几句,那美人是男子,像是被饿了几天,弱柳扶风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我估摸着,这时候送上陈府的男子应就是秦王了。”
林月回哼笑一声:“怪不得我百般劝阻,陈安之那老匹夫都咬定了要人祭,什么请我掌眼,分明是怕陈三死在那邪术之下!”
宋既白讶异道:“陈安之竟已找你说过人祭的事?”
林月回点头,将陈老爷的诡辩说了个七七八八,她道:“若我真是个不通庶务的术士,只怕真信了他的鬼话犯下大错。”
宋既白冷笑一声,向来温和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狠色:“你是有本事的人,他才在你面前装善人,若是无利可图,他便是要用强权压人了。”
在陈家这些时日,他查探过陈三常喝的汤药,各种珍贵药材不说,其中药引竟是人的心头血。
陈三今年二十有余,一碗碗的人血药灌下去,有多少人是心甘情愿,有多少人是迫不得已?
说着,宋既白眼中怒意更盛:“陈三的命值钱,旁人就该为他去死?”
宋既白这话不单是为藏在陈府的“人药”所问,他在为自己而问,为前世被牵连惨死的弟兄们问。
前世的经历是落在宋既白灵魂上的一道暗疤,伤口痊愈了,箭矢刺穿胸口的痛苦却仍未消散。
他闭上眼睛,黑蒙蒙一片中亮起一双双绝望的眼睛,他们或不甘、或痛苦、或遗憾,有人眼神中还带着希冀。
他们想活。
他的弟兄们想活。
他们已死。
死在官兵追杀下,死在漫天箭雨里,死在皇帝的迁怒下,死在陈家父子的恶行中。
宋既白似是陷入了梦魇,他眼睛赤红,整个人跌跌撞撞往门外走:“陈安之,陈三……该死的是他们!”
林月回一把拉住宋既白颤抖的手,问:“你怎么了?”
宋既白并不回应,往日清瘦的文弱书生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他口中喊着“该死”,手上还挣扎着要往外冲。
林月回只能从后抱住他,缚住他的手脚:“宋既白,宋既白……你有什么事情先同我说,咱们商议着来。”
林月回一遍遍地呼唤,不知是那句话说到了宋既白心里,他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林月回卸开力气,他便睡倒在地。
宋既白直勾勾看着房顶的梁柱,又像是什么都没看,炉上温着的茶水发出沸腾的“咕噜”声,林月回听见他喃喃自语:
“我会杀了陈三。”
***
“你既要求一个机会,便在三日后吧。黄道吉日,我儿若真能痊愈,得了贵人命,我自有重礼相赠。”
陈老九守在门前,寒风刮在他的身上,像是要剐走一块肉,他隐隐约约听见门内二人的交谈声,什么法事、祭品一句接一句。
他久站在门外,手指早已被冻僵,只能放在耳上搓揉取暖。
本该暖和起来的身体,却一寸寸冻得更僵了。
“既是以命抵命,该选最合适的祭品才是,玄门中人一身灵气,本就有通神之能,若能用林掌坛祭祀,想来公子日后定然顺风顺水……”
“你要林月回当祭品?尹云,你在利用我铲除异己?”
尹云压低了声音,似是在辩解,声音越来越低,倒显出几分哀求之意。
陈老九听不清他的声音,却仿佛看见了意气风发的自己。
那是他最快活的一段时光。
那年江南大旱,沿着漓江,从南到北一路有人往京城逃荒,村中老汉一日日去看漓江的水深,盼着神仙降下甘霖,盼着枯死的稻苗能重新活过来。
上河村因着他的缘故,得了陈府几分照应,村人们过得也难,可还不至于到举村逃难的地步。
就在村人的唉声叹气中,他见着了尹云,他一身浅色道袍洗得发旧,头上一根桃木簪,仙风道骨的术士站在他的身前,问:“苍生有难,你可愿舍身救人?”
陈老九自然不愿,可三年前的他说:“我愿意。”
他讨厌疯子母亲,讨厌将他扔在上河村的父亲,讨厌看不到尽头的田野讨厌农人的汗水讨厌在上河村生活的每一秒!
能有个正当理由痛快离开这个困住他近三十年的上河村,能在村人的敬仰中舍生取义,他愿意,他只恨不能立刻开始法事。
荒年样样都贵,祭祀进行得极其潦草,陈老九还未反应过来,法事就已经结束。
法师口中的舍身救人,竟不需送死,只要一碗鲜血即可。
陈老九看着天上高悬的太阳,问:“可是这一碗血不够,老天爷未见着我的诚意,才不肯降雨?”
法师只说:“非也非也,时候未到。”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上河村下起了小雨,从绵绵细雨到倾盆大雨,那一夜,数不清的乡邻拿着瓦罐木盆出来接水,他从一个在村中长大的外姓人变成了汪氏一族的自己人。
从村子里的异类变成人人敬仰的大功臣,陈老九是极感激尹云的,因着这份感激,听闻陈家三公子病重时,他压下心中的不甘,难得寻到了陈管事,向他举荐了尹云。
“尹掌坛法力无边,能在荒年祈雨,向来也能治好三公子身上的顽疾。”
-
“万万不可,若是有一副好皮囊就是命格贵重之人,怎还会有红颜祸水一说?老爷,人祭还需林月回那等奇人才可!”
往日举荐尹云的话语与尹云急不可耐送人去死的话语重合在一起,陈老九心中泛起寒意。
满园冬色,却不如他心中来得凄凉。
陈老九手抵在门扉上,他想推门而入质问尹云:你是祈雨救人的仙师,还是满口胡言的邪魔外道。
可薄薄一扇木门像是有千钧重,任是他拼尽全力也未能推开。
陈老九只能听着,听父亲驳回了尹云的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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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林月回绝不可能做人祭的祭品。”
他说:“你若真有替命的本事,就寨子送来那个男子,祸水?你当谁都能称得上一声祸水?”
陈老九听着父亲的话,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陈老九呜咽一声,一滴泪落在地上。
他忍着心中厌恶,来到陈家,举荐的就是尹云这样视人命如草芥的术士吗?
父亲……疼爱孩子的父亲,当真不知道人祭是伤天害理的恶事吗?他当真不知道典籍上那寥寥数语不可信吗?
陈老爷当然知道尹云不可信,他那阴损的法子更不可信,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前些日子本家来信,明着是说这几个月江上乱子太大,好几处盐场被人占了,家主十分忧心,信尾却总夹着一句:悯生安好?
最近一封信上更是写着:听闻悯生公子大好,已能出门办差,不日大公子将亲至白龙镇查账。
本家说的是来查账,做的却是探望陈悯生,确定他是否痊愈的事。
思及此,陈老爷隐藏在阴影中的容貌更显扭曲。
为了让陈悯生光明正大在家中养病,他亲生三个孩子,一个在乡野成了个窝囊的废物;两个在姨娘跟前撒娇卖痴,更是上不得台面。为了陈悯生,他连妻子给他下绝嗣药的耻辱都忍下了……
可现在,陈悯生病愈,就要被本家接走?
陈悯生不在,陈家当真还会如从前那般源源不断往白龙镇送银子?他走出去,当真还是受人尊重的陈老爷?
微微叹息一声,陈老爷在心中道:悯生,你该身体好转,却不该沉疴尽去,你该如常人一般康健,却不该干干净净回到本家……
再抬眼,陈老爷看向尹云:“记住,你只有三天的时间。”
尹云满腹筹谋在陈老爷一句轻飘飘的话中定下了结论。
在陈老爷面前,尹云惯来是没有办法拒绝的,他弯下的腰只能往下又低了低:“老爷放心,我定将法事做得漂亮。”
嘴上话说得满,尹云心中却有些忐忑。
他自幼见过的死人不少,因他算计而死的人也有几个,可亲自动手杀人的经历却是一次也没有。头一次动手杀人,还是用放血这种血腥的方式,尹云心中有些打鼓。
尹云在陈府花园走着,心中将陈老爷骂了个遍,若是他同意将林月回作为祭品献给神灵,哪还用得着纠结?
装神弄鬼的玩意儿,若是真有本事,就护住自个那条命;若是糊弄他,死了也是活该!
魂不守舍走了不知多久,停下脚步时,尹云竟走到了客院处。
他家在白龙镇,平日多回家去住。可他在陈府做过几场法事,客院里还是给他留着住的院子的。
还未走进自己居住的院子,尹云便听到一声怒喝:“林月回!”
“你别当救了公子就能在陈家称王称霸!老爷请高人做法是为公子好,你胡咧咧个什么劲?莫不是怕尹掌坛抢了你的风头?”
“我今儿个就把话挑明了,只要我观澜在陈府一日,你就别想把持着少爷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