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厢房之中,只有烛火爆开的声响。
赵竹对上林月回的眼神,眼睫微微一颤,他慢慢抬手,手指搭在后脑,那里是傩面的系绳。
指间微微用力,傩面松动,赵竹一手扶住脸上的傩面,将其缓缓摘下。
昏黄的烛火下,赵竹一张美人面,他眼神纯澈,莫名有种鬼气。
“我当有用些。”
“啪嗒”一声轻响,木质的傩面扣在桌面上。
赵竹看着林月回的嘴唇,说:“班主,我对你有用吗?”
林月回微微皱眉。
赵竹的回话,和她的问题,可谓风马牛不相及。
扣了扣桌面,林月回将茶水推到赵竹身前:“公子的用处可不在此。”
林月回收回手时,两人的手指微微相触。
短暂的触碰,赵竹却觉得……林月回似乎摩挲了一下,配上林月回似笑非笑的眼神,更添一种暧昧气息。他猛地将手往回缩,慌乱间,茶水洒出大半浸湿了衣裳。
林月回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她漫不经心拿起茶杯,端详片刻,问赵竹:“公子还未说呢。”
“你想得到什么?”
赵竹对上林月回的眼睛,她目光澄澈,没有半点侵略性。赵竹却知道,她的耐心告罄了。
赵竹微微垂下头,避开林月回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神:“班主,会骗我吗?”
他声音低低的,说着问句,语气却极为肯定:“班主在骗我,对不对?
你根本就不会送我回京城!你想在什么地方打发走我?你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林月回一顿,没料到赵竹这么敏锐。
她确实没想过送赵竹回京城,但也没想过直接赶走赵竹。
救人救到底,她想的是去到白龙镇,找个靠谱的镖局,让赵竹跟着一起走。
林月回哑然失笑:“赵公子,我既然答应过留你到伤势大好,自然不会食言。”
“况且,公子身上有什么是我能图的?莫不是您这一身衣裳?”
赵竹面色涨的通红,暖色烛火映衬下,他绯红的脖颈都显得秀色可餐。
他今日穿的还是班子给的麻布衣裳,有什么值钱的?只有贴身的里衣罢了。
她在羞辱他?!
赵竹从小到大,最狼狈的时候,也没受过这样大的委屈。一时恼怒,气得眼尾泛红,隐隐能见着水光闪烁。
恼恨之下,他三两步跑出了厢房。
林月回不急不慢的将眼前凉茶饮下,她确实是故意的,却不是要羞辱赵竹。
提醒罢了。
受制于人,便该有下位者的态度。
今日赵竹行事虽是好心,却没和她商量过。
此举结果虽是又利于她,可到底被动。若是赵竹总是这样行事,今日的结果是惊喜,明日未必不是惊吓。
房门被人从外猛地撞开。
林月回抬头看去,就见赵竹头上都是细汗,几缕头发汗湿,贴在他的额角、脖颈,他怒气未消,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白皙的脸上是病态的红晕。
他怀中抱着华贵的衣裳,层层叠叠的衣裳间,是他仅剩的头冠、玉佩。
赵竹红着眼睛,瞪向林月回,将衣物饰品一股脑掼在地上,恶狠狠的说:“不就是钱?小爷有的是钱!”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你不是一两银子都要算计着挣?这些东西够你挣一辈子了!”
“赶我走?休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让小豆子给我送衣服的心思,明着是没打我东西的主意,其实就是想让我拿着东西走人,对吧?”
赵竹站在门口,竭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落下。
林月回说不清心里是怎么心思,只觉得……
赵竹哭起来,好可怜,好可爱,好想咬一口。
林月回捏紧手中茶杯,正要将他放下,就见赵竹转头,跌跌撞撞的跑了。
林月回抬手,杯中凉茶一饮而尽。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松竹清香……
*
莹白月光洒在暗巷,几只野猫发出凄厉的嚎叫。
大丫吓得一抖,手中托盘上的药碗一歪,药汁四溅。
今日陈老爷家派人来请爹爹,却不见人,等了一天,却等到个被人五花大绑抬回家的疯子。
陈家管事气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不知他是怎么想的,请了回春堂的大夫给爹爹看诊。又交待道,尹掌坛醒后,务必立刻去陈家告知。
大丫在病床前照料了大半宿,爹爹好不容易醒后,却阴沉着一张脸,说什么也不让她去陈府送信。
门口野猫叫声越发凄厉,门内爹爹不时发出冷笑。
大丫端着药碗,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在大丫内心焦灼之际,尹掌坛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大丫,愣着干嘛?”
大丫牙齿值打颤,紧闭的房门内,是爹爹呀!是爹爹的声音!
大丫强忍着恐惧,回应:“唉!爹!我这就来。”
嘎吱——
房门被人从内拉开,一道高大的人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是尹掌坛。
他唤道:“傻丫!呆站着作甚?影子映在墙上大半天,就是不进来。”
是影子的缘故吗?
大丫顺着爹爹的话,看向地面。
尹掌坛的影子像一道鬼影,猖狂的压向她。
影子是从门里往外压的!
大丫僵硬着身体看向自己的脚下,她的影子安静的潜伏着,向外压去。
她转身就要跑,脚步却像是黏在了地面上,一步也动弹不得。
她看着父亲离她越来越近,夺过她手中的药碗,喝了一口,就极嫌弃的将药碗放回托盘上。
“大丫,爹饿了,做饭了没?”
“这就去做!”大丫听见自己说。
夜深,不知是几更天,闹腾的尹掌坛终于沉沉睡去,大丫松了一口气,她鬼祟的推开家门,朝陈家跑去。
*
躺在硬木床榻上,赵竹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月回的话在他脑海中盘旋。
“公子身上有什么是我能图的?莫不是您这一身衣裳?”
赵竹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那天怎么就昏了头,说要买了里衣?
他一翻身,额头撞到墙上。
什么破地方?床小,被子薄,房间里还有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捂着发红的额头,赵竹更是恨恨,脑子里全是林月回,他低声骂道:“谁都欺负我!”
农家房屋膈应并不好,一天晚上,林月回就听着隔壁赵竹翻来覆去的动静。
身旁的小豆子倒是睡得沉,她呼吸均匀,完全不知道师傅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看见林月回眼下青黑一片,还笑着调侃:“师父,你出去偷鸡了?这眼睛黢黑的!”
林月回困得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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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眼,只说:“隔壁有只耗子,大半夜闹个没完,就你个心大的睡得香!”
小豆子大骇,一边惊讶于屋子里有耗子,得将粮食吊在房梁上,一边将胸脯拍的啪啪作响,保证将所有耗子抓出来弄死。
林月回虽困,还是得去做法事。
脸沉下冷水中,再多困意也清醒了,她随意擦去脸上的水珠,朝村祠走去。
今日请神入座。
有了昨天一通教训,村中再无人用“外来班子本事可信吗”的怀疑眼神看班子一众人。
林月回什么都不用想,专心办傩即可。
先请上界三清玉皇,再请中界三圣,最后请下界阴司神祇、傩公傩母……
确定诸神落座,林月回长舒一口气。
无人打扰,今日的请神格外顺利,林月回脱下法衣,走出正屋,只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明媚。
赵竹,确实做了件好事!
至少,昨天若没有解决陈老九的事,今天做法可见不得这么顺利。
*
另一边,赵竹昨天折腾了半夜,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吵醒,烦闷的扯过被子捂着头脸,直到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又睡过去。
再睁眼,已是日上三竿,若有似无的饭菜香味勾得人饥肠辘辘。
赵竹下意识开门往外走,阳光洒在脸上的这一刻,他猛地关上房门。
才想起来昨夜将钟馗傩面落在了厢房。
他三两步走回床边,扯下枕帕覆面,小心翼翼去厢房找傩面。
桌上,没有!
椅子,没有!
柜子上,没有!
赵竹面色苍白,咬着下唇,几乎要骂出声。
至于吗?
不就是吵了一架,至于把傩面都收走吗?
白龙镇的通缉令悬在心上,赵竹的视线落在装着其他傩面的箱笼上。
他听三巧说过的,她和二花做好的傩面都放在这里。
一个面具罢了,难道比他的安全还重要?
赵竹的手碰到箱笼,却像是被烫了一样,他惊慌的缩回手,将脸埋入枕帕,狼狈逃回了卧房。
将房门紧紧锁上,赵竹脱力般蹲下身,嘴角僵硬的勾起一个笑容。
孟修竹,你竟干起了偷鸡摸狗的下作事?
不知想了多久,赵竹听见门外铁蛋喊他:“赵竹,你咋还在睡?林班主让你今天跟我们一起吃,班子里的人做法后就在村祠吃,不回来了!”
赵竹慌张的站起身,他强撑着气势,喊道:“我不饿,再睡会儿,铁蛋你们吃就是,不用管我!”
“那怎么能行?谁家好人成天睡觉的?那不得睡成傻子?”铁蛋热情的声音中满是我为了你好。
他推门就要往里面走,被挡住了。
铁蛋不解地问:“好端端的,锁门干什么?”
赵竹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他连忙往床走去,路过方桌时,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张钟馗傩面。
傩面入手润滑,才被人上漆清理过。
骇人的判官神面竟透出几分柔情。
赵竹抬起傩面,与它面对面相望,低声道:“你是在道歉吗?”
抬着傩面的手上下摇晃着,像是在诚恳的表达歉意。
赵竹冷哼一声:“我才没那么好哄!”
说着,他将傩面戴在脸上。
面具之下,传来低笑:“哼,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