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倾突然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了起来。
她在锦都看过账册,她清楚地记得第一笔赈灾银是五万两左右,而这里肯定不止有五万两了。
云倾正在思考这里银两的来路,就见到沈玄清来回挪步,顺手打开了好几个隔得很远的木箱,挨个蹲下拿出一锭金子来看。
云倾走过去,发现沈玄清像人形验钞机一样,检查得很仔细。
沈玄清拿起一个递到云倾面前,“你看这锭金子的下面。”
“广源。”云倾不禁念出这两个字。
这不正是在锦都时太子操纵的那个商行吗?
“如果是通过商行来将银子兑换成金锭的话,那么一定会留有痕迹。但是广源商号在江南并没有分号。”
“除非……”云倾将目光落到沈玄清身上。
“这里就是商行分号。”
沈玄清很显然也猜到了。
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他们不仅能在这里找到被贪污的银子,还能找到账册,从而知道银两具体的去向。
沈玄清自从当初定北侯府被灭门后,为了防止自己触景伤情,除了朝廷下派他做江南巡察使的那半年,至今从未第二次来林州。但对于定北侯府以及蒹葭里,他一直都在暗中派人打探。
杨家之前在蒹葭里主事的人,大家都叫他古叔,年纪半百,笑面虎一个,心狠手辣,御下极严,曾有侍女不小心将刚盛好热茶打翻在一位娘子的衣裙上,侍女马上吓得跪地连连磕头,求那娘子饶恕,那娘子心地良善,倒是被她磕头的动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连说没什么,侍女颤颤巍巍地退下,第二天就被草席裹了出去。有看见的小厮说露出来的小腿青紫一片,没一块好地方。
自那之后,蒹葭里的下人对古叔心里更加惧怕,想跑但奈何工钱实在给的太多了,足足比同规模的客栈要多出三倍,因此没有一个敢懈怠,更加卖力做事。
正因如此,蒹葭里上下被古叔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因为其樱花极美,每年四月盛放之时,花落满城,地理位置极其优渥,自然就成了林州最负盛名的客栈。
当然,一年之前,在蒹葭里创收最高的那天,古叔被人三尺白绫吊在梁上,死状凄惨。
为什么说是被人,而不是自杀呢?
当然是因为仵作检验其尸体时,发现其全身上下被打的五颜六色,像是有人把颜料盘打翻在他身上,和他平时折磨下人的方式一模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之前受过他打骂的下人,没有一个不在心里称快。没有人愿意提供任何线索,只有几个在官府派人来调查的时候,竟然跟官兵说古叔作恶太多,是老天派人来收了他。最后实在查不出来,也就不了了之。
于是,自然而然地,副主事梅叔就成了主事。
古叔这件事当然是沈玄清的手笔,至于梅叔,也是沈玄清的人。
古叔本是分号的掌柜,但他并没有来得及将广源商行的事告诉梅叔,否则这些银两不会到现在才被云倾和沈玄清发现。
云倾环顾四周,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一定有其他证据。
果然,云倾发现了不对,这里四周墙壁所用工料全部都是青石,但是唯有西侧的青石,色泽明显比其余三处的要亮很多。同一环境下,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除非这里的青石是新垒砌的。
云倾走近,伸手在那块色泽最为明亮的青石之上敲了敲。
空洞的声音犹如悦耳的天籁,终于在寂静的密室里边响起。
“沈玄清!”云倾露出惊喜的表情,忙叫沈玄清过来,如果她猜得没错,这块应该也是要按进去的。
但云倾试了一下,这块青石比刚才外面的那块紧很多,她自己按不进去。
沈玄清伸出手,五根白刺一样的手指牢牢按住那块色泽青得几乎要透明的壁石,灵活用力,很快将那块青石按了下去。
霎那间,整面墙发出沉闷的机括咬合声,让人心神乱震,未知的恐惧被若有若无的风声逐渐放大。
浓重的血腥味陡然间席卷向离青石最近的沈玄清!
那不是一个尸体所能发散出来的,而是很多个,有浓有淡。
不好!
沈玄清心头刚出现这两个字,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揽住云倾的腰,另一只手覆上她脑后,指尖没入乌黑发间,在尘埃弥漫间,将人护在怀里,矮身撞向地面。
紧接着,嗖嗖嗖的箭风犹如万树梨花般不停歇地从石壁后呈现的甬道的各个方向飞出,有几根贴着地面飞来,云倾已经能听到那箭头上的铮鸣。
如果不是沈玄清,她现在肯定已经变成筛子了。
她被沈玄清护得很严实,就连发丝也完全在他的衣衫下。
所以她也不会知道有一根箭已经将沈玄清的手背擦破。
几息过后,密室和甬道重归寂静。沈玄清扶着云倾站起来。
“没事吧?”
云倾当然没事,但他注意到了沈玄清的右手,刚刚护在自己头顶的那只手,被箭擦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云倾眉头拧了拧,那样好看的手,怎么可以有瑕疵。
她想都没想伸手去撕自己的衣裙,却被拦住。
“你穿着很好看,别弄坏了。”说罢,沈玄清伸手握住了云倾,十根手指慢慢和云倾交融。
“这样也可以止痛。”沈玄清这几句话说的煞有介事。
云倾:“……?”
ok呀,云倾也是当上止痛药了。
甬道不算长,刚才数不清的暗箭应当是全部防御的手段了。两人未再次遇到危险,转眼间进入到了一个比甬道外密室狭窄阴暗数倍的房间里。
这个房间说是密室,倒不如说是一个账房。
成排的架阁恍惚间竟然让云倾以为自己回到了御史台那个值房里。
云倾拿着火折照明,从架阁之上拿了一本账册。
看到里边所书写的内容之后,心下大喜。苦苦追寻许久的能够帮助父亲翻案的证据,居然就在蒹葭里的密室之中。
这本账册和以往云倾所接触的完全不同,详细记载了第一批赈灾银从父亲批复,直至最后分到各处地方官,再到被太子派人贪污的全部过程。
期间经手何人,数目多少,写的清清楚楚,可以说杨家完全就是太子的敛财机器。
这些应当都是要给太子过目的账本,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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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银子数目完全对得上。
云倾拿起另一本,发现修筑堤坝的银两果然也在这里。怪不得会有数十箱金锭。
堂堂一国太子,月例应该不少吧,为什么这么缺钱,而且就逮着江南这一片地区薅。
云倾正欲叫沈玄清来看,却发现他不知何时靠在自己后面的架阁上,烛火透过他高挺的鼻梁在他眉目下洒下一片清灰的的光影,随手拿了一本账册,正作仔细研读状。
突然之间,她发现沈玄清竟然笑了出来。沈玄清平日很少笑,所以云倾不禁有些好奇,他在笑什么。
“?怎么了?”
“我觉得我们不用费尽心思除掉太子了。”
“什么意思?”
“他自己一直都在找死。”
沈玄清没来头的两句话让云倾满头雾水,忍不住上前去看,沈玄清将手里的账册顺势递过去。
云倾只是扫了一眼,就像是被无形的雷劈中,得知皇室密辛的她久久不能反应过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明明将来要坐拥天下的太子,还要贪污赈灾银两,甚至在锦都不惜强占土地来敛财。
沈玄清手上的这本账册,清楚地交代了银两的去向。
弩箭,长枪,铁剑,铠甲,战马。
怪不得庆国公要一回朝就迫不及待地夺走萧尘的兵权,甚至此后还要迫害他。
原来太子早就对萧尘心生忌惮,怕皇帝有易储之心,所以暗地里招兵买马。
“他要造反……”这个结论不难得出。
沈玄清闻言摇了摇头。
“太子这么做确实是有造反之心,但目前定王势力旁落,对他造不成威胁,他未必要造反。”
“但如果我们回锦都之后救出定王的话,太子就会选择造反。”云倾一下子抓到关键。
太子是个极度自卑且自利的人。
虽然他是先皇后嫡出,但是各项才能均不如萧尘,自从半张脸被沈玄清毁掉之后,自卑的心思就犹如暗潮般彻底浸透了他每一寸心脏。
“是这样。也或许,太子得知我们知道了今天的发现,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江南。”
“……”
这个猜想,好像有点过于可怕了,但又不得不承认,太子真的可以做出来。
杨尚虽然死了,但是杨家的势力仍在,虽然有萧尘的近卫,但是太子要想彻底抹除掉云倾和沈玄清,也并非毫无办法。
地下阴暗潮湿,并不适宜长久待在里面,寒意漫上云倾后背,她不禁打了个喷嚏。
沈玄清见状带着她走了出去。
一出来,周承便站在门口,像是等了很久。
“里边的账册和金锭全部抬上来,走水路,避开哨卡,运回锦都。”沈玄清简短吩咐道。
“是。”周承叫来人往出抬里面的东西。
“大人,刚刚太子差人送来请柬,请您出席三日后杨总督的丧仪。”
沈玄清伸手接过请柬,他对这样的挑衅毫不在意。
“你想去吗?”沈玄清侧头问云倾,很认真地征询她的意见。
云倾唇角一勾,坏笑道:“去呀,太子请我们吃席呢。”