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的对手是兄长 > 21. 先斩后奏
    萧景行的手令发出不过半日,通州驻军便已列队待命。

    兵部接到那道盖着宸王印信的调令时,负责核签的侍郎只看了一眼封口处的印纹,便二话没说,提笔批了“准行”二字,连例行的核验流程都省了。

    底下的小吏悄悄问了句:“大人,不先报备枢密院?”

    那侍郎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宸王的印信,比枢密院的批复快。你少问一句,粮船便早走一日。”

    这话传出去,整个兵部没有人再追问。

    通州大营的校场上,五百兵卒列阵而立。

    守将赵崇站在点将台上,手令展开在他掌中,他扬声念了一遍,便收起纸页,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宸王殿下有令,命我营调五百人前往漕运码头,协助户部装粮运船。北境入冬在即,这批粮要赶在大雪封山之前送抵边关。”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切切:“宸王殿下的令?”“就是那位在北境带着咱们冲过阵的宸王殿下?”

    赵崇没有压他们的窃窃私语,片刻后,他再度开口:

    “军令如山,殿下让我们去码头搬粮,不是去打仗。可粮袋子跟前线的刀枪一样重。北境若断了粮,咱们在北境的兄弟们拿什么打仗?”

    队列里一个年轻兵卒忍不住喊了一声:“赵将军放心!殿下当年在北境带着我们打退鞑靼人,还亲自给伙房背过粮。如今殿下要咱们去搬粮,咱们有啥说的!”

    赵崇抬眼扫了他一眼:“知道是殿下的令,还废什么话!动起来!”

    “末将遵命!”队列轰然应声。左列一个大个子兵抻了抻脖子,冲身旁的同伴咧嘴笑道:“嘿,当年殿下在军中可是骑马阅兵的,如今能替殿下搬粮,也算是替殿下分忧了!”

    旁边人推了他一把:“少贫嘴,赶紧列队。”可那大个子站队列时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几分,像是要去办的是一件极要紧的大事。

    五百兵卒在校场上整装列队,随后在赵崇的带领下快步向漕运码头开拔。

    秋风吹过他们的单衣和轻甲,脚步声在通州的街巷间整齐地回荡着。沿途有百姓驻足观望,有人认出那是驻军的旗号,低声议论着出了什么事。赵崇走在队列前头,一路不曾回头。

    沈清源在码头接到消息,说宸王调了五百驻军前来协运,等他迎出辕门时,正看见赵崇带着那五百人列队而来。他微微一怔,随即负手而立,望着那些兵卒在暮色中快步涌入码头区域,低声对身边的属官说了一句:“从前只听说宸王在军中威望高,今日才算是亲眼见了。”

    这话落在有心人耳中,没过夜便辗转传到了东宫。

    彼时萧清卓已经启程在往磐石镇的路上。容齐留京处理留守事务,得了消息后不敢耽搁,一封密信快马送到了太子的行驿。

    萧清卓在驿馆灯下展开信纸。信上将通州码头的情形写得详尽——五百驻军半日到位、兵部一路绿灯、沈清源当场感慨,连驻军赵崇那句“是宸王的令”都一字不落地写了进去。

    他看完,面上没有什么波澜。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几行字,目光在“从前只听说宸王在军中威望高,今日才算是亲眼见了”那句话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嗤了一声。

    那声嗤笑很轻,几乎听不见。那笑意浮在嘴角,薄薄的一层,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孩头脑。”他搁下茶盏,将信纸折好压在案角,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自言自语,“调兵运粮,兵部配合,驻军卖力——他以为这是在打仗。”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手指在案角那封密信上点了点:“这漕运是流水账,是船闸、水位、风向、银两、人情的明细账。他那些将士搬粮能搬一时,搬不了三个月。运河结冰的时候,他准备让驻军拿刀去砍冰吗?”

    他说完,摇了摇头。随后萧清卓拿起方才搁下的笔,蘸了墨,在面前摊开的水利图志上继续勾画起来。

    五百驻军在码头上列队待命后,赵崇便入内见了沈清源。

    沈清源正与三司几位主事围着案上摊开的漕运图商议,见赵崇进来,他直起身拱了拱手,也不多寒暄,开口便道:“赵将军,眼下码头这边还缺人手卸货装船,但更紧的还不是码头——秋粮还在各州府的田里和粮仓里,征粮、入库、转运,三环扣着一环,哪一环慢了,后面的船便走不了。”

    赵崇听罢点头:“殿下说了,末将听凭沈大人调度。沈大人说去哪、做什么,末将只管派人。”

    沈清源不再客套,当下将人手分派妥当。

    三司那边早已拟好了一套分工方案:户部几位主事分赴淮南、江南两路各州,坐镇地方督催征粮,每日将入库数目飞报通州;三司则留驻通州汇总各州报来的数目,逐日核验、统筹调配运力;而五百驻军先不急着全部涌入码头——码头地方有限,人手多了反而混乱,沈清源只留了两百人在码头装卸仓中现粮,剩下的三百人分成三队,沿运河两岸的几个主要中转粮仓布点,负责将各地运来的粮袋从中转仓搬到码头的待运船上。

    户部派出去的主事们不敢怠慢,各自领了文书和印信便分头启程。

    到了地方,他们先与地方官府核对秋粮征收的账目,确认无误后便带着户部的人手分赴各乡,一面监督粮袋称重入库,一面逐户核查有无拖欠或少缴。

    凡遇粮袋数目与账册不符的,便当场发函向地方官问询追查;遇有因灾减收的,则按朝廷先前核定的减免数目从税册中扣除,决不多收一粒米。

    三司那边的算盘从早响到晚。每日入夜时分,各州府的快马便驮着当日入库的数目飞驰入京,三司主事们在灯下逐一比对、统算,将各项数目录入总账。

    沈清源每隔一日便亲自核对一次总数,确保户部报来的数字与三司核算的数目没有出入。若有对不上的,便连夜派人再去地方复核,绝不让一笔糊涂账拖着。

    赵崇那三百人散在中转粮仓沿线,每日扛着粮袋在仓门与码头之间往返穿梭。他们的动作比寻常丁役快得多,一人扛两袋、一路小跑,一个来回比丁役省下近一半的工夫。

    沈清源看在眼里,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按这个速度,第一批粮船装完的日子,比原定计划至少能提前两日。

    一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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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官仓的粮一船船运往通州,通州的粮一袋袋搬上漕船。秋阳从早晒到晚,码头上的号子声从不停歇。

    而这一切,萧清卓都通过容齐的密信看在了眼里。

    信上写得很细,萧清卓每一封都看,看完便压在案角,既不回信,也不评论。

    有一夜,容齐的信比往常多了一页。

    萧清卓展信时,照例先看正页:驻军如何分工、户部征粮的数目、三司核验的结果,一一列得清楚明白。可翻到附页时,他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附页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墨迹比正页略淡,像是匆忙添上去的:“今日工部有消息传来,宸王调驻军协运漕粮一事,并未经兵部正式核批,是宸王以私印手令先行调兵,兵部随后补批的流程。工部几位主事议论此事,说此举虽非常例,但因秋粮紧迫,宸王又是皇子,枢密院也未深究。然若追根究底,这仍是先斩后奏——手令先发,核批后补。调令发出不过半日,驻军已列队完毕。赵崇接令未及请旨,便点兵五百,开赴码头。”

    萧清卓捏着那页纸的手指停住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目光在“先斩后奏”四个字上停了片刻。

    随即缓缓放下信纸,端起了手边的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捧着那只瓷盏,感觉那凉意一层一层透过盏壁渗进掌心。

    先斩后奏——手令先行,兵部补批。

    若只是流程上的逾矩,倒还罢了,可眼下这道手令调动的是驻军,是刀枪在握的五百人。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起一幅画面:萧景行坐在王府书案后,执笔写下一道手令,盖了自己的私印,然后让人送出府去。不过半个时辰,那道手令便到了通州大营,赵崇二话不说点兵列队,五百人整装开拔。从宸王府到码头,中间没有任何人拦阻、没有任何衙门迟疑、没有任何一道关卡敢说一个“不”字。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兵部和驻军的眼里,宸王两个字比枢密院的正式批文还管用。意味着萧景行一纸手令便能让五百名武装兵卒开赴他指定的任何地方。

    今日是搬粮,明日呢?后日呢?今日是码头,明日若是宣政殿呢?

    一个皇子能调兵,哪怕只调五百人,也已经不是“年少气盛”四个字可以解释的了。

    父皇若知道此事,嘴上不会说什么,心里会怎么想?一个储君在朝中按部就班地走着流程,一个亲王已经在凭私印调动驻军了——若有一日这两道命令冲突起来,那些刀枪会听谁的?是听按规矩办事的太子,还是听那个给他们扛过粮、带着他们冲过阵的宸王?

    萧清卓将茶盏搁回案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闭了闭眼,隔了一会儿才睁开,窗外的秋虫还在鸣着,一声接一声,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虽说兄弟齐心才是社稷之福,可若兄弟之中有一个手里攥着调兵的私印、有一个能让驻军将领二话不说便点兵出营,恐怕这得让父皇也要睡不着了。

    萧清卓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压在了案角。

    “先斩后奏调驻军……我那位三弟,胆子比我想的还要大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