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橖如同往常一般上朝,因天未亮,是以需点灯照路。奇怪地是,她今日多带了两盏空灯。
同乘的萧安对此感到疑惑,遂问道:“叶大人这是何意?”
“大人待会儿便会知晓。”
叶橖刚说完,金武于此时撩起马车竹帘,说道:“大人,镇贤公已出府。”
叶橖点头,道:“那你驾马快些。”
萧安虽不知叶橖此举何意,却也在一旁留神观察。马车明显比方才速度要快些。
待金武再次撩帘禀报时,灯司马车已追上镇贤公王府的马车。
叶橖拿出一盏空灯,注入灯油以硝石点亮,递于金武,吩咐道:“将此宫灯赠予镇贤公。”
金武去送灯。
其实叶橖也不确定对方是否会收,虽说周亦购灯时有随从提醒,但也仅是一个突破点,毕竟她们之间身份悬殊,且在官员处事从未有免费赠送一说。
片刻后,金武折返归来,将一锭金元宝递至她面前,这很明显在告诉她只买灯不收赠送的灯。
叶橖嘴角微扬,说道:“无妨。效果是一样的。”
一旁萧安盯着叶橖唇角的笑意,问道:“只要宫灯到镇贤公手中即可?”
叶橖点头。
大虞朝官员上朝站位亦有规制,四品及以上站前排,五品至六品居中间,七品及以下立于末后。
叶橖位置在后,与镇贤公相距甚远。即使是萧安,到镇贤公身边也需越过数排官员,故而找镇贤公攀谈之机甚是渺茫。
好在今日早朝不长,仅一个时辰便退了朝。
彼时宫中早已用新式宫灯代替了旧式宫灯,镇贤公此刻正与其他大臣边交谈边出宫,而她则在身后紧跟着。
不知何时萧安追上来,轻声询问她:“叶大人不是已经送过灯了么?怎地还要跟踪镇贤公?”
叶橖先是被其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说话者是萧安后方平复心情,答:“下官想借此机会巩固一下在镇贤公面前的印象。”
出至凤阳门,天突然黑下来,视线也被消弱不少。
来时赠予镇贤公的那盏宫灯此时已然熄灭,恰此时金武为给她们照路提灯前来,叶橖遂从其手中接过灯,说道:“劳驾二位摸黑先上马车。”
叶橖说完便提灯向镇贤公的马车走去。
因先前宫灯灯油此刻已经燃烧殆尽,此刻天尚暗,视线不明,是以镇贤公上马车不轻松。
或是借力不当,镇贤公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出于本能叶橖忙上前相扶,并轻声提醒:“王爷小心些?”
镇贤公看到她面上并无神情变化,也未答谢她,反而自嘲道:“真是老喽!不中用了!”
待将镇贤公稳稳扶上马车,叶橖慷慨地手中宫灯递于马夫,道:“天亮尚早,马车回府路不好走,用这盏灯照路吧。”
马夫未接,良久,马车内才传来一声咳嗽,那马夫方才接过宫灯,与先前一样,还她一锭金元宝。
那马夫解释道:“只买灯不受赠予的灯。”
随后镇贤公王府的马车在宫灯的照明下缓缓向前驶离,就在叶橖转身时萧安提着一盏新灯走来。
萧安问道:“叶大人这样做有把握么?”
“不知。”叶橖答。
然事情于午后便迎来进展,彼时叶橖正在为宫灯补涂漆料,正在她入神时墨玉前来。
墨玉道:“大人,镇贤公王府的人造访。”
叶橖闻言急忙将手中笔搁下,面露喜色,有人前来就说明赠灯行为是有效果的,是能见到镇贤公的。
叶橖伸手,墨玉不解。
见墨玉不解,她遂明说:“邀请帖。”
墨玉解释道:“来的人说无需邀请帖,也无需拜帖。只需大人与我家大人乘坐前来相应的马车即可。现下马车就在司门外。”
“即刻就走?”叶橖问。
墨玉点头。
出司至外,应盛装出行,这不仅彰显着自身对事情的重视,更彰显着对邀请人的尊重。
叶橖:“正好你将这里数出一百盏宫灯装上车,本官也可趁机梳洗一番。”
百盏宫灯被整整齐齐地装上车,并码好。与此同时,叶橖也梳洗完成已至司门外,彼时萧安已在此等候多时。
镇贤公王府的马夫见她二位皆到,随侧转身,做出“请”的姿势,说道:“二位大人请。”
马车行至镇贤公王府门前停下,马夫的声音传来:“请二位大人下马车。”
待她二人下马后,府门前早有管家等候。
那管家朝她二人躬身行礼:“二位大人请,我家王爷早已在会客厅恭候多时。”
随后叶橖与萧安便跟随管家进入镇贤公王府内,先前从外面看只觉得这镇贤公王府很大,现在入内,更是觉得宛如步入天宫一般。
屋角勾连,长廊曲折,山石、池塘、竹林、花园应有尽有,偶有双鹿嬉戏跑过,亦有双鹤立于万花丛中。
一路前行,不知穿过多少厅堂终至会客厅。
只见厅内镇贤公早已等候多时,见她二人前来竟纡尊降贵起身相迎,她二人亦不敢忘礼,规矩行礼。
镇贤公忙将她二人搀起,又规规矩矩朝萧安行礼,说萧安虽眼下官位在他之下,然皇族血脉仍在,规矩不可废弃。
待三人落座后,有婢女上前奉茶,于此间隙,镇贤公将目光落于她身上。
镇贤公笑道:“今日早朝多谢叶大人的两盏宫灯,本王此次邀请两位入府正是为此恩情。”
“王爷着实言重。”萧安道,“今日宫灯乃交易之举,说恩情下官着实不敢当。”
“此新式宫灯确实比旧式石制宫灯好用。”镇贤公说,“但凭这点,二位大人自是担得起本王的恩情。”
叶橖见时机成熟,便直奔主题:“其实下官此次前来,是特意为王爷送灯的。”
镇贤公喜笑颜开,前几日他从府中外出采买的小厮口中听闻制灯司已有新式宫灯售卖,又想着一年一度的宫灯更换日期将至,便想着趁此机会多买些新式宫灯。
对此临走前,他还特意嘱托小亦认真办理此事。想来今日制灯司二位大人趁此机会给他送灯来了。
镇贤公:“此事殿下完全可差周亦带回来,何必亲自跑一趟。不知周亦可有照数将银钱奉上?”
简单一句话,叶橖便从其中听出疑点来,看来这镇贤公将她今日送的宫灯的事情误认成是购买后的送货上门,她既有心想恶心周亦,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叶橖摇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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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批宫灯是我司免费赠送给王爷的。”
她说这句话时刻意加重免费二字。
镇贤公果然在听到这句话后面色一沉,疑惑道:“免费?莫非是周亦没有付买灯钱?”
叶橖转头看向萧安,萧安心领神会,说道:“周亦的确于三日前至我灯司购灯,却并未购买新式宫灯,而是尽数购买了旧式石制宫灯。念及王爷常为眼疾所困,下官特赠送一批宫灯前来。”
镇贤公闻言怒上心头,将桌上价值千金的白瓷雕花玉盏狠狠砸在地上,骂道:“这个逆子,真是将本王的交代忘得一干二净!”
恰此时,周亦从外面跑进来,在见到叶橖萧安二人后面色铁青,当即勃然大怒,道:“谁让你们进来的?还不出去!管家!”
镇贤公的怒声随之响起:“本王让两位大人进来的。本王问你,让你的新式宫灯你可有买,买得数量又是多少?”
周亦只觉得两眼一黑,他今日回来就是想借新式宫灯亮度不够为由劝他爹改买旧式石制宫灯,不曾想这叶橖与萧安二人竟来告他的状!
周亦道:“你们两个真可恶,竟敢告本官的状!”
叶橖心想:你能怎样?
镇贤公拍案而起,剑指周亦,说道:“放肆。两位大人辛苦前来送灯,你岂可这般无礼!”
说罢,镇贤公便差管家领着两名小厮入内,将周亦拖走关禁闭三个月。
周亦求饶:“父王我可是您儿子啊,您怎可向着外人,我不要关禁闭,来人呐,救命啊!”
声音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处理完周亦后,镇贤公平复心情,又恢复到方才那般和善的面貌,说道:“犬子无状,让二位大人见笑了。”
“此次两位大人所送之灯,本王照单全收。”镇贤公说,“管家。”
管家会意,片刻后便有数十名小厮入内,手捧漆盘,盘内各有百锭金元宝,加在一起可有千锭。
叶橖不免有些惊叹,掌管九大皇商,果真富可敌国。
镇贤公笑道:“想必二位大人也知晓本王府规矩,只买灯不接受赠送之灯。”
叶橖没有拒绝,将那千锭金元宝照单全收。
两人出至镇贤公王府外,萧安说道:“叶大人一石二鸟之计实在让本官佩服。”
“何以见得?”叶橖反问道。
“趁前来送灯之际将周亦购买旧式石制宫灯之事告诉于镇贤公,利用镇贤公对新式宫灯的需求反击周亦。”萧安道,“除此外,亲至送灯又可借镇贤公之口向其他官员宣传,届时势必会引起其他官员的注意。本官说得对么?”
“大人说得没错。不过周亦回府确实是凑巧”
叶橖没有反驳萧安,只是萧安少说一层。她此次亲至送灯,一为告状;二是想借镇贤公之口宣传宫灯;至于三嘛,这一点很隐晦,其实为日后送萧安重归荣位所做得铺垫。
她答应过萧安,她没有忘记下,她也不打算告诉萧安。
在皇京官场中逐渐传开,说不知何时镇贤公王府一夜门前竟挂起来了圣上同款宫灯。
至此,诸多王公大臣便意识到制灯司已经开始售卖起新式宫灯,对明灯的强烈要求和见过新式宫灯亮度的驱使下,诸多王公大臣开始登上制灯司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