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皇京一路向西,行有半炷香后,速度逐渐放缓,叶橖有所察觉,遂玉手轻抬撩起竹帘,窗外景象尽收眼底。
平原宽广绵延数十里,厚雪覆在上面仿佛这片天地时间静止,出奇安静,唯有一条小溪水声潺潺,是这方寸间唯一的动。
她所乘马车此刻正定在这溪畔。
平原深处立着三两散落的枯树,更为这方天地增添几分素净感,甚美,也能让人静心。
须臾间,天下起小雪来。
叶橖心情愉悦,遂起身下马车,萧安跟在其后。
雪花似鹅毛,轻飘飘的,叶橖伸手去接,雪花落入掌心中化成水滴,传来一点点的凉。
“雪是接不到的。”萧安提醒道。
“我知道。”叶橖说,“只是借物抒情而已。”
“情?”萧安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眼儿,看着叶橖问道,“那大人此刻心中的情是哪一种?”
叶橖道:“自然是欢喜,王爷看不出?”
萧安垂眸,看着她:“只有欢喜?”
“王爷何意?”叶橖问。
萧安见她没明白话中意,便未再追问,只转身望向远处,语气淡淡道:“无事。”
其实,叶橖知晓萧安话中何意,但这层窗户纸她不能捅破,也不能让萧安捅破。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声自远处传来,随便是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入叶橖眼帘。
“吁——”
车夫一声令下,马车缓缓停下,刚好停在萧安马车面前,随后便自车上走下一女子。
那女子长相明艳,身着华丽,然细细相看,不难看出其身上稍带几分艳俗。
隆冬大雪,无论男女皆裹得严严实实,而此女子却露着锁骨,这种装扮只有一处会有。
那便是万香楼。
皇京中最大的秦楼楚馆之地。
那女子花容不喜,质问车夫:“好端端地,谁让你停车了?!”
那车夫规规矩矩答:“并非小的故意停车,而是前面有旁的马车挡住了去路,故而才停的车。”
那女子闻言方转过脸,目光向前望去,恰看到叶橖与萧安。
被挡住去路,那女子很显然不开心,却并未上前商量,而是站在原地,高声道:“二位可否将马车移至旁边?”
马车是萧安的,移不移萧安说的算,叶橖转头望向萧安,只见萧安无动于衷,答案很明显。
那女子见萧安半天没有回答,这才迈着莲步,踩着雪上前,雪被踩得吱吱作响,此刻这平原只有此音。
转眼间那女子走至跟前,看着她二人,说道:“方才小女子同二位所说的,二位未听到?”
女子虽是反问,却态度强硬,仿佛在骂她二人耳聋眼瞎。
见此情景叶橖先开口:“姑娘既想让我等移马车,方才何不上前商量?此时此刻至前态度又不端正,实恕我等不能移马车。”
那女子听后当即怒火覆面,瞪向叶橖:“看你的样子,应与我相同,你是哪家的姑娘,竟这般不懂规矩?”
叶橖有片刻的错愕,这女子竟将她视作花娘。叶橖反驳道:“我不是新来的,更不是花娘,还请姑娘慎言。”
那女子不以为然:“多少新来的花娘都不愿意承认,可能改变什么呢?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可知那马车上的是何人?”
“何人?”萧安问。
那女子满脸得意:“马车上坐着的可是临安王,识相的赶快把马车移走!”
大虞朝有制,朝臣们不得流连秦楼楚馆,皇子也不例外,违反者施以五十杖刑,罚俸一年。
至于对这方面为何会如此严苛,桐尘帝认为若常流连秦楼楚馆,势必会损伤人的精气神,精气神一旦损伤,势必不会全心全意效力朝廷,故而设此约制。
但朝臣们都是男人,寻花问柳乃多数人共性,完全杜绝绝无可能,是以大多数人都是看破不说破。
“既是临安王。”萧安说,“那本王便更不能移车了。”
“本王?”那女子十分会抓重点,闻言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萧安,很明显那女子不识萧安。
约片刻后,那女子骤然瞪大眼睛,眼底满是不可思议,看向萧安,问道:“你是谨王爷?”
萧安没有回答,表示默认。
那女子在得知萧安身份后并未恭敬行礼,表示歉意,仿佛常人一般。
叶橖想,应当是这花娘背后有萧临做靠山,又知萧临与萧安间的关系,想在萧临面前表现一番,故而才会有此失礼之事。
恰此时,一道呵斥的男音传来:“你怎么这么没用!让你下来移个车,这么久都没办妥?!当真废物!”
那女子闻言忙侧身退至一旁,欠身行礼:“奴婢该死,还请王爷恕罪。”
一道身影停止眼前,来者正是萧临。
萧临正好看到叶橖,目光便再也挪不开。
萧临收敛起方才的苛责,语气轻柔:“本王与叶姑娘当真有缘,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遇见?”
叶橖:“一场偶遇,下官实在不敢与王爷攀谈有缘。”
萧临直接忽视萧安的存在,继续发出邀请:“今日初雪,本王想请叶姑娘同游,不知叶姑娘可否赏脸?”
叶橖对萧临没感觉,自然也不会接受其邀请,只客气道:“王爷已有佳人陪伴,下官不便叨扰。”
萧临听后眼底满是不屑,说道:“不过一个妓子而已,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根本无法与姑娘相提并论。”
萧临说罢转身对那女子说道:“你自己走回去吧。”
那女子有些惊诧,这冰天雪地,路途遥远,又穿得薄,这要是走回去怕不是要感染风寒。
同为女子叶橖又怎会没有察觉,她当时又对萧临的厌恶加深一分。
即便那女子是花娘,就算他萧临是皇子,就能随意差遣作践他人么?
“还不走?!”萧临语气甚是冰冷,丝毫不在意那花娘的感受。
那花娘甚是委屈,泪眼婆娑。
越是这样她越不能答应萧临的请求,开口说道:“王爷既有佳人相伴,便不该辜负佳人倾心,王爷这样待女子岂非有失君子风范?”
叶橖望向萧安。
萧安虽未转头应她,却明白她话中的意思:“金武。”
萧安召唤,金武忙上前。
萧安继续道:“送这位花娘回去。”
金武犹豫片刻,走至那花娘跟前,抬手作出一个“请”的姿势:“天寒地冻,姑娘上车吧。”
那花娘目光停留在萧临身上依依不舍,良久才向萧安道谢登上马车,这个过程中萧临全然未看那花娘一眼。
同是皇子,可两人差别实在是大!叶橖如是想。
马车缓缓驶去,没有花娘打扰,萧临再次望向叶橖:“那妓子已走,叶姑娘是否答应本王邀请?”
叶橖刚要拒绝,萧安却是抢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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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如今本王的马车已走,临安王前行的道路已无阻碍。”
很明显,这是萧安在驱赶萧临。
萧临却是不慌,缓缓道:“本王今日原是出来游玩,又有佳人相伴,如今佳人被谨王爷送走,可要如何再游玩?”
那花娘分明是萧临自己驱赶的,却赖上萧安。
叶橖思索须臾,萧临说这话其实是想趁机与她一同游玩。这绝无可能。
萧临话未说明,她便当做听不出。
只听萧安道:“既缺佳人相伴,那便是上天不愿临安王爷今日游玩,更不愿临安王今日因与花娘同游而深陷风波,既是如此,临安王爷何不顺应天意做个君子,不如打道回府,我等也可顺势乘个马车?”
萧临本就与萧安不合,怎愿与萧安同处一室,恨不能老死不相往来,可萧临却不知怎地,竟同意共乘一车。
叶橖想,应该是她的缘故。
马车上,萧临的目光一直停在叶橖身上,虽有兜帽,可叶橖依旧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萧临的目光萧安自然是看得到的,在此情景下,萧安右手突然握住叶橖左手。
炽热犹如洪流迅速涌来,叶橖被萧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惊得愣住了身形。
其实,萧安这举动是有冒犯到她的,可叶橖知道,萧安这样做的原因就是在帮她阻断萧临那更加冒犯的目光。
有这样冲击力的举动,萧临便不再自讨没趣,收回目光。
很快萧临的马车便在灯司门前停下,叶橖与萧安走下马车。叶橖看向萧临:“多谢王爷。”
萧临浅浅一笑:“举手之劳。”
叶橖与萧安签手并肩走进制灯司,直到两人走进制灯司深处,直到身后传来阵阵马车远去的声音,再也听不到,萧安才松开叶橖的手。
萧安躬身行礼:“在下唐突,还请姑娘恕罪。”
叶橖沉默不语。
初雪游玩至此,暂告一段落。
叶橖刚回到制灯司便有灯匠找上来:“大人,花灯已制作完成,还请大人移步过目。”
听到花灯制作完成,叶橖心中欢喜,忙至灯场内,只见桌上摆放着很多种花灯,叶橖开始一一检查。
花灯的制作几乎与她提供的草图原貌复刻,栩栩如生,生动活泼,宛如真实的一般。
以繁花为原型的花灯都不错,也是叶橖心目中想要的样子,叶橖对此很满意。
花的花灯检查完,叶橖便开始检查动物花灯。
游鱼花灯头身尾三段,鱼腹处有手柄,鱼腹中燃着固体灯油,摇晃起来犹如拨浪鼓一般,整条鱼都活了起来,似在水中嬉戏一般。
很不错。
接着便是螃蟹花灯。
和游鱼花灯不同,螃蟹花灯不是以木柄固定,而是以丝线牵动,一根丝线固定蟹身,两根丝线牵引双钳,其余八根丝线则牵引八爪,手指抖动起来,螃蟹犹如活了过来一般。
很好。
可叶橖总觉得缺少什么。
“你为何眉头紧锁?”萧安将她深情看在眼里,问道。
叶橖:“下官总觉得这螃蟹花灯少些什么,却又想不起来少什么?”
众灯匠也纷纷观察,却并未看出个所以然来。
良久,众人疲惫,有灯匠无心随口说道:“实在不行,就买只活螃蟹照着比,一定可以找出问题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叶橖觉得这个方法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