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清气朗,又是一年秋。
今年难得的风调雨顺,百姓兜中有了不少闲钱。林月回刚在二道沟酬神谢五谷,转眼就有上河村的村人来请神。
“班主,上河村请神只怕没安好心!”
“瞧他们那倨傲的模样,谁家请神不是客客气气,他们就差将看不上咱们刻在脸上了。”
“咱可不缺他一家法事,大不了咱去白龙镇!”
林月回用袖口擦去额头的汗水,嗓音干哑:“难得丰年,酬神的法事多,能攒些银子,哪有将法事往外推的道理?
前年大雪,饿得走不动道的教训这就忘了?咱是外地来的,免不了受些委屈。”
林月回拍拍叫唤的最凶的大牛,他脾气燥,受不了委屈,却最听林月回的话:“等着,赚了银钱,师父给你买肉吃!”
班子一路闲话,往上河村赶去。
忽地,小豆子疾步跑来,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喜意,凑近林月回的耳朵,轻声说:“师父,前头水边有个人,穿着富贵,怕是个富商老爷。”
林月回眉心一动。
富商老爷?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大腹便便、浑身锦绣的财神爷。
乱世求活,有胆量外出做生意的商人要么背后靠山稳固,要么胆识过人。
无论是自身能力过硬,还是背后有人,雪中送炭,都是班子的机遇。
林月回没有犹豫,叫来班子里的副手窈娘,让她带着队伍继续往上河村走,又招呼有着一把子蛮力的大牛,跟着她和小豆子去救人。
三人和队伍拉开距离,小豆子立刻蹦蹦跳跳蹿到林月回身边,她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师父,你看这个,财神爷身上的。”
林月回伸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上面刻着幼猫戏蝶的图案,幼猫憨态可掬,蝴蝶振翅欲飞,单看工匠的技艺,就知这是价值不菲的好物。
“师父,我眼神好吧?”小豆子得意道:“就算还有旁人发现财神爷,最肥的油水也在咱手里。”
“确实是好东西。”林月回赞赏的拍拍小豆子的肩,问:“财神爷是位年轻公子?”
虽是问话,林月回的语气确是笃定的。
耄耋玉佩,多是家中长辈对小孩的期许,若是独当一面的商户东家,佩戴的应当是貔貅聚财之类的图样。
“什么都瞒不过师父,确实是位年轻公子,我见着他的时候,他卡在芦苇荡中,黄澄澄一片枯草里面,就他的一身白色最亮眼。我上去摸了他的鼻子,烫的哟,咱要不快点,他怕不是就要烧成个傻子了!”
大牛闷不吭声跟着俩人走,忽然道:“他若是烧傻了未必不是好事,咱拿了财物就走,也省得惹一身骚。”
林月回气得一个倒仰,大牛是她的大徒弟,跟着她快有七年了,脑子还是一根筋,只看得见眼前利益,瞧不见一点长久未来。
气归气,徒弟是自己的,林月回耐下性子,对大牛说:“你当救人是坏事?捡尸那是一锤子买卖,将财神爷送回家,不说长长久久的好处,一笔感谢费就够咱班子过几年了。”
而且,今年新帝登基,往后,这样的好事可不多了。
林月回是穿书的。
前世,她熬夜剪视频猝死。再一睁眼,就成了乞丐窝棚中被人欺负的小叫花,眼前是干得能噎死人的粗豆饼,身旁是妹妹细声细气的呜咽……
仅用零秒,林月回决定既来之则安之,脑袋落地碗大的洞,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
况且,她是多了一条命,喜事来的。
原书名为《夺皇》,讲的是英雄迟暮,曾经的雄主昏聩无能,成日寻丹问药,放任天下乱象横生,七个长成的皇子勾心斗角,为夺皇位不择手段,地方官匪沆瀣一气,东宫嫡出的太子年幼丧母,扮猪吃老虎夺得皇位后大肆改革,成就一代明君的故事。
大男主的故事再如何惊心动魄,林月回也只是一个小人物,她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傩戏不好办,人离乡贱,信傩的人越来越少,存银告罄。
好在,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林月回将手中的玉佩抛高,又稳稳接住。笑道:“今年,咱可饿不着肚子了!”
师徒三人闲话赶路间,小豆子拨开一片片的芦苇荡。
河边泥湿路滑,三人小心翼翼往前走,迈过无数疯长的草根,林月回一眼看见藏在荒草中若隐若现的白色衣袍。
林月回听小豆子讲过一遍发现财神爷的过程,对这一路的崎岖早就意料,还是没料到财神爷竟藏在荒草中。不同于小豆子说得白衣显眼,林月回看见的是几乎被杂草淹没的人影。
“怎么跑到这犄角旮旯的地方来了?”林月回看向小豆子。
“嘿嘿,我撒了泡尿。”小豆子摸摸鼻子,小麦色的脸颊上有两处不显眼的红晕:“师父,我怕这肥羊被别人给抢了,专门拖了些杂草把他藏起来。”
说着,小豆子溜去男子身边,将堆在他身上的杂草挪开。
“出息。”林月回笑骂一声,招呼着大牛一同上前帮忙。
杂草一层层掀开,露出个身形清瘦的男子。他一身白衣,陷在泥里,狼狈又可怜,半露着的侧脸□□涸的泥块覆盖,却也能看出他骨相优越,全然不是林月回想象中的富商模样。
林月回下意识后退三步。
水边,濒死,有钱有颜……
大难不死的家伙,我们通常叫天命之子!
路边濒死的神秘帅哥,我们通常叫古早男主!!!
众所周知,古早男主是挖心挖肝的法外狂徒,是杀人灭族的残暴帝王,是爱你就要囚禁你的病娇男鬼……
路边的男子不要捡!
一行红字在林月回的脑海中加粗加大。
她当即就要喊着两个徒弟走人,大牛的手却黏在男子腰带上挪不开手:“师父,你瞧,这小子的腰带竟然是金子做的!”
热浪一层层烤的人汗流浃背,阳光打在金灿灿的腰带上晃得人眼晕。
一刹那,林月回觉得灼热的午后平添了一丝凉意。
是贪一波,还是保全自身?
林月回的重重顾虑化在两个徒弟渴望的脸上。他们穿着改了不知多少次的衣裳,细密针脚中是李大娘子的灵巧心思。可再细密的针脚,再灵巧的心思也抵不过这些衣裳上补丁摞补丁。
从最大的徒弟大牛,到最小的徒弟狗牙,七个孩子,个个都是长身体的年纪,一个赛一个的能吃,穿不了好衣难道还要饿着肚子?
她仔细回想《夺皇》的剧情,数百万字的大长篇在她十年摸爬滚打间模糊的只剩下关键剧情,这些信息中,从没有大人物落水被救,九死一生杀回京城,关于江南的信息,只有寥寥数句。
江南匪祸猖獗,百姓民不聊生,帝大怒,亲率精兵治匪,血染漓江,血水三日不散。
可男主剿匪,是在他登基一年以后,班子边走边办傩,等到明年,早不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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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哪儿去了。
说不准呢,眼前这人就是个落水的倒霉蛋,走南闯北这些年,她见过的倒霉蛋还少吗?
被匪徒劫掠的只剩一条裤衩子的老货郎,盘缠用光被卖进南风馆的富家子,甚至还有被疯驴带着掉进河中的傻小子!
林月回隐晦的看了眼离家出走却掉进河中的大牛,最大的倒霉蛋都收了,多一个又能怎样?
她三两步上前,蹲在男子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入手滚烫一片。
不知是受凉发热,还是身上有伤口引起的感染。
她的视线在男子身上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他的腰腹处。沾着淤泥的衣裳上有极不起眼的破口,林月回没有犹豫,顺着破口将衣服撕开,裂帛声,是一道刀伤,从左腰往下,足有三寸长,好在伤口并不深,没有伤及脏腑。
泥水顺着衣料浸透男子的伤口,林月回看不清他的伤势究竟怎样。
“大牛,你来托着他,咱们先将他这身脏衣裳扒下。”又对小豆子说:“你将水囊拿来,一会得把他伤口上的泥沙冲洗干净!”
大牛今年不过十六,却力能抗鼎,他微一用力,如拎一只鸡仔般将男子举起:“师父,这样行吗?”,他像颠小孩般将男子往空中抛。
林月回一头黑线,瞪他一眼,叫着小豆子,利索的把男子的衣裳脱下。
一层层白衣下,是比衣衫更白的肌肤。白玉本无暇,却因腰腹处的刀伤增添了几分破碎美。
清水洒落在他的伤口上,他难耐的颤抖着,喉间是含糊的轻哼。
小豆子倒水的手一顿:“师父,这家伙叫得好奇怪,怪好听的!”
林月回眯了眯眼,接过小豆子手中的水囊,将水泼在男人身上,三两下擦干净他身上的泥水,敷伤药、裹绷带,换上干净外衫,动作一气呵成。
还有心思和小豆子调笑:“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你摔一跤,叫的可比这惨多了,还笑起旁人来了?”
小豆子鼓了鼓腮帮子,说:“我和他才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到底没争论出个结果。大牛背上男子,三人往官道走去,只留下被踩塌的杂草彰示着这里曾经有人来过。
*
宋既白赶到芦苇荡时,天水之间俱是暮色,残阳将要落入水面,他不断在荒草中不断翻找:“漓江河畔、盘龙寨附近……明明就在这啊?难道我还是来晚了?”
“先生,靠近盘龙寨的江岸咱们都翻着地皮找过了,您辛苦了一天,不如先歇歇,明日再找?”
宋既白看了手下一眼,眼神冷的吓人:“去找。”
话罢,他深一脚浅一脚踏入芦苇荡中,低头搜索着。
不知扫开多少杂草,宋既白听见有人高声喊道:“先生,这里有情况!”
他不顾酸痛的双腿,疾步跑过去,头上沾满草屑也顾不得,跑到近前,才瞧见这是一片经人踩踏,变得极为凌乱的河滩。
“先生,这有块被勾掉的衣衫布料,我摸着跟您穿的一样滑溜,肯定是贵人的衣裳!”
宋既白接过布料,借着夜色在江水中将其洗净。
银白的月光下,吴绫闪着细碎的星光,这哪是他能穿得起的布料,这是送进宫的贡品,全天下也没有几人能正大光明将它穿在身上。
“盘龙寨,难道他还是被盘龙寨的人绑走了?”江岸只剩下宋既白的呢喃声。
沉默一瞬,他重整旗鼓,说:“弟兄们,随我回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