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宦臣带领,叶橖步入乾元殿。刚入殿中,象征帝王的龙涎香扑鼻而来。

    循香再入,绕过象牙屏风,映入眼帘的满是金银珠宝与名贵木种所制的摆设器具,极尽奢华。

    殿中摆放着张九龙圣椅,圣椅上便是桐尘帝。此刻其正伏案处理政务。

    行至殿中,她跪地行礼:“臣制灯司一品制灯师叶橖见安圣上。”

    闻其言,桐尘帝搁笔抬头,淡淡道:“免。”

    她起身时,桐尘帝抬手示意,便有年轻宦臣搬来凳子让她坐下,后又为她奉茶。

    桐尘帝于此时开口垂问:“早朝不见叶爱卿前来,怎地这时来请安?”

    桐尘帝提及,她便顺势将早已备好的奏疏呈上,后退却静候答复。

    只见桐尘帝垂目查看须臾,便将奏疏复又合上,放置旁侧。问起另一个问题:“他,还好么?”

    叶橖闻言先是一怔,后反映过来才知桐尘帝口中的“他”是谁,遂作答:“萧大人很好。”

    其实也好,也不好。叶橖在心中偷偷补充道。

    桐尘帝垂目不语,有那么一瞬间,她只觉得桐尘帝不再是那高高的帝王,而是一位担忧孩子的慈父。

    良久,桐尘帝复又开口:“军械司请朱批之事想来是他教叶爱卿吧?”

    叶橖跪地俯首,道:“圣上英明。”

    桐尘帝复又拿起那份带有萧安影子的奏疏,相看良久,后终是执笔于奏疏最后批红。

    待放下笔后又道:“好好照料他。”

    叶橖双手接过奏疏,答:“下官定会好生辅佐萧大人。”

    于桐尘帝和萧安这对皇室父子之间永远横亘着一道沟壑,想要恢复如初,只得让时间慢慢填满这道沟壑。

    拿得朱批后叶橖便欲直奔军械司,却于皇京外遇上萧安。彼时萧安仍是上朝装扮,她遂好奇道:“大人未走?”

    她这四字中隐含两点疑惑。其一,萧安为何未离开;其二,便是萧安在此等候是否在等她?

    萧安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官袍,作答:“本官特在此静候叶大人。”两点疑惑答案已现。

    萧安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言外之意就是:可有拿到朱批?

    叶橖不语,只从腰间掏出奏疏酥手张合间翻至最后一页,于萧安眼前晃,边晃边笑,姣好的面庞上颇带些小得意。

    萧安见状也是配合,笑道:“恭喜叶大人!贺喜叶大人!”

    稍后,又问:“叶大人是回司还是……”

    萧安还未说完,叶橖便直接道:“军械司。”

    见萧安跟随上车叶橖满心疑惑。她让萧安与军械司商榷一事已妥,接下来只需交上朱批即可。

    怎地萧安还要跟去?难道其不明白?

    心念电转间,她似是想到什么,想来萧安上车亦是要回司,毕竟若是她将马车要走,萧安便只得步行而归。

    至此,她便疑惑顿消。

    待得马车行至军械司后,她下马车后本想着萧安会归司,不曾想萧安亦跟随她走下马车。

    正当她询问时,萧安先开口说道:“大人何需如此着急,只要朱批在手,哪日来不成?”

    “耽搁时日越长,其中发生变故的机率就越大。”叶橖说,“大人怎会不知?”

    萧安不语,她亦未再追问。有先前的造访,复又造访便容易许多,见武老将军亦是轻而易举。

    叶橖规矩见礼,后双手奉上奏疏,客气道:“下官已拿到朱批,还请武大人通融。”

    武军接过奏疏径自翻到末页,在看到有朱批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后望向叶橖,神情中似在向她索要着什么。

    叶橖见武老将军神情异常心中疑惑丛生,遂扭头看向萧安,萧安轻轻一笑,不语,只从腰间掏出一物递予武军。

    至此,她方明白过来。先前她只专注着请圣上朱批,全然忘却申请文书一事。

    幸好有萧安为她备好。

    思及此处,她倒突然生出一番害羞的思绪来,遂看向萧安,萧安亦垂眸迎上她,其神态似在告诉她:如何?

    随后萧安扭头看向武军,躬身行礼,甚是谦卑:“文书齐全,还请武老将军通融通融。”

    “好说。”

    武老将军说罢抬手示意,随后便有一年轻铁匠双手捧着一漆盘入内,至她与萧安面前停下。

    叶橖颇有些诧异,不知此是何意。

    幸而武老将军于此时解释:“此乃我司锻造宝刃常用的钢料,两位大人可瞧瞧,选出心仪的钢料。”

    事情发展至此时,叶橖似乎想清楚萧安为何会跟随她。她急切携朱批至此,必然会遗忘一些事,故而萧安的跟随实则是在为她填补所空缺的事情。

    似是已完成此行的任务,萧安对于钢料的选择并不怎么上心,遂以折扇将漆盘拨至她跟前,其则是入座旁侧品茶。

    漆盘内以一块红布铺底,其上以三行三列摆放着九块形状不规则大小却相近的钢料。

    恰此时,系统响起:【制灯刀具所用钢料需韧性和硬性皆强,自左向右第三块钢料韧性极佳,第五块硬性又好,若以韧二硬三比例混合铸刀,定会有极佳的使用体验。】

    叶橖遂将系统建议以自身口吻说出来,并将这两块钢料的优缺点指出来。

    却迎来武老将军的赞赏:“哟!想不到叶大人不仅精通制灯,且对钢料还有所了解,本官着实钦佩!”

    “武老将军谬赞。”叶橖说。

    “只是……”武老将军语气骤然减弱,似有难处,后转头看向萧安,萧安也似有意识与之对视。仅半秒后武老将军收回眼神,说:“好吧。本官答应叶大人,三日后来取!”

    闻此言萧安起身行至与叶橖在同一线上,以武军角度看,叶橖正面,萧安则为背面。

    遂萧安微微低头,叶橖则轻轻仰头,四目相对。才子佳人甚为般配,看得一旁武军忍不住开口问道:“不知叶大人可有婚配?”

    突闻武老将军此问,叶橖稍是一愣,后摇头,询问:“武老将军何出此言?”

    武老将军微微一笑,摇头道:“无事。本官只是觉得两位大人甚是般配!”

    此话如同一块巨大的石头抛入平静的湖中,顿时激起两人心思的涟漪,然两人同朝为官,愣是未表现出任何神情变化。

    还是她强行压制心情,说道:“武老将军说笑了。”

    “方才全是本官胡诌,二位大人不必在意!不必在意!”武军老将军哈哈大笑,说道。

    三日转瞬即逝,制灯司内。

    制灯刀具由军械司匠人于第四日清晨送入司内,叶橖便让新灯场灯匠每人领取一份。

    此举也引来不少石灯灯匠前来围观。

    当即有人问道:“叶大人何时也为旧灯场采购一批新刀具?”

    叶橖莞尔一笑,温柔地说道:“此事本官需与沈大人商议一番才可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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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

    拿到制灯刀具后,叶橖便指导灯匠修整竹条。灯匠虽新,技艺尚不成熟,然在新灯具的加持下竹条很快便被修整好。

    灯匠们修整竹条间隙,她便在众灯匠中来回查看,看其技艺,看其是否与她指导的相同。

    期间有灯匠不懂她亦细心指导,然不懂其中关窍的灯匠甚多,逐一指导怕是日落前都解答不过来。

    看着有些嘈杂的场面,她开口道:“大家不要急,慢慢来。”边说边向后退,直至脊背撞上一硬物,回头看正是萧安。

    见司主前来众灯匠遂平静下来,回至座位上,她才得以从嘈杂中清静下来。

    萧安:“灯匠学制灯难免有聪明的,有笨拙的。叶大人合该想个法子解决才是。”

    叶橖笑道:“何不以聪明的带笨拙的。多谢萧大人提点。”

    萧安不语,叶橖便将这解决之法告诉众灯匠,让他们自己寻找合适可以作搭档的人。

    如此她便轻快许多。

    午后,竹料的修整已全部完成。叶橖逐一检查,待检查完毕后叶橖开口说道:“竹料已经修整好,那本官便先指导你等制作竹灯的上,下两支撑。”

    说完她拿起最宽的两根竹料悬空,众灯匠跟随她一样。叶橖说道:“我等可以在此两根最宽的竹料两端各钻三个洞。”

    叶橖拿起中号尖刀,尖刀表面刻有螺纹,能很轻巧地钻孔。

    正当她准备钻孔时,萧安从她手中接过中号尖刀,开始在那两根竹料上钻孔,一边钻一边说道:“本官来。”

    目光流转之际,叶橖向前望去,只见诸多灯匠在偷看她们。叶橖忙去抢,边抢边说:“灯匠们都看着呢。”

    言外之意就是:会被人误会的!

    然萧安毫不在乎,只抬头扫视众灯匠一圈,那些灯匠便如老鼠见大猫尽数低头专心凿孔。

    “帮你,本官心甘情愿!”萧安补充道。

    有萧安帮忙竹料上的孔很快便完成,叶橖道谢伸手想要接过竹料,却被萧安阻拦。

    萧安说道:“叶大人在一旁指导即可,本官也想顺带学学。”

    见萧安不归还,她也不能硬抢,硬抢必然会有肢体接触,到时误会可能会更大。

    叶橖重新投入到指导中,说道:“孔钻好后,我等可用叶形钉将竹料两端进行固定。”

    说着她拿起一枚叶形钉,那钉子有拇指长,形似柳叶,故而叶形钉。

    萧安双手持竹料,叶橖拿起一枚叶形钉,先插/入一孔,用小锤轻砸,待钉子穿出孔后,将尖端砸平贴合竹料,另一端如法炮制。

    如此便可将竹料制成一个圆环。

    上下支撑完成后,将其扣定在檐圈上。檐圈形似莲花,在其内部则有三十二个扁平弧形空洞。

    叶橖说道:“在将上下支撑扣进檐圈后,便可以插/入竹条制作宫灯骨架。”

    众灯匠依言将竹条插/入弧形圆孔内,灯笼雏形逐渐展现在众人面。

    萧安对此却显得略有笨拙,叶橖忍不住笑道:“看来大人也有不懂之处?”

    萧安却道:“叶大人帮我一下。”

    “我”!

    叶橖有些晃神,自她与萧安相识起,萧安多以“在下”、“本官”自称,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萧安成“我”,所含之意亦太多,太多。

    尚沉浸在“我”字自称中,两人手便这般相触在一起。两人皆晃神,浸入这细小变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